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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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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大的欢庆过后,京海归于平静。红色的横幅和飘扬的国.旗只出现在主街道的入口。夏日沉沉,从清晨就席卷的热流随着天光渐亮而变得愈发强烈。
李响后来站在千禧年的分割线往回看,看在1997年那个烈日下奔跑的自己,恍惚觉得,似乎很多事情都于盛夏发生。夏天好像一个可以吞噬一切再重组一切的时光机。只是它可笑的给了所有人一个单项选择。
而他,毫不犹豫的打开一道门。倾身而入。没有回头。
那条路很长,有朋友有师长有战友,还有,爱人。那条路也很短。他最终,茕茕孑立,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将所有人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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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回家看一眼小初。刚想让她帮我找份文件看是不是落家里了,打座机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也没跟我说今天会跟同学出去玩啊。”
程老爷子挂了电话从屋里出来,把手里的炮扔到棋盘上,拎起茶杯往干休所门口走。
“老程,怎么不下了啊。”
“还下啥,我找我大孙女儿去。”
程鸿路上看到了个公用电话亭,从内兜里掏出来个本子,照着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小章啊。”
“师父?”
“拜托你件事。你所里这会儿手头有没有人,找一个到泰和小区15号楼一单元三楼去。我孙女儿这打半天电话没人接,我怕出事儿。”
“行,您放心我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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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爷子火急火燎的赶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打算往楼道里进,老爷子喘着气喊了句,“那小伙子!”
年轻人闻声停下,转过身看到一个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抚着胸口顺气的大爷,向前跑了两步,“您有什么事吗。”
“章连海叫你来的?”
“对。”他见状脚后跟一碰就要敬礼,“我是双桥……”
“别介绍了,赶紧,三楼,把门直接踹开就行。”
老爷子声音大,楼下择菜聊天的老阿姨们顿时来了兴致。
刚才看到个穿警服的就已经很想打听了,现在又听到老程说把门踹开。时下手里的菜也不择了,两眼放光雷达一样看着楼道口这一老一少。
“是!”
这年轻人一步两个台阶,程老爷子刚上到二楼就听到咣的一声。老爷子心想,又要给装修公司送钱喽。
程鸿扶着门框一步一喘的把茶杯放到玄关的时候,就听到了他那宝贝大孙女儿的尖叫。
“救命啊!抓流氓啊——”
和一声干脆利落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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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捂着额头,咧着嘴道,“你看清楚,我是警察,不是流氓。”
穿着睡衣的程初这才反应过来,放下还在举着的键盘,看到了这人身后的自家爷爷。“怎么回事啊。爷爷,你在搞什么啊。”
程老爷子看看孙女儿,又看看挂彩的小伙子,“赶紧跟人家道歉。”
“什么?为什么啊。”
“你咋不接电话。”
“拜托啊爷爷,我睡死过去了哪还听得到客厅的电话啊。前两天为了庆祝香港hui归,从早到晚的敲锣打鼓,好不容易不闹腾了,我只是想睡个觉而已。”
这一会儿程初也明白过来了,八成是以为自己出事儿了,问章叔借的人。
“你这丫头,知不知道让你妈多担心。你爸这两天出差你就不能让家里人省点儿心。”
“知道啦知道啦,我错了。” 程初揉揉眼睛。转身回屋套了件外套。
回到客厅看向还在倒抽气的年轻警察,“警察哥哥对不起啊,我是真的被吓到了。”
门被踹开的瞬间程初猛地一下被惊醒,弹射一般下了床。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想都没想抄起电脑键盘就出了卧室门。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要真的是坏人她肯定不落好。
“没,没事儿。”年轻警察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刚才被一键盘扇的眼冒金星,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脑震荡。
“那个,你这流血了。”
一滴血珠顺着太阳穴滑落到年轻人凌厉的下颌线上。
看样子伤的不轻,程初有点愧疚,键盘硬邦邦的还有凹槽棱角。
“我没事儿,你能有这么强的警惕性和反应能力挺好的。”
这时候了还不忘夸人,程初觉得这警察怕不是被自己扇傻了吧。
“我给你简单包扎一下然后你去医院看看吧。”程初从茶几下面拽出了药箱打开,手脚麻利的拿了棉签蘸好了碘酒。
警察连连摆手,“不用了,我回所里的卫生室弄一下就好了,这算啥。”
程初的棉签举在半空中。
“把血擦一下消个毒,你这样出去也不好看。”
程鸿发了话他也就不好再推辞。
年轻警察僵硬的坐到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开,手放在膝盖上。
标准的坐姿。程初艰难的憋笑,“那什么,你自己把那缕头发撩一下。”
“哦。”
褐色的液体覆盖伤口,程初看到他眉毛动了动。
“小伙子怎么称呼。”
“我叫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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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程初等李响下班。
走在街上,程初的手被他包在手掌里。那年京海的冬天出奇的冷。
“当年,我拿键盘打你的那次,你是不是特生气。”
程初没头没尾的问出这么句话来。
李响转过头看她,带着条红色围巾的小姑娘,哈出的雾气有细小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
并不算遥远的记忆重新被他仔细的读取,提档。这些年的一切,像是远处黯黯海面,沉沉的,温柔的,被他保存着。
“我不生气。”
程初歪头,不可置信。当年李响额头的伤口过了好久才好。
李响笑了,他略微俯身,“因为我不能暴力执法。”
“呀!李响!”
程初装作要把手抽回来,却被李响一把抱进怀里。大衣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周遭的事物好像逐渐虚化,然后消融。她跌落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抬起头,男人的眼,好像永远都有落在深处的一点光。
李响的手从她的发顶抚摸到颈后,轻轻按回到自己的肩头。
有一刻,李响奢望,如果能永远这样。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