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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海神机血豆腐(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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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子又送上一封信,信皮上没署名。仓庚抖开来看时,全是思春感伤的小调,看一遍,抖三回,好像遭了雷劈,险些心脏病发作,体内体外起了两层鸡皮疙瘩,又放佛得了疟疾打摆子。
上面写着:至亲至爱心肝肉肉宝贝小亲亲仓庚:一别数月,奴家为你容颜憔悴,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怕是得了绝症。上次你说奴家洞里的桃花颇妖娆,今天奴家特来告诉,那桃花又开了,郎,你还来看吗?
仓庚把信揉成一团,忍不住低声骂:“这妖精,真可爱!”
骂完,又来到赤精石盆旁,还用柳叶刀,从每块血豆腐上切下一个角,收到一个白瓷罐里,刚开始还规规矩矩,切完后是五边形,后来失去耐性,于是剩下的都变成了诡异的多边形。
“师尊,您这是什么意思?”
“为师要渡一个颇有根基有仙缘的妖,没你的事,你现在没有形体了,去玉兰树根底下歇着吧。别乱跑,小心被海上的飓风吹散。为师现在要出门去渡化,回来与你理会。”
“风流就风流吧,还渡化……”昱离嘟嘟囔囔。
仓庚坦然笑道:“不管是人,是妖,是仙,活到我这把年纪,就该随心所欲,想放屁就放屁,想骂娘就骂娘……况且今日亥时要领童子肉,到时候免不了一番聒噪,为师正好出去躲个清净。”
拂晓又悄悄掩嘴笑道:“世尊再活一万年,这好色风流的毛病怕也是改不了的。小弟掐指一算,师傅他老人家五行缺贱,命中劫数命中劫数。”
昱离看着师尊一阵烟消失了,倍觉无聊,便飘至后园花圃,躲进花荫里。
牙笏一般的玉兰花瓣在微风中颤抖着,清香沁人,从鼻腔钻进肺叶里,很快那清香长出根须枝叶,蔓延到全身每个毛孔,昱离发出甜蜜的叹息。
一片玉兰花瓣从树上飘下,昱离放在手心里看,不知怎的,想到了东海底那硕大的砗磲,掀开它们车轮般大的壳,便能见到浑圆的珍珠,也像玉兰花这么白。
东海,一个遥远的地方,昱离从那里来,却再也回不去了。
昱离记忆的起点是东海底的石洞:一簇簇笋状的钟乳倒吊在半空,有时候是朱红,有时候是碧绿,有时候是明黄,洞壁上镇日荡漾着波光,一圈圈潋滟的影子,昱离小时候就躺在石床上盯着看,那时他还没有人形,是个龙首鱼身的小怪物。
昱离还记得一个极丑的独眼婆子也住在洞里,矮墩墩的,长得粗笨迟钝,她说她叫龟婆。
龟婆抱昱离去看老蚌吐珠,躲在巨石背后看牛形的一条腿怪物夔,龟婆把雪白的虾肉和金黄的鱼子喂给他吃,这时候她的脸上总是堆着笑。
龟婆有时候喝点小酒,醉熏熏地靠着石凳打盹,昱离便折萱藻去捅她的鼻孔,龟婆响亮地打喷嚏,昱离咯咯地笑。
昱离以为自己是龟婆的儿子,龟婆笑着告诉他,他的母亲叫玄鱼,是氐人族的圣女,长得很美,而昱离的父亲却是这东海的主人龙王。
昱离问:“为什么我没有见过父王?”
龟婆无言以对,只剩叹息而已。
父王和母亲,龙王和圣女,当年那一段孽缘,不足为外人道,龟婆也不知道如何让十岁的昱离明白其中的是是非非。
据当年曾经瞻仰过玄鱼风采的人说,玄鱼身材欣长玲珑,一双媚眼勾魂摄魄,电死人不偿命,朱唇一张,莺声燕语,娇啼婉转,袖底衣袂间飘动着无数风情,纵然是铁石心肠的汉子也会麻酥酥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日玄鱼应邀参加龙王夜宴,中途去净手时与醉醺醺的龙王撞个正着。
俗话说的好,“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玄鱼与龙王当下眉来眼去,仿效楚襄王会巫山神女,不免颠倒鸳鸯,风流缱绻一番。不想珠胎暗结,数月后便产下一子。
玄鱼将昱离扔给龙王之后便销声匿迹,据说又有了新相好。
昱离这个名字是他从未谋面的母亲留下的唯一记忆。
龙王已经有了九子,又暗恨玄鱼薄情,于是将昱离丢给了龟婆,渐渐忘却了这个小冤家。
昱离想见父亲,龟婆被他缠不过,就答应龙王寿诞时带他去看。
偌大的水晶宫内火树银花,明明赫赫,龙子龙孙济济一堂,一个个华服威仪,矜持端庄。昱离站在珊瑚树下,遥遥望着宝座上满脸庄严的龙王,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噙着泪珠回到属于自己的黑漆漆的石洞,闷闷不乐。
龟婆笑眯眯地抚着他的背,端详着他的粉团团的小脸,安慰道:“昱儿龙章凤姿,长得玲珑剔透,龙王早晚会注意到的。”
昱离一天天等着龙王与自己相认,望眼欲穿,孰料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昱离还记得龙太子睚眦,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他的宝剑在自己脖颈上划过时那冰凉清脆的声响,像砍开一根甘蔗,那血就喷出来,红珊瑚化作虹霓遮住了他的眼睛……
直到现在,他看到红色,心里就隐隐作痛。
记忆多么绵长多么深刻,什么神兵利器才能割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