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鹜一色》苇树

2、进宫 奴仆欺主，

　　正值深秋，银盘明月高悬，丝丝月光流泻，清清冷冷
　　夜深雾气渐浓，将灯火通明的揽月宫笼罩其中。
　　王寿手执拂尘，掀帘入内，蹑步行至赵瑄桌案前，示意身后小侍将汤盅端上案
　　小侍壮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案后女子着绛紫常服，金绣繁丽，束以金冠，高绾其发，真真是神人之姿，尊贵至极，直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王寿上前将汤盅打开
　　“这是膳房送来的安神汤”
　　赵瑄合上奏折，嗤笑一声“你倒是贴心”手执汤匙，入口轻抿

　　心中惦念关外驻军，“天气渐冷，北边的鞑子无衣食过冬，必会来犯…”
　　踱步至床前，略作思虑
　　“给韩忠传信，令他务必早作准备，今年不同往年，举国上下频遭祸事，如今尚在休养生息，关外断不可失势。”
　　…

　　次日上朝，赵瑄听朝臣上奏关于江州灾银贪污一案，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牵连人员之广，涉案银两之多，着实是惊到她了，
　　赵瑄闭眼，吐纳了一番，压下胸中愤气，该提职的提职，该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
　　食君之禄，不忠君之事，此为不忠，江州水患是国难，敛国难财，此为不义，不忠不义之人留在朝中，只会为祸朝野。
　　赵瑄见无上奏，挥手便要退朝，刚起身，余光便瞥见众人中文昌候世子陆平，此人虽于内宅之事上极不着调，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生了一副好面皮，单是在那垂首静立，就叫人想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怪不得元霞姊姊当时谁劝都无用，铁了心要嫁与他，最后却落得那般结果，果真是男色误人。
　　心中冷哼
　　行至半路，忽想起，距元霞姊姊丧礼已过去了四月有余，不知那孩子近况如何，陆平是否有仔细看顾，
　　忆起元霞姊姊临终前的模样，长叹一声
　　罢，今日若是能早些处理完奏折，就出宫去文昌候府看看

　　王寿看看仍在埋头批奏折的人，又看看窗外天色
　　出言提醒“殿下，申时了。今日可还出宫去？”

　　“……”
　　“差点忘了”赵瑄批阅完手中折子，搁置一旁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立的瞬间，眼前忽的发昏，王寿忙伸手扶她，定定站立了一会，视线才渐渐恢复清明
　　“殿下也当爱惜身子，您现在是大邺的国之柱石，再怎么着也得为大邺百姓着想吧”王寿痛心疾首道

　　赵瑄偏头，看他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眉头紧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颇具喜感，让她想起了父皇养过的那只八哥犬。
　　“……”
　　“行了，起驾出宫。”

　　为了不惊动文昌侯府，她今日只带了王寿和两个宫中侍卫，特意换了一身月白直缀常服 ，玉冠高束乌发，作翩翩君子模样。

　　见来人通身贵气，仪表堂堂，身边随侍亦是举止不凡，那府中门房忙上前询问，欲回府通传，
　　刚近身前，王寿示意身后侍卫，将那门房小厮捂了嘴，拖了旁处。

　　赵瑄等人大步跨进门内，天色昏暗，府中下人各忙各的，都没有注意到她们
　　“殿下，老奴已经打探过了，世子妃的庆春堂现在是府中掌管中馈的王姨娘住着，小公子也搬至西南角的听竹斋。”
　　赵瑄闻言顿了一顿，身后的王寿刹不住脚，直直朝她撞去，经这一撞，赵瑄收了神，偏头撇他一眼
　　“王公公莫不是嫌自己活够了，也想让脑袋搬个家？”
　　王寿忙要下跪请罪
　　“行了，我若真想要你脑袋，你早不知投生了几次。”作势便要走
　　“………”
　　王寿只好起身，讪讪紧跟其后

　　“亡妻尸骨未寒，便急于扶妾上位，将嫡子安置于偏僻一隅，他陆平当真是世家子的典范，哼…”
　　“这陆世子着实混账了些”王寿点头附和
　　心中暗骂这陆平面上相貌堂堂，背地里真不是个东西，亡妻脸面都不顾，这般着急将宠妾灭妻现给人瞧，呸…

　　行至一假山处，忽听俩婆子在附耳闲话，言语间听见其中一人说
　　“这王姨娘自己还不是个家生的奴婢，幸得有几分姿容，被世子爷瞧上，做了姨娘，先头有咱夫人压着，倒还不敢怎么作怪，如今夫人去了，她管了家，在这府中竟是一手遮天，随意作践下人，就前个，我那侄女给她梳头时，不小心扯了她头发，那贱人便恼了，又是廷仗 ，又是针扎，可怜我侄女小小年纪，没能熬过去，当晚就去了…”
　　说着便觉眼眶泛热，哽咽抽泣起来

　　另一人叹气，
　　“这些话莫要对旁人说，小心传到那人耳朵里，如今连大公子也要在她手底下受磋磨，我等又算什么”

　　那婆子撸袖擦了眼泪
　　“我听前头的小春说，夫人死前见了华容公主，还托公主照看大公子，那贱人不怕公主治她的罪吗”
　　“治罪？华容公主执掌朝政，日理万机，哪有空来治她的罪？”…

　　双双叹息一声
　　“咱们呀，只管好自己不出差错就行了”
　　二人一同挽袖出了垂花门，
　　她们走远后
　　王寿出声“殿下，看情况，小公子境况不妙…”
　　“……”
　　“带路”赵瑄身上泄着冷气，看得王寿一激灵
　　暗道这文昌侯府有麻烦了

　　一行人至听竹斋，只见院中黑漆漆的，不见一点亮光，更无当值的下人，月光下，屋后的竹林簌簌作响，寂静的吓人
　　赵瑄不适应这样暗的环境
　　侍卫点了火折子，上前扣门，扣了几声，只见一半大小厮，揉着眼开了门

　　王寿亮了宫中令牌，命他点上屋内的灯
　　赵瑄才跨步进去

　　走进内屋，只觉清冷简陋，老旧架子床中青布棉被鼓起
　　少年就蜷缩其中，许是太冷，头也埋了进去
　　赵瑄见此，只觉胸口泛酸
　　轻声唤他名字“陆放？放儿？…”
　　唤了几声，仍没有反应
　　觉出不对劲来，贴近一看，少年脸色通红，是发热之症
　　床上人儿循着凉气，往赵瑄身上靠来
　　赵瑄便就势将他拢于怀中
　　觉着有了依靠，怀中人半睁开了眼，口中呢喃“娘亲…，孩儿…难受”
　　唤来外间的王寿，命他去宫中请太医
　　再传侯府众人

　　王寿领太医进来时，便见文昌候世子与一妇人，一少年跪于外间，一众下人则跪在院中
　　一时间冷肃的气氛漫布，陆平心中略慌，他的嫡子养于亡妻膝下，自小不与他亲近，关系疏离，如今他的妾室秋娘掌家，后宅之事，他亦是概不过问，瞧此时情景，大概是秋娘犯蠢，苛待了陆放，因此惹怒了公主。
　　跪了有一个时辰，
　　赵瑄给陆放喂了药，又让人寻了条厚棉被，将被子掖好，缓步去了外间，

　　行至主座，端起茶碗抿了抿，
　　眉眼低垂，眸光冷然，俯视着眼前男子
　　缓声道
　　“文昌侯府自大邺立国至近，世袭承爵，到老侯爷这儿，已经第三代了吧”
　　陆平答是
　　“也算是大邺望族之首，世族典范……
　　那你知道世族最重视什么吗，……想来你是不知道的，毕竟老夫人去的早，老侯爷又一心向佛，再加上府中又无其他子嗣，无人教你也是合常理的”
　　“……”
　　“你想知道吗”
　　陆平闷声“请公主赐教”
　　“世家最重视的是‘嫡庶之分’…府中若是妻妾不分，不重嫡庶，经年之后，必成末流，你说是与不是”
　　陆平额上冒出冷汗，打了个颤
　　“殿下说的是，臣定会严加管教府中，好好教养放儿”
　　“那便不用了，明日便让放儿进宫作太子伴读吧，我亲自教养”
　　说罢便起身回内室，看陆放已无大恙，便让王寿留下，
　　携侍卫回宫
　　路过陆平身边时停下，冷声说“我不管你之前如何待陆放，你且记好，文昌候府只能是他承爵，陆氏一族的荣辱此后皆系于此子。我只希望你心中有所计较”
　　继而甩袖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