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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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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行诗
“克莉丝托尔,你在哪儿?”达芙妮站在走廊上,略微提高声调喊道。
“克莉丝托尔?”
达芙妮沿着空荡荡的,长长的走廊走向后厨。克莉丝托尔不被允许呆在自己身边,又没事儿干的时候,就喜欢呆在那儿帮点小忙。下午三点的太阳从两侧的彩色玻璃进入,在洁净的地砖上投射下小小的光斑。宅子里安静得不同寻常。
母亲大概在午睡,纳兹陪着她。仆人们?在躲懒吧,或许。但是她的小狗呢?这时候,她的小狗应当倚在她的脚边,陪她一块儿读书才对。
她来到了后厨。
达芙妮来这儿的机会实在不算多。通向花园的后门那儿似乎有什么响动,她走近了,细细聆听,薄薄的门板后传来一阵喧闹。
似乎有人在争执。达芙妮皱起眉。
她费劲地拉开了后门——
“没错!她就是个野种!野种!不然她为什么不在首都呆着,要被关在这栋大房子里?你以为呢?你的小姐不过是个私生女!你也是!你也是——唔唔!”
她的小狗,以一种异常英勇的姿态扑向那个低声咒骂着的女仆,奋力厮打起来。
野种?
达芙妮没花几秒就弄清了眼前的情景。她半是嘲弄半是厌恶地勾起嘴角。鬼使神差地,她并没有第一时间露面,反而站进了身后那棵大树的树荫里。
“你瞎说!你瞎说!你不许再说了!”克莉丝托尔并不像那个碎嘴的女仆那样需要压低了嗓子遮遮掩掩,害怕引起主人的注意。她像条真正的小狗那样,自以为凶恶地咆哮着,咆哮里还夹杂着一连串难过的软弱呜咽。
“天啊!小贱种!”那女仆的脸被抓花了,看上去还被狠咬了几口,“你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吧?!”
克莉丝托尔的力气显然拼不过一个成年女人,她很快就被掀翻在地,腰侧还被恶狠狠地提了几脚。
达芙妮的脚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但她最后还是选择继续不动。
克莉丝托尔不依不挠地就着躺姿抱住了那女仆的腿,对着她的小腿肚就是一口。
这口咬得够狠,因为那女仆终于忍不住,痛的大叫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吵醒了这栋下午暖洋洋日光里昏昏欲睡的宅子。
苏洛娜是第一个赶到的,她大踏步向前,带着一如既往的忧伤表情分开了厮打在一起的两人,“琳达,你居然打一个刚到你腰的孩子!克莉丝托尔,你又在干什么?!”
克莉丝托尔喘着粗气,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惨白的小脸上,眼眶红红。
琳达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失体面之后强压着怒火整理起蓬乱的头发,“我的天,苏洛娜,你真该看看这孩子是怎么咬人的——要我说,夫人居然敢放这条小疯狗和小姐一块儿呆着……”
这时,纳兹和科特管家扶着夫人也进到了花园。“我们听到这里有人在吵闹——夫人本来睡得很安稳的。”纳兹的语气很严厉。
“让我看看,两位淑女之间的小小战争,是吗?”科特管家为夫人端来了一把椅子。
“闭嘴,科特,这儿没你的幽默感什么事儿。”纳兹转头没好气地对他说。
科特耸了耸肩。
夫人坐稳之后娇柔地扶住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人能解释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的头好痛,纳兹,把我的嗅盐递给我——说起来,达芙妮那孩子去哪儿了?有人看见吗?”
琳达在夫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挣脱了苏洛娜,“夫人,我不过是看这孩子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心想替她整理,结果她踢打得像我要拿刀砍她一样——她还咬我。”
夫人看着琳达袖子被撸起的胳膊上那两枚渗着血的牙印,喘不过气般地捂住胸口:“天哪……”
纳兹示意琳达赶快被伤口遮住。
“你会主动替一个孩子梳头?”苏洛娜冷冷地插嘴。
“轮不到你讲话,苏洛娜。”夫人重重喘了口气,看向克莉丝托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克莉丝托尔直挺挺地站着,眼睛里满满盛着泪水。她抬了抬头,努力想让泪水不要流出来。
“我听说这些贫民窟出来的孩子身上还带着传染病……”琳达隔着衣服小心抚摸着自己的伤口,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小声嘟囔着。
“纳兹,我觉得我们的决定或许还是太草率了一些……”夫人紧紧抓着嗅盐,摇了摇头,“这孩子不适合和达芙妮放在一块儿……你去联系上次那位夫人,姓思洛达还是什么的那个,把她送回去……赶在达芙妮发现之前。需要带个男仆制住那女孩吗?”
“她姓斯科塔,夫人。”纳兹点点头,“我会叫劳伦斯陪我一块儿去的。过来,克莉丝托尔。”
“等等。”达芙妮走出了树荫,“我都看到了。”
花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达芙妮冷冷地瞥了一眼琳达,这毒舌妇人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克莉丝托尔还白。
“这个人,”达芙妮指指琳达,“她骂我贱种,骂妈妈娼妇,说我们母女全是布朗希斯顿家族的寄生虫。克莉丝托尔要她住嘴,她却变本加厉,所以克莉丝托尔才打了她。”
布朗希斯顿夫人这次真的要晕过去了。
“你本来想的是,如果克莉丝托尔敢为自己辩解的话,你就再倒打一耙,说这孩子满口粗俗谎话,对吧?”达芙妮冷冷地盯着琳达,女仆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反正小野种说的话,没人会信——自然也包括我这个‘小野种’,是吧?”
琳达的嘴张得老大,开合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达芙妮扭头冲含着眼泪,满脸困惑的克莉丝托尔眨了眨眼,“别说话。”她飞快地冲克莉丝托尔摆出这个嘴型。
现场唯一还保有理智的大概只有管家科特了。他迅速地命令苏洛娜把琳达带下去,听候发落,然后让纳兹看好夫人,他亲自去请医生——夫人这一次看起来真的要厥过去了。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我不该学她说那些粗俗话的,但克莉丝托尔保护了我,我不想她被送走。”达芙妮扭过头,才眨了两下眼睛,那片蔚蓝的海上便升起了雾气。她在布朗希斯顿夫人身边跪下,握住她母亲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布朗希斯顿夫人哽咽着摇摇头,摸摸自己独女的脸,“这不怪你,孩子,是我太软弱,治下不严,才让这些污言秽语脏了你的耳朵。”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纳兹,我没事,你让劳伦斯把达芙妮和克莉丝托尔先带下去,再让人把琳达带过来。”
“夫人,或许你应该显然医生看看……”
“我没事!你也要和我对着干吗?”布朗希斯顿夫人突然拔高了声调。
纳兹沉默地挥手示意呆在厨房里不敢出声的劳伦斯过来,“把两个小姑娘带下去,”她转向夫人,“那么最起码,让我陪在您身边,好吗?”
夫人哽咽着点点头。
劳伦斯带走了达芙妮和克莉丝托尔。
在克莉丝托尔之后的人生里,琳达彻底失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