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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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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元旦了,有什么打算吗?”
余若生转开保温杯盖,腾腾热气遮掩他的脸庞,我认真打量那张雾气之下的脸说:“你长胖了。”
他喝水的动作微微一愣,泰然自若道:“冬天就是用来长肉的。”
“那我呢?”
他斜过身子,面对着我,反复端详眼前的这张脸,缓缓说:“面黄肌瘦,仿佛下一秒就要噶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抿心自问,真觉得自己身体和夏天的时候一样?”
我沉思片刻,是了,难怪看谁都不爽,原来是营养不良啊,是了,是了!
“你这一说,当真是鹈鹕灌顶,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余若生饶有兴趣将耳朵贴近我,眉开眼笑希翼地望着我,急切地想要从我这听到什么惊天大八卦。
我捂嘴假装四周环望一脸神秘靠近他说:“傻!逼!”
余若生挑了挑眉,挺直身板漠不关心嘲讽道:“毫无攻击力可言。”
“今年元旦晚会你还上去吗?”
“你希望我上去吗?”
“难道我不希望你上去,你就会不上去?”我不屑地说,“再说了,你上不上去,关我屁事。”
“你这个人,怎么总这样说话。”余若生猛得掐住我的下巴,转过我的脸强制让我看他,他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天塌下来有你周之之的嘴顶着。”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一把拍开他的手,略微尴尬地说:“别用你的猪蹄子碰我。”
“改掉这个坏习惯。”他一脸认真要看透我般,“我是说,别再对我说谎。”
上课时,我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这年头,谁不撒谎,这样纷纷扰扰的世界,不说谎就意味着绝对的坦诚,坦诚就意味着呈现,呈现又意味着弱点的裸露和完全的自我剖析。我又不是古迹,干嘛要被人一览无遗,真诚之上是修复能力为主宰,无论哪种说辞、无论哪种举措、无论哪种眼神,都能如同修理坏掉的机器那样修理自己,复旧如新只能是死物,人是活的,不同于机器,这个人修不好再用那个人,再不济就报废,而我们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鲜少有人来不说,作废容易背负骂名。
总而言之,太过于赤裸反而容易被伤害。
三天后的元旦晚会,坐在灯光昏暗的观众席,舞台上闪耀的孩子以各式的姿态宣告自己的青春,仿佛焦笛和聂西西还坐在我旁边举着个手机傻笑,时不时晃动我的肩膀大惊小怪地说,“长得好就不说了,嗓子还这么好,简直就是不公平。”四顾张望间,恍如第一次来到这个学校,一年飞快,陌生场景转换一瞬就过去了。
去年这个时候,学校办元旦晚会,全体师生都在体育馆二楼集中,那时距离期末考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再加上对美术的悟性不高,为此我准备了好长时间,想要拿个好成绩在爸妈面前彻底扬眉吐气,以此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结果寒假回家,期末成绩出来,考得不错,换来一句意外也不意外的话,“就你?算了吧。”如今瘫坐在这里痛苦的心情和听到那句话时一样,只不过源由不同而已。那时晚上七点我们在礼堂集合,余若生突然发消息问我会不会来看他弹钢琴,我本想看会就走的,但他都这样问了,也只好答应下他。
我百无聊赖坐在那,同学们看到表演,一个个都尖叫着挥舞灯棒,快活似神仙,左等右等,终于余若生穿着一身白衬衫加黑裤,身材高挑,坐在钢琴面前,一束灯光照在他身上,突然间他后背生出了一双翅膀似的,优雅清冷好似白鸽一跃而起,修长的手指按在琴键上,一个个音符跳跃飞舞进到我的耳朵,我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但仍然令人心弦乱动。一曲结束,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更有人在那里吹着口哨,见如此场景,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给了余若生就回了寝室,我实在是不喜欢长时间待在吵闹的场合,胸闷头疼得慌。
那时候,那时候,我们都好好的。
现如今人去楼空,又是一个人慢慢离开坐席,那句“我稍后就来”却怎么也等不到,握住冰凉的手把,透明的玻璃微晃我的倒影,用力向后拉开了一段长路,走出去,进到黑暗里,带着割裂的心,只能漫无目的。
“周之之!”
余若生叫住我,他好像总是这样急促地从背后喊我的名字,仿佛我下一秒就要别去,我转头看着他走来,这个非比寻常的冷冽冬天少年最终再次提出了我们曾逃避的关于游乐园之夜结尾曲。
清澈眉眼间透出的试探想必是筹备了很久,他那带着风风韵韵的独特嗓音说出了我最不想听的话,“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即使早已有所预料,但真来到这一秒,心中排练了无数遍的答案还是难以启齿,他站在大楼的余光中,我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在他望眼欲穿的神色中淡淡说:“朋友。”
“不准说谎。”
我再次强调,比刚才的那句还要强硬,“朋友,普通朋友。”
“可我觉得不是。”他垂眸失落说道,“你想听嘛?”
“不想。”
“我…”
我打断他的话,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为什么不能留点体面给彼此呢,现在这样不好吗。”
我俩沉默着,突然间,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面颊掉下,眼下的艰难再次让我想起她,如果她没有死,我是否可以给个不同的答案,但她死了,我最好的朋友不声不响中离去了,只字未留,每一天,我都好想好想她。
我哭着也不知道是对这个世界讲还是对余若生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个城市是那么让人绝望,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活着的机会吧……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了,放过我。”
余若生听此也红了眼眶,我如此崩溃,一把打开他伸向我的手,浑身颤抖无助地摇头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缓缓吧!”
“周之之……”
他略显慌乱的声音让我不禁愧疚,可我总无法控制如野草般疯长的情绪,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丢下句“对不起。”我就转身抛下他一个人在寒夜里,不去关心他是否感到难过、不去关心他接下来会去哪儿、不去关心他的所有。我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这天冷得让我觉得石头都要哭出来了,胸口闷痛,还有一如既往的累,我真不想继续走下去了,但是我不能,我还有爸爸妈妈,我已经给他们带来太多苦难了。
如果生活一切如旧,我会选择像个赌徒般在我和他之间不计后果搏一番,但如今,我将近一无所有。
我并不反感余若生,也谈得上喜欢,但我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欣赏还是爱情亦或者是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那个复杂的情绪,成长至今,没人教我如何去辨别这些,对于感情的定义和分类,我不懂分毫。
焦笛发的最后一个信息是“我喜欢你”,同样让我难解。
二零一四年的夏天,梦幻的乌托邦开始在这里,聂西西毛毛躁躁,焦笛戴着厚重的眼睛如书呆子般,正处于恢复期的余若生……我们无法再完整地相遇了。
那时刚开学一个月就迎来运动会,因为突发情况,我临时代替了焦笛投铅球,就是在那里我与余若生巧妙地相识,即使他后来说,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我,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怎么也找不到在这之前我们的相遇。
在此之前,我从未参加过运动会,在老家的学校我永远是风姿卓越的欣赏者,毕竟没人会让一个毫无运动神经的人上场为自己班级蒙羞,所以更别说投铅球了,夏日炎炎,我拿着铅球呆呆站在扇形场地前,心里不禁吐槽,这铅球真他妈沉,刚刚扔十几米的是大力士吧,作为临时上场的我只能照葫芦画瓢,可能是姿势不标准的原因,在铅球脱手的那一刻手肘突然一响,这种清脆的阵响我太熟悉了,自从六年级从楼梯上摔下来伤到手腕之后,右手就开始习惯性脱臼,我站到旁边,我开会扭了扭,有些微痛,一时间,举目四顾皆茫然。
我愁眉苦脸准备去找聂西西,过往的十六年我从未独立做过什么事,在家躲在家人身后,在学校躲在朋友身后,这就是我的生存法则。所以面对如今这样的状况,我知道自己要去医院,但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难怪我爸妈要以看病为由逼迫我转学,想必他们厌烦死了一天到晚都怯懦的女儿,说实在的,我自己也怨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我遥望整个操场,连聂西西的影子都见不着,发消息也没人回,就在这时,一个身姿挺拔的戴着黄色志愿帽的人影逐渐靠近我。
他看向我僵硬端着的手腕问:“怎么了?”
我微微仰望偷偷端量他,长得不错,不经意间,微笑攀上脸庞,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聂西西说看帅哥美女能够延年益寿了,心情确实愉悦不少,“生活就要肤浅点才快乐。”此刻体会到了。
“没事,我可以解决的。”
“很疼吗?”
我继续到处张望,心不在焉说道:“还行。”
“去医务室看看吧,我陪你。”
我刚想说不用,他转身就跟老师说明情况领着我去医务室,说起来,在学校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去医务室,具体在哪个方位我也不知道只能跟着他走。
我们出了操场,走过上长长的阶梯,烈阳高悬于空,向左转,实验室的后面就是被树木遮挡的医务室,还未进去里面就传出电视剧的声音,只见一个女人声泪俱下的哭喊道:“这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岂止是皇上错了,我更是错了!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是错付了!”
应是被树荫庇护的原因,医务室里阵阵丝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躺在光泽的深黄色藤椅上,面前是一台老式电视机,从我这个方向,能隐约看到机子后面的黑色外壳上蒙了一层灰,一台电风扇架在掉漆严重的工作桌上咿呀咿呀地运转,2级风就将他的头发吹得和蒲公英似的飞扬,垫在背后的白大褂也不知是洗得发皱还是被压的。
那大爷听到声响,不慌不忙转过头,一张脸方正得可怕,胡子拉碴不见修理的痕迹,眉毛杂乱生长,那双眼睛呈现微微的三角状,略显鹰姿,不敢深看,嘴唇不厚不宽,鼻头与之齐宽,再加上黑黄的皮肤更显粗狂不可言说,看到这也让我想起来一个人,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有一部叫大耳朵图图的动画片里面就有一个这样差不多的人物——牛爷爷,不怒自威的代表。
他顺手拿起一旁和他一样有些发旧发黄的老花镜,意犹未尽地看了眼无论何时都在热播的甄嬛传,方正的眼镜戴在方正的脸上,那当真是“刚正不阿”的正派角色。几啦着个拖鞋来到我跟前问怎么了,我将右手伸到他面前,如实说道,“投铅球的时候手腕响了一下,现在一动就痛。”
校医大爷皱着眉头,扶了扶眼镜,捏着我的手晃着头左看看右看看说:“这个不好说,是扭伤还是怎么了,表面也看不出来,还是你叫你爸妈来把你带到医院拍个片子吧,这样保险点。”
我听完也不惊讶,今天这个片子怎么都得拍一个,就像大爷说的一样——保险,但我并不打算叫我爸妈来。出了医务室往学校大门走去,我记得学校附近有个医院,同样不记得具体的方向,于是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最近的医院在哪儿,手机屏幕上瞬间冒出一个个小红标,看了下,距离学校最近的医院在北边一里左右,步行十分钟就差不多能到达。
“你不打算叫你爸妈来吗?”男生挑眉看了眼我的手机说道。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对他说:“不用了”
脑海中却上演了场情景剧,我抱着个手可怜兮兮站在门口,不远处妈妈铁青个脸飞奔到我身边,然后用食指指着我脑袋破口大骂:“怎么投个球都能把自己搞伤,为什么这么多人没有受伤,就你一个人这样了,你真没用啊,我忙得要死还要跑这么老远来接你。”而我只能哭唧唧地憋着,事实胜于雄辩。
“谢谢你送我来医务室,那我就先走了”我对他礼貌性的笑了笑。
“我陪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不想在操场那傻站着了。”
“嗯?”我刚想为自己即将摆脱尴尬的处境而庆悦,却不想他竟这样好心,我双手和头并用,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拒绝他,“不用了,不用了”
“其实……我是想去蹭空调。”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道,“在太阳底下站一上午了,怪累的。”
“哦……哦,那好吧。”
“我叫余若生,你呢?”
他微笑地看着我伸出自己的左手,微风轻轻吹动他的黑发,少年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狐狸眼,皮肤偏白,鼻子还算硬挺,唇色有些苍白,若是红些,定像夏天的桃花那般清爽粉嫩,颈脖处缠着醒目的纱布,虽然很好奇但终究没多问。
这个男孩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抬头便见那柔和的下颚线,被外表迷惑住的我不自主的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说:“周之之。”
我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个假,余若生陪我去医院,路上我们沉寂了好一会,他突然问我:“你爸妈为什么把你取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很多年前我确实问过我爸,每个人多多少少对自己的名字都有点好奇,也都曾期待自己的名字是饱含故事或者深情的,毕竟那是来到人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嗯~我爸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正好是夏天,那天晚上凌晨他打着麻将,突然村里的亲戚来叫他说我妈要生了,已经去医院了,他连忙回家拿棉被衣服什么的骑着个摩托车就赶往镇医院,路上,车很少,天很黑,心情有点激动也有点慌乱,耳边除了风的声音就是知了的声音,叫得他心情越来越烦躁,于是就把我取名叫之之了。”
我说完后也好奇的问他:“那你爸妈为什么要把你取这个名字呢?”
“我吗?”他沉思地低下头用脚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发出“啪啪”的声音,一会他又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远方说:“我的名字是我奶奶取的,我妈刚生我那会,我爷爷刚刚去世不久,奶奶生了一场大病,卧床几个月都没有好的迹象,有一天,她醒过来跟我爸讲她梦到爷爷了,爷爷在梦里特意嘱咐我奶奶,要我爸妈用他取的名字给我,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名字。后来有天我在家翻看我爷爷留下来的经书,无意中看到一句话。”
我转头看着他,他也看向我,眼神柔情似水,和煦如风,慢悠悠的说道:“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意思就是希望我大智若愚,心怀若谷,生生不息。”
“很有深意的名字。”
我随口说了句祝福。只觉得老人的深厚情意永远是那样淳朴,如同深夜的月亮。
“你手疼,好点了吗?”
“好点了,跟你说说话,分散分散注意力就不那么痛了。”我又看向自己的手,现在有点肿起来了,但还是疼。
我到医院,挂了号,拍了片,医生一看说是脱臼了,伸手趁我不注意一下就“咔嚓”给我安上了,只剩下我一脸懵逼,因为是习惯性脱臼的原因,医生又给我上了石膏,此间,余若生一直陪在我身边。
出了医院,将近十二点了,晌午的太阳正热烈地炙烤世间所有生命。我拿出纸巾想擦擦额头的汗,却发现自己手用不了,于是有点尴尬地说:“能帮我拿下纸巾吗,我手动不了了。”
他接过我手中的纸,利索的抽出一张来,看着他这样,忽然有点想念自己以前正常的右手了,但也不全是坏的,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了,人家可是伤患呢。
回去的路上,走着走着,我猛得看到前方马路上躺着一个猫,血从它的鼻子和嘴里流出来,一只瘦弱的幼猫趴在它身边蜷缩着尾巴,惶恐地看着车流,喵喵直叫,只因那个不安全的地方是离死去的母亲最近的。
我停下脚步,内心陷入无限的挣扎,要不要抱它过来安抚安抚,但……然后呢,继续让它独自一个人吗。
正当我还在纠结时,余若生迈开腿就走向那只被所有人遗落的小猫,一把抱起它,小猫也很乖巧的躺在他怀里,但眼睛一直盯着躺在地上的母亲。
可能,它小小的脑袋里也有很多疑问吧,妈妈为什么不起来,是累了吗,可是它睡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是没有醒,妈妈以前总是用舌头轻轻舔我的脑袋,还教我爬树捉老鼠,可为什么今天妈妈一直不起来。
或许,我可以骗骗它说:“上天派它去土里守护种子了,以免它们受到昆虫的侵害。”
可它听不懂,它只闻得到鲜血的味道从母亲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自然赐予它的无比高贵的天性告诉它,这是死亡的味道,是无法被欺骗且绝对真实的。
它永远失去了那个真挚保卫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