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雪》惘惜

2、云深处 云深不

　　云深不知处，烟波浩渺。
　　言无昭正坐在一棵榕树下，此地烟雾缭绕，错行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所以他一路上十分谨慎，心底却在诧异，这里，什么时候这么平静了？
　　不经意间，言无昭又想到了刚刚那个女孩，她美得刻骨铭心，一颦一笑，都像是一场梦，尤其是那双眼睛，澈水冰潭，夜月明珠，都不及其万分之一。从小到大，他还没见到过这样干净的女孩。
　　言无昭从包里取出一面饼，一边嚼着，一边念着那位灵动的女孩，一不小心，居然咬到了自己的手指，血珠顺着牙印溢了出来，滴落到地上。
　　“嘶~~”言无昭抿了抿手指，自言自语，“言无昭，你在乱想什么！”
　　却听到头顶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言无昭心中警惕，猛地站起身来，“谁！”
　　“是我！”只听一阵轻铃般的笑声传来，那道足以令万物艳羡的倩影徐徐而落。言无昭的目光深深定格在少女的身上，如同沉沦在一场眷恋难忘的迷梦之中。手指上一滴血落，他毫无知觉。
　　“我们又见面了。”尹纷雪嘴角勾勒出一轮优美的弧度。
　　“尹姑娘？你怎会在此？”言无昭记得，她走的是与自己相反的方向啊！
　　“我......我来玩啊！”尹纷雪微笑，反倒令得言无昭一怔，到这里来玩......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
　　“逗你的！”尹纷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玩笑可开不得，此地危险重重，姑娘虽然身手敏捷，但还是要小心为好。”言无昭提醒道。他心里猜测，少女轻功非凡，应该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来，可能也是为了传言中的非云宝地。
　　“嗯。”尹纷雪颔首。她细细看了言无昭一眼，莫名起了笑意。
　　此人，挺有趣！
　　天边，忽有大雨袭下，少年下意识地将少女朝她身边拉来，然而身体相碰的一霎，两人皆是一震，他低头望向少女，少女亦抬起头来看着他，不过一瞬的相拥，竟让他们生出刹那陌生的熟悉感，四目相对的顷刻，却是久久不散的留恋。
　　天边，又有惊雷响起。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榕树之下，少年少女的身影似是坐开了，却又坐得很近。这两个青涩懵懂的孩子，靠在榕树旁，一同抬头欣赏着落雨的缤纷。
　　“无昭，你家住在哪里啊？”尹纷雪忽问道。她唤得很亲昵，言无昭不由出神。
　　“山下天门。”他轻声道。
　　“天门？”尹纷雪来了兴致，“听闻天门每五年会举办盛大的祭神礼？”
　　“是啊。而且，再过几天，便是又一次的祭神节了！”言无昭微笑着。
　　“传言，天门祭神，八方共拜，引女娲浩辉，度生灵福泽，是难得的盛典呢。”尹纷雪满目期待，常听婆婆提起天门祭神盛礼，如今正巧能赶上这一次的祭神礼，定要去热闹一番。
　　“那是整个江湖的盛典，是造化之时，也是姻缘之日，正如庙前那颗祁灵树一般，四季空灵，蕴含着令人憧憬的希望。”言无昭心下惬意，一抹微笑浮起，缓缓闭上了眼睛。
　　“听起来很棒诶！”尹纷雪笑着，“那你......”尹纷雪一回头，发现少年居然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夜深了，雨未停，少女起身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言无昭，心下疑惑，“这就是人类吗？”尹纷雪靠近注视着少年的脸，他长得，还挺好看。
　　“此处，究竟有何玄妙？”尹纷雪弹指放出一只灵蝶，她记得婆婆一再吩咐自己一定要到这里来，寻找一种名为玄冰令的东西......玄冰令，究竟是什么？
　　她又侧头看向言无昭，此人半分武艺都没有，一路上若非有她相护，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类，来到这囚魂之地又是为了什么？
　　“咦？还有人来，好玩！”尹纷雪玉手一挥，将少年护在一道无色灵帐下，旋即身影一闪，消失了。
　　恰巧此刻，言无昭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停留在少女刚刚离开的地方，心底也是在疑惑，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言无昭环顾四周，灵霜，非云而居，此处，真的能找到吗？
　　他并未多想，又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此刻不宜妄动，还是先闭目养神，等人家回来吧。
　　他为什么笃定她一定会回来呢？或许是，直觉吧！
　　雨声，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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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处飞鸟惊起，靠近时，有阵阵破风响动传来，应该是有人在前面争斗，这下可有意思了......
　　打斗声渐近，少女莲步微旋，侧身落在一棵树上。树下是一片空地，有四个黑衣人正与一黑衣少年缠斗在一起。
　　尹纷雪身在暗处，那少年因披着头发，她几乎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不过他手中的那柄银剑，看着倒挺气派的：那是一柄通体泛银的霜色长剑，剑意如云，剑气成冰，尹纷雪仅是看了一眼，便惊觉有寒意扑面而来，长住天山之巅的她都不由心悸。
　　等等，那把剑，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尹纷雪正寻思这个问题之时，那少年已是银剑盘起，数道剑影幻化开来，少年手中的剑顺势飞腾而起，幻步凌波，银剑寒冰，尹纷雪不过恍了会神，只见一道剑光从眼前划过，空地之中，已多了四具尸体。
　　好快的剑！
　　尹纷雪惊叹一声，却听到树下少年一声厉喝：“谁！”，凌冽的剑光已是轰然袭来。少女身影旋动，正同那剑光擦肩而过，白衣盈动，缓缓落地。
　　呲啦！
　　身后高树，应声断裂！
　　那少年满目凶光，不由尹纷雪解释，剑影已是飞驰眼前，少女神色微变，白衣侧扭，指间一动，正将少年的银剑攻势捏于掌中，不过灵力闪过，磅礴剑气，被轰然打碎！
　　黑衣少年退了几步，一口血箭喷出，在雾霭间散成了血气。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满目惊色看向那突然出现的少女，“阁下，何人？”
　　“你又是何人？”尹纷雪默然问道。这少年面容冷漠，眼中狠戾异常，想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面对这种人，就要表现得很强势，先从气势上压倒他，这是尹纷雪听了那么多人间故事总结出的结论。
　　“你不知道我是谁？”黑衣少年话语中传来明显的疑惑声，但眼中的惊讶与厉色却缓缓褪去了几分。
　　“我怎会知道你是谁？”尹纷雪感觉此人莫名其妙，“那你说你是谁啊。”
　　“无名之辈罢了，若阁下无事，在下就先走了！”黑衣少年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感，下一刻便转身要走，尹纷雪一怔，他......尹纷雪身形一闪，拦在了少年面前，“等等，你先别走！”
　　“为何？”
　　“这个给你！”尹纷雪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塞在了少年手里，“你......你刚刚受伤了，这枚药或许有用......我不是故意的！”尹纷雪忽然道。少年眸间有过一瞬的闪烁，冷冷道，“无妨！”
　　这时，少女心头一震，糟了，言无昭那边出事了！
　　“我先走了！”尹纷雪衣袂轻飘，转身离去，黑衣少年回头望去，嘴角浮现一抹淡笑。
　　可下一瞬，他的眼眸变得冷漠，连同周身的空气，也似乎透着寒意。
　　“所谓灵霜，究竟在何处？”他嘴角呢喃，今晨，他从言叔叔那里得知无瑶姐姐急需灵霜救治，便独自一人离开星辰阁，到这处万年禁地来碰碰运气，可是从星云岭一路到天山，只是暗杀埋伏便不下十次，甚至有人不惜潜藏在这夺魂的禁地之中，只为取他性命。
　　少年名叫秋天寒，是天门镇秋家少主，十岁时随剑仙前往星辰阁后山星云岭修行，五年前出山历练，一手银霄双剑为世人所尊崇，但同时也为很多人嫉恨，此番暗杀偷袭，便是很好地证明了。只是，他此次下山，知道的人并不多，会是谁泄露了消息呢？
　　他在那四具尸体身上翻了翻，和之前的一样，什么发现也没有。
　　“罢了！”秋天寒用化尸粉处理了尸体，靠在一旁树下，他的性子本不冷，只是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这样伪装自己。
　　雨停月起，月光洒在这片空地上，画出皎洁梦幻的玉影，他低头看了眼少女给他的丹药，银霄剑气划过，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无毒。
　　他提起银霄剑，轻轻擦过，不知不觉，一滴泪，打在手背上。
　　不久前他正闭关之时，得知师父意外坐化，而他却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星云岭上的那夜春寒，不但痛身，更是痛心。原来俗世心劫，师父终究没能释怀，世间情字究竟多苦，如何会让一人黯然销魂。
　　少年仰头，忍下了泪。
　　这时，阴风骤起，秋天寒神色警惕，站起身来。身边的雾气一触即散，散却又合，四周，忽然好生安静。
　　“装神弄鬼！”秋天寒调周身内力于掌间，一道符文不知从何处浮起，顺着他的掌心被印在了地上，霎时，地面佛光大盛，有咒文浮向半空，盘桓之余，有凄厉惨叫声响起，一股黑气“嘶嘶”地从地面腾起，朦朦胧胧，掩盖了云端。
　　秋天寒银剑出手，那层层黑气扑面袭来，少年身体后仰，银剑直轰入那团黑气之间，可那黑气却只是散了开来，一不留神，竟从四面八方砰然射来。
　　“遭了！”秋天寒慌忙旋身后退，银霄剑气再聚，硬生生抵住了黑气横冲。
　　“不行，这样下去，恐怕会引来多重怨怼。”秋天寒眸间闪过一丝犹豫，忽而厉光一闪，顺手将少女所给的那枚丹药服下，顿时体内阵阵热气翻涌，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起来，似要冲出一般。
　　“啊——”秋天寒五脏六腑滚滚沸热，一手甩剑而起，将那股力量凝于剑上，只见银霄剑气如同水汽般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凝练成龙卷的攻势，秋天寒顺势呼出剑诀，将所有热气集于一点，破字出口，银色剑光若狂风般肆虐起层层黑气，收字出口，埃尘洒落，黑气尽散。
　　秋天寒即刻盘坐在地，指尖点过自身八脉，以银霄剑为引，慢慢度化那药丸中的药力。恍惚间，已是汗流浃背。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拭去了额角的汗水。
　　“好霸道的药力！”秋天寒沉声一叹。方才若非服下了那少女所给的药丸，以他刚受内伤的身体，很难破得了这怨灵所结的黑气。只是此药太过凶猛霸道，虽痊愈了他的内伤，但这过程却如同火烧铁烙一般痛苦，若非他以银霄剑为载体将这股力量强行凝练，怕是会受其反噬。
　　“也不知，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秋天寒喃喃，回头又看了一眼少女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此地怨灵已经鬼化，还是赶快找到灵霜要紧！”秋天寒收了剑，身影，一步步朝云雾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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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榕树下，言无昭睡着了，夜深雾重，一层薄雾缓缓朝他覆来。
　　“砰！”空气间摩擦出一声巨响，那森然白雾似是撞到了什么，可是，少年身边什么也没有啊。
　　白雾瑟瑟而退，忽又如猛虎一般狂扑直上，少年身旁顿时白晕点点，却未有一点触及到少年的身体。少年翻了个身，枕臂而眠，对于周身发生的事情似乎全然不知。
　　那白雾好像怒了，疯一般接连撞向少年，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少年的平静的心神忽然狂风暴雨，那十年来刻骨铭心的一幕再度扑面而来。
　　大雨，祠堂，残忍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母亲。
　　他，亲手杀了她！
　　那柄溅血的匕首砰然落地，在地板上勾勒出刺目的腥红。
　　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娘......”他狂奔上去，只看到了母亲残留嘴角的笑。
　　他的母亲，死在了父亲手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你！”这是他十几年来对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那一夜，注定痛苦。
　　祠堂了的烛火都灭了，他看到一层白布掩住了母亲温和的笑容，他好想撕开它，他拼命地想撕开它，可是，四周却忽然黑暗了下来，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此刻，天边的明月被云层掩了起来，四下一片漆黑。
　　言无昭的身体蜷缩到一起，他失去了母亲，他好怕......可他，又能怎么办？
　　尹纷雪回来的时候白雾已经散了，少年孤躺在榕树下，不停地颤抖着。
　　“不好！”
　　她刚刚感应到言无昭是被魅魂所围，看他如今这般模样，想来，是中了魅魂之音的缘故。
　　每个人的心底，都潜藏着一段心痛的往事，这些回忆，往往是人们最怕最不敢去触碰的，而魅魂，却能侵入人们的意念，将所有尘封的枷锁尽数打开，从而将这种恐惧无限放大，让人们在不可回首中失魂！此刻的言无昭，虽没有被魅魂直接侵入体内，但魅魂之音，也足以夺取一个平凡人的灵魂了！
　　殇魂之音，闻之则殇！
　　尹纷雪玉手灵光聚合，缓缓打在了言无昭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