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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命童子(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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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离与仓庚肩并肩坐在北海边,耳边是暗哑涌动的涛声,像喘息的猛兽。
“师尊,你说我是应天命之人,那为什么父王要杀我,女仙也要杀我?我究竟是金童还是妖孽?”
仓庚哂笑道:“小孩子家,倒是心事重……你父王为何要杀你,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得而知,但方才那位女仙的事纯属偶然,不要说是你,就那娘们的脾气,就算为师我得罪了她,她也要万水千山追杀的!”
“这些仙人的脾气,古怪得很,好像个个火气都很大,我总是琢磨不透,和师尊你是不一样的。”
“为师是——不以才情惊天下,就用风骚动世人!你既然觉得为师好,就应该和为师一样。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替者。何不学为师自在逍遥,率性而为?”
仓庚的一番话叫昱离陷入深思,他虽不能完全参透其中的道理,却也能感到师尊确实活得潇洒,不像自己这样时不时为那段孽债所困扰。
“师尊似乎没有忧愁。”
“忧愁却是有的,只不过年深日久,我都不记得了。”
仓庚的过去一片朦胧。
仓庚是上古神。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娘乌狄尚且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在夏日午后去采摘野果,因为穿得很清凉,不想遇到个流氓鸟,下了个蛋抛到乌狄手心里。乌狄很傻很天真,她以为这就是普通的鸟蛋,于是吞了下去,谁知当天夜里肚子就大得像个箩筐,黎明时分生下仓庚,其实严格来说,仓庚不就是鸟人吗?
仓庚小时候也问乌狄自己的身世,可是乌狄那时候已经当上了氏族女首领,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带着族人修堡垒打仗抢奴隶,打猎分肉,祭神祭天,甚至每天傍晚还要给族中的女人分配过夜的男人……总而言之,没有乌狄,族人连睡觉时该睁眼还是闭眼都不能决断。
仓庚在寂寞中悄悄长大了,别人都说他是鸟的后代,仓庚不信。终于有一天他在部落里看到了一个叫仓颉的疯子,他觉得这就是他的父亲,因为仓庚和仓颉长得一模一样。
仓庚还没有出生前,仓颉就已经被俘虏了,他打仗狩猎都不在行,但女人们为抢他过夜经常发生流血冲突,后来某一天仓颉独自跑了出去,回来以后就疯掉了。
仓庚不能相信,一个大活人能变成鸟,而乌狄因鸟卵受孕更是无稽之谈,九成九是母亲在野外□□了仓颉,搞出了人命就栽赃在鸟身上,而仓颉也因受辱而疯癫。嗯,这样一联想,就合情合理多了。
仓庚想把自己的揣测告诉母亲,那时节母亲正举着狼牙棒打男人的屁股,那男人不肯去打猎,被打得皮开肉绽,嗷嗷直叫。母亲不为所动,边打边数着数。
仓庚去找仓颉时,仓颉正在崖壁上写各种鬼画符,边画边念念有词,那神奇的线条和抑扬顿挫的声调令仓庚痴迷,他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跟着仓颉学习,很快就和仓颉写得一模一样了。
仓颉坐在崖壁边呵呵地笑,仓庚也坐在崖壁边呵呵地笑,空荡荡的山谷里都是诡异的回声。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父亲了吧?”
仓颉不回答,还是呵呵地笑。他盘腿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像一尊佛陀。
仓庚摇摇仓颉的胳膊,仓颉就倒了,还是盘着腿,脸上还带着笑。
仓庚恼火地冲着深不见底的山谷高喊,“到底谁是我爹啊,你大爷的!”
忽然半空中祥云突现,一个长须飘在腰间的神仙冲着仓庚笑,“紫薇星君,你该跟我回去了。”
仓庚嘴巴张得像口窑洞,“回哪里去?我不跟你走,除非你告诉我谁是我爹!”
神仙捋着长髯,不紧不慢地说:“你跟我走,自然就会知道。”
仓庚来不及挣扎辩驳,便觉得一阵烟雾缭绕,自己的身体不见了,飘飘然来到半空中,后来仓庚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羽化成仙。
自那时到现在好几十万年过去了,仓庚还是不能确定仓颉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但他上天以后便发现仙人们使用的文字恰恰是仓颉在崖壁上反复涂抹的鬼画符,仓庚于是对仓颉的死恍然大悟,他知道的太多了。
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被灭口就不得而知了。
引渡他的那个长胡子神仙叫天帝,海内十洲最大的阴谋家,打死他也不会说出为什么要把仓庚带回来做紫微大帝的。
秘密藏在心里太久,也能渐渐模糊,但仓庚用了几十万年还没有忘却,他只是假装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