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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尚未恢复的意识感到非常迷惑。

      他本该沉睡在漆黑的世界中,等现实里的身体慢慢恢复,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醒来,但很是不幸,总是有人来打扰他的休眠。

      十三岁的友人冲过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耳边有慌乱的声音,有液体滴落在身体上,于是温热的布料便覆了上来。

      浓重的铁锈味干扰了他的判断,因此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耳边的声音突兀地、模糊地响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音色有些熟悉:“真的要这样吗?”

      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回答:“我知你作为僧人有菩萨心肠,而这个小鬼,”可能是将视线投了过来,声音的主人顿了顿,他正好睁眼,将其脸上的怜悯之色收入眼中,“鬼化的特征并不明显,你有恻隐之心并不奇怪,可再如何像人,你也要记住,成为鬼之后,它们就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为何怜悯呢?

      他迟钝地疑惑,后知后觉般,仿佛被岩浆烧灼的痛苦从全身各处蔓延而来,他宛若被点燃的秋叶,脖颈中的冰冷刀刃是滚烫的烙铁,血肉想要将被割断的大半脖颈修复,但灭鬼之刃冷硬而残酷地将其阻隔,于是血从口鼻溢了出来,汇入身下的血泊。

      强烈的异物感让他想要伸手将其拔出,然而他却突然意识到胸口往下的部分并没有连在一起,巨大的流星锤将他砸入了地面,作为桎梏,这个带刺的大家伙没有被主人收起来。

      身体的主人恢复意识后,开始挣扎起来,于是脖颈里的那把剑便作为第二重措施,在挣扎的过程里,一寸寸割开了剩下的肌骨,损毁的声带振动发声的同时,将血液也带动了,含糊的呻吟便混入了液体的咕嘟声。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那五位身着黑衣的剑士,他们用或冷硬、或憎恶、或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

      作为猎人,他们看着陷阱里的诱饵发出了讨论。

      “真的有留下它的必要吗?你认为鬼会有同伴意识,来救它?”

      “情报中有大鬼替它觅食的记录,这里很明显也是它们居住的巢穴,真恶心,学着人生活,还这么奢侈,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此处!”

      “不管如何,将它作为诱饵是一种成功率比较大的方法。”

      “鬼会这么傻,明知有危险还回来吗?”

      “如果回来了,要么与它感情深厚,要么自恃实力强劲,不管是哪种情况,所以我们都得准备好。”

      黑死牟其实有些洁癖,不会在住所进食,不好打扫,偶尔来拜见的下属身上会有人类的残肢断臂,这样的下属会被他扔出去,勒令其规整仪容再来。

      他和黑死牟一般在外面吃饭。

      这个想法如此自然地在脑中滑过,对于鬼来说,进食就如人类呼吸那般顺理成章,“他”站在鬼的立场上,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残忍。

      熟悉的恶心席卷了肺腑,他撑在流星锤上的手被铁刺扎得鲜血直流,与本能抗拒,与“他”搏斗,终于寻到机会,偏头要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

      他,“他”已是食人的恶鬼,已迷失了自我,那么在尚算清醒的此刻,必须了结自己!

      说不清是富冈义勇做出的决定,还是那个已然堕落的吃人鬼的片刻醒悟,皮肉骨骼在锋利的刀刃下并不逊色,所以就需要稍大些的力气,才能将其断开,这样的挣扎显得格外痛苦。

      然而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行为,身形高大的剑士竖起手掌,祷念一声佛,刀刃抽了出来,刀尖不断滴落暗色的血,他的脖子离砍断还有一半,此时没了日轮刀的阻碍,正在不断愈合。

      “悲鸣屿,你要做什么?”

      “阿弥陀佛。”悲鸣屿行冥眼中落下泪来,滚烫的泪滴在他的脸上,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可怜的孩子,我会将你解脱。”

      鬼杀队的前辈啧了一声,对擅自行动的新人颇为不爽,级别最高的甲级剑士安抚他,默许了悲鸣屿的行为,吩咐第三人去做剩下的布置,女孩子点点头,握着刀柄转头离开了。

      日轮刀的影子越发近了,他的脑中闪过很多杂乱的念头,似乎是临死前,“他”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于是意识便如怒海狂涛中的小船,顷刻间被淹没了。

      鬼养大了“他”,说不定是自己自愿成为了鬼,可惜记忆消失了许多,只有姐姐和上弦一最为清晰。“他”不像一些兴趣奇怪的家伙爱活吃,也没有很大的进食的欲望,按鬼的标准来看,“他”其实算厌食的类型。

      ‘可能是作为人的时候太过虚弱,所以变成鬼了也不强悍。’

      黑死牟是这样说的,然后就着手开始训练“他”。

      ‘无惨大人将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以弱者的姿态去面见大人。’

      错乱的记忆里,刀刃、战斗、疼痛和鲜血是铺洒最多的色彩,在休息的间隙里,他们就如正常的同居人,会一起赏月,黑死牟偶尔会写些随笔,几百年的漫长生命让他的文字带着奇特的厚重,翻开来看,“他”最喜欢的是游记,全国各地的风俗人情在眼前铺陈开来,浓墨重彩得仿佛一卷西洋画。

      黑死牟的文字里几乎没有“人”的温情,山川风俗在他笔下呈现出近乎残酷的、永恒的物性之美。他写四国遍路朝圣者的草鞋痕迹,写琵琶湖瞬息万变的深青水面,写东北早池峰神社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注连绳。

      于是他们会根据这些文字闲聊,偶尔兴起,带上斗笠披风,他们夜晚急行,两三天就能到游记里的地方。

      秋田的雪原夜晚,生剥鬼节如火龙游行,村民戴狰狞木面具,持柴刀起舞,用呼喝驱赶睡意与厄运;京都盂兰盆节的夜里,四条大桥上万灯如流川,在远处隐没。

      记忆里的祭鼓声、梵钟声、海啸声、雪落声渐渐混杂成另一种声音,他格外熟悉的声音。

      ——惨叫声。

      “它竟敢白天来!太阳还没落山!”

      剑士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变得尖利,几乎破了音,“它从哪来的?!”

      “打破屋顶,快打破屋顶!”

      没有过多的挣扎,他们的首级在地上滚动,而造就了这些的上弦一甩落刀身上的血,与手持流星锤、手斧的青年男人对视。

      “你不是柱,却有特制的武器,你很受看重。”

      来不及想为什么鬼会对鬼杀队内部的事情如此熟悉,入队仅仅五个月的悲鸣屿行冥迎了上去。

      黑发蓝眼的鬼迷茫地起身,“他”扫视周围,看到身首异处的三具尸体。

      为什么只有三具?

      第六感让他下意识抬头看,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与他对视了。

      那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站在房梁上,触手可及的逃生出口就在手边,她浑身颤抖地看着下面的战斗。

      她为什么不逃?是因为太害怕,所以脚软了吗?

      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于是“他”冲向战场,刚开始时脚步踉跄,身体飞快修复伤口,奔跑的动作变得连贯。

      “嗞”

      像漏气的蒸锅,又像庆典上被扎破的气球,嘶鸣声响起,那个鬼杀队的剑士就这么抱着炸药跳了下来!

      而更多的地方也响起了嘶鸣声。

      他们说的准备就是炸了这里!

      “拖住它们!”怒吼混杂着声带被撕裂的尖利,那双被泪水包裹的眼睛里满是决然,“去死吧,怪物!”

      在爆炸将屋顶掀翻的瞬间,“他”撕裂了手上的动脉,将大捧大捧的血灌进了黑死牟的嘴里。

      不明所以的上弦在猝不及防间,喝了下去。

      连绵的爆炸声响彻这处偏远的地界,在爆炸的尘埃渐渐落下,天地重见晴朗时,被阳光所限而不得不硬抗的鬼抬起了头。

      作为吃人鬼的黑死牟正沐浴在阳光下,震惊得瞪大了六只眼睛!

      太阳模糊了眼睛,在朦胧的视野里,被炸没了小半的身体挣扎着想站起来,那个高大的身影伸出了手,就像以前无数次,在庭院的许多角落里,将病弱的人类孩童拉起来。

      于是“他”也伸手,被猛地抓住了小臂。

      杂乱的记忆如同指尖流逝的沙砾,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化,爆炸的场景变成金碧辉煌的无限城,无惨的面容变得清晰了,那双红眼睛里是对上弦一的赞赏。

      “他”下意识回头看黑死牟,对方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不愿意看我呢?

      在被吃掉前,这样的想法宛若被爆炸点燃的火焰熊熊燃烧,然而随着属于自己的部分渐渐消失,那簇火焰也如被风雨吹熄,就像那处被摧毁的庭院,变成了丑陋的黑色残骸。

      富冈义勇用力眨了眨眼睛,视野终于变得清晰,那丑陋的黑色残骸变回本来的模样——房梁,和他默默地对视。

      脆弱的大脑在接受如此多的信息量后,差点又要崩,还好最近休息多,才睡醒的身体很给力,抗住了debuff,没有七窍流血。

      他感到身体如同生锈的机器,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有咔擦声,更别说翻身,只有脑袋能转,这一转,就和扒着门框观察的一双眼睛对视上了。

      雾紫色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弯了起来。

      年幼的胡蝶忍喊:“茑子姐姐,他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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