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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下、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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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
1991年10月17日的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一声婴儿啼哭穿透瓦片屋顶,声音直直刺入门外正在焦急等待的众人耳中。
老袁家的孩子生了。
"怎么样啊?是吗?"老妇人激动地握着产婆的手说到。
产婆尴尬地干咳了几下,然后把手抽出来轻拍了几下面前的老妇人,说:"哎呀,这不还年轻吗,有时间再生一个也行啊,这不老话都说嘛,多子多福,再说了……"
产婆后面说了什么没人在乎,这番话一出犹如往平静的湖面扔出一块石头,一圈圈的涟漪围着这块小石炸开。
一位穿着灰色粗麻长袖围着红色围裙的中年妇人从人群中慢慢踱步到老妇人身旁,安慰道:"哎呀,这有啥的啊付大嫂,这不现在都说生儿生女一样好嘛,生女儿多好啊,漂漂亮亮的,您就别多想了。"
"是啊是啊,生儿生女都一样。"
"对头,要我说生儿还比不上生女儿呢。"
"还年轻嘛,再生一个也没得啥子事。"……
安慰的声音此起彼伏,涟漪一圈圈荡开,重重地撞击在坐在角落里的寸头男人心上。男人个子不高,看着不壮实但也不瘦弱,穿着白色坎肩老汉衫和黑色麻布短裤,黑色布鞋上全是泥点,想来是黄泥村刚下了一场大雨,道路泥泞,男人接到媳妇生产的消息急忙忙跑来然后沾上了。
石子沉入湖底,溅起湖底的泥沙。
"又是生的女娃娃。"
"又是个不带把的,空有个茶壶嘴嘴没得茶壶把把有屁用。"
"你声音小点,生怕别个听不见吗?"……
"走走走,都散了散了,别个屋头生娃娃有啥子好看的。"村长穿着一身干练的衬衫长裤从人群中走到空地上,大声说到。
这天过后,黄泥村连下了三天大暴雨,似乎是个不太好的征兆。
往年十月末的黄泥村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村民们一脚一脚踏出来的泥巴路被冲洗得无影无踪。暴雨从来都是夹风携雷齐至,临时搭的雨棚没起到丝毫作用就被狂风掀翻,庄稼被毁,田地被淹,雨是停了但黄泥村上空的乌云久久都未散去。
老袁家的损失并不少,因为媳妇刚生产还不能下地所以家里的劳动力直接就少了一大半,仅靠袁志辉一个人抢救回来的庄稼少之又少,袁家的众人面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袁老太佝偻着腰在厨房忙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晚饭桌上,一片寂静,三个人各怀心事,只听得到吞咽咀嚼的声音,袁家媳妇陈云芳先开口了:"老二,孩子户口什么时候去县里上了吧。"埋头喝稀饭的男人好像没听见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碗里的稀饭,陈云芳抿了一下嘴,脸上透着一股焦虑,眉头紧皱,饭桌下的手不知所措地扯着粗麻裤边,袁志辉一碗饭见底,把碗往袁老太的作为方向移了移,袁老太起身拿着饭碗去厨房给他添饭。陈云芳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搬,开口道:"这件事情不能拖了,现在不比以往了,不上户口干什么都不行,读书都读不了……"
"我们家现在这情况养不了",陈云芳话还没说完就被袁志辉打断。
陈云芳伸手揉了揉眼睛,没有眼泪,只是眼睛有点酸涩,可能是风太大了。她放下手,看着袁志辉,她觉得这个男人很像小时候夏天在家门口大树上看见的那只蝉,很吵,很让人厌烦。她一直都很讨厌蝉。
"这次你又想把孩子送到哪去?我们结婚四年了,我没求过你什么,当初我嫁给你,你什么都没有,连这个房子都是我爸妈拿钱修的。你现在怎么对我的,我不管你说什么,我不会把孩子送走的。"陈云芳语气平静地说完这番话,起身离开了饭桌。袁志辉看着陈云芳起身离开,她腿脚好像没有原来那么利索了,身形缓慢笨拙,整个人像一片悬在树枝尖侧的暗黄叶子,下一秒可能就会飘落在地上然后消失。
陈云芳进房间关门之后,袁老太才端着饭碗慢慢出现,她把碗递给袁志辉,坐下之后两人都没说话。袁志辉知道她妈听见了,他说那句话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妈也说了现在家里的情况不好,多添双筷子都不行。之前把老大送走的时候陈云芳虽然也很难过,但她没有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孩子送走过了几天之后不还是照常该干啥干啥嘛,这次有哪不一样吗?袁志辉想不明白。
"要不过几天再看看吧,她现在身体也还在恢复,先算了吧妈。"袁志辉看着他妈,缓缓说道,说这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当初刚结婚的时候她对陈云芳说过的一句话,一闪而逝,他记不太清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袁志辉有点失眠了。他不是一个有睡眠问题的人,平常基本是沾枕就睡,但今天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闭眼就是饭桌上陈云芳那双哀怨绝望的眼。孩子睡在最里侧,睡得很熟,窝在陈云芳怀里好像在做什么美梦。陈云芳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匀称。肩接肩,明明靠得很近,但却总感觉有万水千山那么远,袁志辉开口轻轻说:"我今天不是那个意思。"陈云芳的肩膀轻颤了一下,她说:"袁志辉,我陈云芳没有哪对不起你,没有欠你什么,我也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个娃娃我一定要留下来的。"她的声音很轻,细不可闻,黄泥村的微风都能刮散。但是袁志辉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深深磨刻在他心里,过了一会,他轻拍了拍陈玉芳的,说:"嗯,我知道的,睡吧。"
怀里的孩子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张着嘴吧唧吧唧地品味着掉在她嘴边的咸湿水珠。
野孩子
"我家里人说你是扫把星瘟神,你把你妈都克死了。"男孩拿着稻草杆指着袁天竹说,"他们都这么说,哈哈哈哈哈难怪你没有妈妈,你是没妈的野娃儿。"他挥动着手里的稻杆,越说越激动,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四周玩耍的孩子分分侧目看向他这边,站在他面前的女孩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袖和浅灰的麻质中长裤,长袖袖口和手肘处都打了补丁,裤子的膝盖处有个小小的破洞,看上去是刚弄出来的。
女孩的眼睛很特别,谢明磊说她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是很好看的颜色,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他说这个颜色很像他妈给他讲过一个故事,织女用美丽的云彩和晚霞能纺出世界上拥有最美丽的、最耀眼颜色的布,谢明磊说,袁天竹的眼睛就是那个颜色。女孩看着很瘦弱,垂落在身侧的手听了面前男孩的话之后不自觉捏紧了。牙齿在嘴里打颤,离近了甚至能听见浅浅的磨牙声,女孩红着眼眶冲着男孩大声吼道:"你才是野娃儿,你乱说,你们全家都乱说。"她吞咽了一下口水,紧接着说道:"我妈只是出门了,她会回来的,你就是乱讲,你家里人都喜欢乱讲,大家都知道洪峰家里人最喜欢乱讲,你没有证据还要乱讲,你一点都不知羞,真是不害臊。"
洪峰听了袁天竹这番话气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整个人作势就要冲过去打袁天竹。一个老太太沿着田坎边急急忙忙奔走过来,一把抢过洪峰手里的稻杆扔在地上,双手扣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一圈,眼睛还上下扫视着什么,边做这些嘴里边念叨着:"哎呀,都喊你不要到这来了,真是不听话,你以为哪个娃儿跟你一样都有妈教吗,真是的,跟我回去。"说完,牵着洪峰的手走了,整个过程没有看过站在旁边的袁天竹一眼。洪峰走的时候还扭头冲袁天竹做了个鬼脸,嘴里吐说着略略略。
围观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都被家长接走了,有些家长直接带走孩子什么都不说,有些家长走之前会上下扫视一眼袁天竹,或叹息或撇嘴或啧嘴,袁天竹知道他们都和洪峰奶奶一样,他们都说她是没妈的孩子,是灾星,是瘟神。她习惯了村里的人这么说她,开始的时候她会难过,会流泪,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灾星,所以妈妈才离开了自己,家里面的人才不喜欢自己。但慢慢地她也不太会因为这种事情难过痛苦了,或者说,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自己的难过了,她可以在半夜的时候埋头偷偷地窝在被窝里哭泣,她可以像现在一样坐在田坎边发呆望天,她还学会了谢明磊的"骂回去"大法,她觉得她今天打了一场胜仗,她不难过,她很开心。
她看着远处的晚霞,浅色的双眸盛满了灿烂无比的晚霞,映刻在她的眼里,深刻在她的心底。袁天竹心想,要是谢明磊也在这就好了。她抿嘴笑了笑,转念又想到,要是他在这的话洪峰肯定要被他骂哭,到时候那个老太婆又要去他们两个人家里闹了。她晃了晃脑袋,默念着,不想了不想了,两条腿悬在田坎边晃荡,双手撑在身侧,嘴里哼着谢明磊没教完的歌曲,她要好好地欣赏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