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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京都的春天 ...

  •   京都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稍早一些。

      四月的第一个傍晚,祇园甲部歌舞练场前已聚满了人。煤油灯沿着石板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里,偶尔夹杂着几颗新装的白炽灯泡——那种刺目的、不带一丝暖意的光,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人力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到场门口,车夫们撩起衣襟擦汗,从车上搀下来的,有穿留袖和服的老妇人,也有穿西装戴软呢帽的绅士。几个女学生结伴从四条通那边走来,梳着时新的束髪,袂裾被晚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她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又像是山间自由的鸟。

      “这是为了融入进去。”年轻的炼狱杏寿郎对有些不自在的富冈义勇说,“我父亲当年带我来看都舞的时候,穿得更正式,现在衣物要轻便些。”谈起父亲,他的眼神有自豪,有敬仰,但仔细看去却藏着苦涩。

      水柱富冈义勇看了他一眼,对其作为丁级队员却接受了下弦任务的行为感到不解,就算是炼狱槇寿郎不肯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几乎是在送死。

      可炼狱前辈曾对他多有照顾,主公在出发前也说……结束后请炼狱前辈的孩子吃饭吧?会喜欢吃猪排饭吗?或者牛肉烩饭?鳗鱼饭?鲑鱼萝卜……好饿,不该想这些的。

      炼狱杏寿郎不知道水柱在心里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作为次子以及师弟,如何照顾人简直是陌生命题,水柱大脑空空不知所措,在旁观者看来就是一派强者的淡定自若。

      太强了!!!炼狱杏寿郎由衷感叹,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场景里,从寻找鬼的踪迹到锁定方位,富冈义勇只用了不到半刻钟。那只狡猾的下弦藏身在都舞剧场后台的衣桁间,混在数十件舞伎的华丽和服里,借着脂粉气和人的气息遮掩自己的鬼气。

      ——其实并不是,明明传来的信息说得很清楚,而且刚才也打听到了,后台的衣桁间有诡异的都市传说。不过说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因为擅自闯入被赶走,这次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

      富冈义勇慢半拍地如是想道,因为多在凶杀现场出没,再加上身有利刃,他总是被怀疑的那个,跟着他的隐去警局捞过他几次,也习惯了,于是总会提前给脑回路清奇的水柱打点好。

      和工作人员交谈过后,很会说话的炼狱杏寿郎表示谢意。

      此时正是幕间休息,于是茶立女端着黑漆托盘在桟敷席间穿行,托盘上并排摆着几只抹茶碗和一摞纸匣。老妇人要了一碗薄茶,配一枚印着樱瓣的最中;年轻的会社员则招手叫了一碟羊羹,用竹签切下一角,抿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旁观的富冈义勇若有所思。

      完成了任务后,炼狱杏寿郎本来是想离开这里的,这次任务虽然在水柱的帮助下完成,但炎柱负责的京都需要进行一次巡查,他得担负起炼狱家的责任……

      一个小托盘被塞进了他的怀里,炼狱杏寿郎下意识接过,定睛一看,上面摆着一杯抹茶,几个糯米外壳、红豆馅的圆形点心,米粉和糖压制的干菓子,还有一碟羊羹。扭头一看,富冈义勇掏出钱袋,看了看茶立女的托盘,又拿了酱油味的瓦煎饼,撒了海苔的南部煎饼。

      水柱端着吃的回到座位上,幕间休息的钟声一过,乐声渐渐响了起来。炼狱杏寿郎看了看四周,又看看以眼神询问他为什么还站着的水柱,抱着一大堆吃的坐回去了。

      第三幕是《京之桥》。背景变成了五条大桥的夜景,深蓝色的幕布上缀着星星,桥栏上挂着一排煤油灯。舞伎们手持团扇,扇面上绘着桥、水、月。她们排成一列,模仿过桥的姿态——右脚抬起,悬在半空。

      炼狱杏寿郎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富冈。

      水柱依然面无表情,双手放在膝盖上,吃完了的小吃很规矩地放在一边,背脊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睛此刻微微放大了,瞳孔里映着舞台上的灯笼光。舞伎的脚终于落下,三味线同时切入,扇子“啪”地展开,富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富冈先生,你喜欢都舞吗?”

      听到这句询问,十六岁的富冈义勇微微偏头,他没说喜欢,也没说讨厌,只是说:“她们对肢体的控制很强,练到极致的克制与精准。”顿了顿,他又说,“你应该挺喜欢的。”

      是的,炼狱杏寿郎喜欢。脱离了刀剑、死亡、鲜血的炼狱杏寿郎不过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爱看能剧,也能欣赏这样仿佛活过来的浮世绘,于是渐渐的,他的嘴角挑了起来,在歌声渐渐弱下去,幕布缓缓合拢,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高举双手,毫不吝啬热情地鼓掌,眼神明亮好似不知人间愁苦。

      散场后,祇园的石板路上飘着一层热雾——那是御手洗团子的酱汁滴在炭火上的焦香,混着烤鱿鱼的海潮气。女学生站在屋台前,犹豫了一会儿,掏出两厘钱买了一串团子。竹签烫手,团子滚烫,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糯米在齿间拉出短短的丝。

      拿着团子的炼狱杏寿郎眨眨眼,大概并不是他的错觉,这位队内传言很不好相处的水柱在照顾他,不管是在与下弦的对战中,还是现在……想到这,他意识到什么,问:“富冈先生,你要去巡查吗?”

      富冈义勇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团子。他看了炼狱一眼,又看了看四条通延伸向黑暗的方向,片刻后说:“嗯。京都需要巡查。”

      “那我跟你一起。”炼狱把最后一颗团子整个塞进嘴里,竹签随手扔进屋台旁的废桶里,将嘴里的东西眼下后,说,“本来就是炎柱的职责范围,不能让水柱一个人代劳。”

      富冈义勇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炎柱。”

      炼狱杏寿郎的脚步有些许停顿,但很快又露出他父亲那样的开朗笑容:“我迟早会是的。”队内的议论,父亲整日酗酒,没有剑谱只能自己艰难摸索,杏寿郎想起母亲的话,坚定道,“我一定能做到。”

      巡查并没有花太久。京都的夜晚很安静,并非那种诡异的死寂,而是深夜时万籁俱寂,只有风与叶的婆娑声,鸭川的水声在月光下潺潺流过,五条大桥的石栏上还挂着白天都舞布景里那种煤油灯,只是已经灭了。他们沿着四条通走到祇园,又绕到清水寺的山脚,再折回来。

      一夜无事。

      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腰间的布裹物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虽然现在出台了禁刀令,但带刀的人并不罕见,何况这两位客人看起来刚看完都舞,衣着整洁,其中一个还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会好好付钱的那种,他又何必给自己惹来血光之灾,他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

      猪排饭先端上来。金黄色的炸猪排切成整齐的条块,旁边堆着细如发丝的卷心菜,浇了深色的酱汁,酱汁碰到滚烫的面衣,嘶地一声冒出细小的气泡。米饭冒着热气,碗边还搁了一小碟福神渍。

      炼狱多点的咖喱饭紧随其后。深棕色的咖喱酱浓稠,埋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旁边配了一小碟酱菜。他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富冈的鲑鱼萝卜最后才上。一块橙红色的鲑鱼炖得筷子一碰就散开,白萝卜吸饱了汤汁,半透明得像琥珀。

      很奇怪。

      鱼汤鲜醇,萝卜多汁,筷子夹起鱼肉,不小心碾碎了些许,于是浓稠的红色就溢了出来,发出咕唧的声音。

      ——‘这里,’有人似乎在他的身边说话,可是断断续续,他听不真切,‘食道在这里,那是气管。’

      那感觉太奇怪了,那团正在再生的血肉被从内部撑开,血肉被撕裂,手感像布帛断裂,是那些刚刚长好的神经被重新刺穿的灼烧感,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最脆弱的地方强行挤进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

      富冈义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这非常不寻常,作为柱,他每一刻都维持着全集中,是这家店有问题吗?

      ——‘不行…破坏的速度太快了,这点血根本不够……塞不进去’

      食物的香气渐渐被血腥气取代,店内昏黄的灯光,猪排上的酱汁像一层黏稠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血膜,入口的鱼肉还在跳动,唇齿间迸出腥甜的汁液,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脱离了身体,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屏障将他与世界隔离,旁边的炼狱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有很多杂乱的声音在他的感知里乱窜。

      ——‘……剖开,直接塞进胃里’

      ——‘父亲,这真的可以吗?’

      ——‘炼狱先生,就这样做吧。’

      十分熟悉的女声靠近他,反反复复地唤道:“义勇,义勇,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把脑袋修复了,听姐姐的话,先修复脑袋,别再伤害自己了。”

      富冈茑子的手从富冈义勇的腋下穿过,牢牢桎梏住他的上半身,然后再次重复念道:“你不会伤害我,你是世界上最好最乖的小孩,怎么会伤害我呢?听话,吃饱饭把脑袋长回来。”说到这里,她狠狠闭上眼睛又睁开,神情恍惚,怎么也想不到从昏迷中醒来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她的弟弟一定怕极了,怀中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那颤抖从脖颈向下蔓延,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在腹部被剖开时,他拽住了富冈茑子的衣角,就像以前每一次害怕时那样。

      她并不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水柱富冈义勇,身体仍坐在饭桌前,但意识却短暂地与成为鬼的富冈义勇进行了共振,在听到姐姐的声音时,他心想这一定是幻觉,可是眼泪却如雨,如珠玉,顺着脸颊滚落,砸进鱼汤里。

      “放松。”炼狱槇寿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松,别抵抗。”

      他做不到放松,疼痛和身体里强烈的异物感让他想要呕吐,可是脖颈上好像什么也没有?他在思考吗?没有大脑的话,他为什么会有思想?太混乱了,他介于虚无和现实间,好像进入了光怪陆离的异界,进入了人间与地狱的夹层。

      普通的刀切出的伤口很快会愈合,于是炼狱槇寿郎只能用日轮刀,烧灼的疼痛中,空气从伤口灌入,一只颤抖的小手抓着血肉,塞进了腹腔。里面并不滚烫,但是滑腻,吸附着皮肤,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手在别人的身体里,炼狱杏寿郎就忍不住要跟着一起颤抖,七岁的小孩也跟着哭了,他一边哭一边遵循父亲的指示,把猎来的食人鬼的血肉塞进富冈义勇的体内。

      炼狱杏寿郎,十四岁的那个,有些惊讶地看着水柱捂着小腹,面上冷汗与泪水淋漓。在暖黄的灯光照耀下,蓝色的眼睛不再平静无波,痛苦、悲伤交织出的火平静地燃烧,就连痛苦也很安静的剑士再也支撑不住,在向后倒时,炼狱接住了他。

      “富冈先生?义勇!”

      少年警惕地看向店老板,然后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摇头,心想不是这人做的手脚。他把钱放在桌子上,把水柱打横抱起,踢开玻璃门,简单辨认方向后,向医馆飞奔而去。

      诡异的饱腹感顺着那通道向内渗,向内流,向内填满那些饥渴了太久的角落。那感觉太奇怪了,是暖的,是烫的,带着某种腥甜的、生命的气息。

      他的身体在欢呼。那欢呼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那些饥渴了太久的血肉疯狂地吸收着那涌入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千年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感觉到别的什么了。

      是脸。

      他的脸正在长出来。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地生长,像骨骼在重新成型,像肌肉在重新编织。他感觉到眼眶的位置有微微的痒,感觉到鼻梁在一点点隆起,感觉到嘴唇正在闭合——

      然后,他感觉到了光。

      不是真的光。是眼睑后面那种模糊的、暖色的什么。他努力睁开那刚刚长好的眼睛——

      炼狱杏寿郎的脸就在他面前。

      可能是眼睛才长出来,不太好使,炼狱杏寿郎怎么又大又小的?

      小的那个哭的稀里哗啦,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替家父道歉,他不懂事……”幸好慌乱害怕中没有记错敬称。

      大的那个眼含焦虑:“义勇,刚才你突然失去意识了,是被血鬼术暗算了吗?现在感觉如何?”怎么突然叫得这么亲近了?

      错乱的感知中,他既躺在医馆的病床上,又躺在某位女性的怀里,眼前是既大又小的杏寿郎,耳边是医师的询问和姐姐的声音……

      躺着的富冈义勇看着这精彩纷呈的世界,不管是大且亮的眼睛,还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终于泄出了巨大的疑惑。

      他终于疯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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