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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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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卫澍桐,是大卫最受宠的公主。
我出生之前,正值景明年间,大卫久经旱灾,最北方已经连续几年不曾下雨,夫子说那个时候:“草根树皮,搜食殆尽,流民载道,饿殍盈野,死者枕藉。”连旱期间,大卫又与南昇冲突不断,兵疲民荒,就快无以为继了。我父皇为鼓士气,御驾亲征,拥百万之师,布兵如神,最后没有让南昇占得我大卫一点便宜,那个南昇皇帝,灰溜溜地递了一份求和文书到我父皇手里,两国战事就此平息。
父皇班师回朝那天,已经七个月没有下雨的华京居然久旱逢甘霖,下了整整一天的雨。雨,对于那时候的华京,对于整个南昇,都是大大的吉兆,是峰回路转的庆幸,绝处逢生的希望。就是这一天,当我的父皇急急踏入他走时已经怀上龙嗣的妃子——也就是我的母妃——的寝殿时,他听到了我呱呱坠地后第一声嘹亮的哭声。我出生了,外面是阴云密布,阑风伏雨,屋内是一群人的喜极而泣。整个大卫都认为我是天降吉兆,是祥瑞之女,父皇给了我有史以来最为尊贵的封号建宁,给了我所有皇子公主中最大的荣宠。那年,乱平、雨至、建宁生,是史书上极尽笔墨的一年,大卫百废待兴,群臣谏言更改年号,景明改元为太和。
太和元年,我的出生之年;建宁公主,昭彰大卫的鼎运。
但是我这好气运,却一点没能分给我的母妃。母妃生我时大崩血,虽然太医止住了,但从此频频淋血,气血大亏,就这样虚耗了三年,太和三年,母妃薨了。母妃不在了以后,父皇没把我和皇兄过给任何一位娘娘,除了碧云姑姑和几位教习我的嬷嬷,我就一直呆在皇兄身边。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逃了教习课,却意外听到了宫女的窃窃私语,她们说,我母妃生了我,相当于人的肉身承了天大的恩泽,受不住的,我命太硬,把母妃压死了。这番胡言将年幼的我吓得不轻,我哭得魂儿化,满脸鼻涕眼泪去找皇兄。
“建宁?你怎么了?”皇兄看到我这惨兮兮的模样,赶忙蹲下来扶着我。
“皇兄,我.....我....呜呜呜呜哇啊啊啊。”我钻进皇兄怀里,想说的话都连成了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哇哇大哭。
“不哭不哭,建宁不哭。”皇兄紧紧把我搂在怀里,手抚摸着我的后脑勺,然后抱着我站了起来,像那些娘娘哄孩子一样将我在空中轻轻晃动。
母妃走得太早,我其实对她没什么记忆,自小只记得皇兄。皇兄喜欢将我抱起来转圈,一开始慢慢转,后面越转越快,旁边的嬷嬷连连哎呦,说转得太快啦太快啦。皇兄不管她们,说转得越快我就笑得越响。我也喜欢这样跟他玩,不怕掉下去,皇兄抱得很紧,他把我抱得高高的,在空中我感觉自己能飞起来。但是后来我大了,个子也高了,皇兄要读的书也多了,时间也少了,我们就渐渐不这么玩了。
在这样的怀抱里我逐渐平息了哭泣,抬头时发现皇兄的衣襟湿了一片,上面还蹭着我的口水和鼻涕。坏了,皇兄最爱干净了,我把他的衣服脏成这样......
“怎么样?好点了么?要不要告诉我怎么了呀?”
“我听到有人说,是因为我命硬,把母妃的命压没的。”刚流干的泪水此时又蓄了起来。
“谁说的?”皇兄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就是那些宫女们。”
“在哪听到的?”
“假山里面,她们不知道我在上面抓蛐蛐,然后我就听到了。皇兄,真的么?”
“不是真的,建宁。”
“那是为什么?不是因为我又是因为什么?”
“母妃她.....她其实身体一直虚亏,虽然吃食上进补不断,但也回转不多,生我之后,她的身体更差了。”
我有点后悔了,后悔哭哭啼啼地来找皇兄让他给我讲母妃的事。我光顾着自己伤心,忘记了皇兄和我一母同胞肯定是不想说起以前的事的。更何况,我不记得母妃,但是皇兄记得呀,母妃陪伴了皇兄十余年,我怎么能这样揭他伤疤?
“皇兄,不说了...”
“没事的建宁。”
“但是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讨厌我,我不出生,母妃还会在你身边的。”
“别这么想皇兄好么?我怎么会讨厌你,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
我有点害羞,又重新倒进皇兄怀里。
“答应我以后不许这么想了,你这么想我会伤心。”
“那你发誓。”
“什么誓?”
“最爱我啊!”
皇兄笑了笑,手抚上我的头,“卫容沛发誓,这个世界上最爱卫澍桐。”他没叫我建宁,可是我却开心极了。我差点冲动地喊出来我也最爱他。
“还伤心么?”
“不了,皇兄把我放下来吧。”
“我可是刚发完誓最爱建宁呢,可不敢放。”
“哎呀快把我放下来。”我撒娇道。
“不过以后再敢爬假山,我就罚你了。最爱你也得罚。”
“奥,知道啦!”
自此,我和皇兄的感情变得更加亲近了。父皇常来看我,皇兄也在左右,我一点都没感到寂寞。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和皇兄生活下去的,我们一贯呆在一起,我出生以来就如此。可是没过多久,我却等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皇兄他要成婚了,父皇指了一位官家女子,她的爹爹是前朝的某某大人,是个什么什么品阶,我听嬷嬷说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大人?什么品阶?什么般配?这都是什么东西?我饭也吃不下了。
“成婚是什么意思?”
“殿下,就是一男一女缔结良缘,两家结成姻亲,二人同吃同衾,开枝散叶,恩爱生活。”
“我听不懂。嬷嬷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这,殿下还小,合该不懂,这老奴怎么说好?”
“哎呀你快说嘛,说简单一点嘛。”
“就是一男一女,他们彼此倾心,生活在一处,变成一家人。”
“那个官家女要进宫么?住这里?”
嬷嬷欢快地笑了起来,“不是的殿下,是二皇子出宫,夫妻二人生活在宫外。”
“出宫?”我瞪大了眼睛。
嬷嬷点了点头。我真的不理解,我和皇兄天天生活在一处,我们也是一家人,怎么我们没成婚?皇兄反而跟别人成了?那个人我还不认识!怎么以前不成,现在成了?成了之后还要走,出宫去,他不是皇子么?怎么能出宫?我还在宫里,他怎么会走?
“皇兄知道此事?”
“怎会不知?皇上前日子在殿上亲下的旨,二皇子.....哎哎,殿下!殿下您去哪啊!”
我没管嬷嬷的阻拦,迈开了我能迈开的最大的步子,跑出了我能跑出的最大的速度,狂奔向父皇的寝殿。我知道,皇兄还没回去,准是在父皇那呢。这几天他总避着我,我还以为他又忙起来读书了,原来是要走了,他怎么能这样?还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想着想着泪又流了下来。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地面在我的脚下后退,我抬手擦去眼泪,怕擦不干净只好用力擦擦得脸生疼。一路上好像有人唤我,有人给我行礼,有人侧目看我,我急得也不管遇上了谁,就好像踩上了风火轮。我来到父皇这处,急急火火未等通传,就推开门口那几位小太监软绵绵的阻拦闯了进去。
“皇兄!”
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住了。皇兄站在殿中背对着我,以往都只穿浅袍的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我不喜欢深色,但是我却觉得这身颜色那么衬他。绿包裹着深沉的墨色,让人无端沉入平静,墨黑里隐藏三分青绿,是自然流露的少年气,他站在那里,像雪中的松树挺拔而立。傍晚的暮光斜落在他后背上盘桓着的繁复绣样的金丝线上,那些金线在阳光的映照下浮跃闪动,让我晃眼。这天的皇兄和此刻的画面,不知为何在我的记忆里停留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我回过神来,这时才看到了父皇,他坐在皇兄面前,两人刚刚好像在说着什么。皇兄回过头,后背晃来晃去的金丝线被他藏到了身后去。
“建宁?”二人异口同声。
“建宁给父皇请安,给皇兄请安。”我意识到刚刚举止不妥,赶忙跪下行了问安礼。
“起来吧。”
“父皇今日可安好?建宁多日不见父皇,想念父皇——”
“朕看你不是过来看望朕的吧,朕可听到了,你进来第一声喊的可是你二哥啊。”
我听到父皇的揶揄,尴尬得不行。
“说吧,这么急火,来找你二哥什么事。”
我抬头看向父皇,再看看皇兄,皇兄还是像一棵挺拔的松树一样站在那里,他的眼神很温柔,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父皇,皇兄不能成婚。”
“为何?”
“因为皇兄已经和建宁成婚了——”
我看到父皇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兄,随后发出了一连串大笑,皇兄则是惊讶地看着我。
“容沛啊容沛,你什么时候和建宁成婚了,朕怎么不知道啊?”
“父皇,建宁她还小,她还不懂,儿臣还没告诉她,儿臣——”
“谁说我不懂?父皇,皇兄可不能和别人再成了,父皇得把皇兄留下。”
“建宁,是朕不懂,你来告诉朕,你怎么觉得你和你二哥成婚了呢?”
“建宁和二哥是一家人,我们都住在宫里,我们天天在一起玩,皇兄爱建宁建宁也爱皇兄,还有——我们也是一男一女!”
“哈哈哈哈。”父皇喜笑颜开,皇兄背对着我,他的耳根红的不行。
“父皇,建宁心思幼稚单纯,还是别取笑我们了。”皇兄背上的金丝线又开始晃动。
“建宁,你说的可不叫成婚。”
“怎么不叫?”
“你和容沛,是亲兄姊,亲人之爱;容沛和你未来的嫂嫂,是结发夫妻,男女之爱。”
“夫妻,不能是兄姊?”
“当然不是。”
我的眼前又模糊了,鼻子也变得酸酸的。
“那皇兄必须得走了是不是,皇兄出宫就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我悲从中来,话没说完就掉了眼泪。
父皇走下来将我抱了起来。
“哎,建宁啊,莫伤心莫伤心了,你一哭,朕也要哭了。”
父皇抱着我转向皇兄。
“容沛,你和建宁同气连枝手足情深,她这是不舍你啊。”
“父皇,儿臣也不舍建宁。”
“你可要把她哄好喽,不然她可是不放你了。”
父皇将我递给皇兄,皇兄张开双臂,虽然我还在生他的气,但还是心软圈上了皇兄的脖子,钻进了他的怀里。
“儿臣明白,是儿臣疏忽了,让父皇见了笑,还请父皇恕罪。”
“兄姊感情至笃,朕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宽恕一说?”
“儿臣谢过父皇,那儿臣先带着建宁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