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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上司暴打后我失业了 ...

  •   地狱常年被黑暗覆盖,只有深红岩浆翻滚,滚烫的液体时不时溅起带来些许光亮。

      岩石下关押着灵魂,无数悲鸣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地狱中,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呻吟,绝望的、咬牙切齿的咒骂,痛苦的灵魂挣扎的想要往上爬。

      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所以声音停了一瞬,那是个恶魔,身穿着黑色的斗篷,背后有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帽檐下露出几缕显眼的金发,他蔑视的看着被困住的灵魂,如同看着空中飘浮的羽毛。

      他的到来像是一枚炸弹,所有的声音变成愤怒,恶灵的情绪到达了高潮。

      “够了。”

      嘶哑的声音像是吐信的毒蛇,撒旦的语气算得上恶劣,“阿尔弗雷德,看看你做的好事。”

      撒旦生气了,利刃凭空出现,发出划破空气的撕裂声,阿尔弗雷德没有动,任凭刀刃划破头发、皮肤,斗篷变得破破烂烂,伤口深的可以看到骨肉,许久他扯下斗篷,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明明是清澈干净的眼眸,眼里却满是无所谓的杀意。

      “我也没做什么,人类太无趣了,任何小事都能让他们灭亡。”

      “这不是你把病毒投放人间的理由,琼斯,这是第几次了?战争、病毒、天灾,地狱都快关不下了,我们被创造出来并不是为了滥杀无辜,生命,不只是生死簿上浅淡的一笔。”

      撒旦挥了挥手,阿尔弗雷德瞬间感受到了失重感,他在坠落。

      “滚去人间吧,直到你明白之前我都会封印你的能力。”

      ——————

      这感觉可真糟糕。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场景都变了,这里并不是阿尔弗雷德熟悉的西欧建筑,四处都是青砖绿瓦,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水汽,刚下完雨的路面湿滑,乌云散开,阳光倾洒了下来,街道上还很冷清,只有几声短促的叫喊声和清扫街道的沙沙声,偶尔有几个人都是黑发黑瞳,身着长衫或布衣,这让阿尔有了些印象,恐怕这里是古老的东方国家,看来这次撒旦认真了,直接把他丢到了陌生的国度,阿尔想要站起来,伤口没有愈合,血和衣物黏腻在一起扯得生疼,倒是忘了现在的自己没有能力。

      阿尔低声骂了一句,是想以这种方法让自己知道人类的痛苦吗,他坐在路边开始龇牙咧嘴撕开带血的衣服,狼狈极了,痛感对恶魔来说是陌生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呻吟的恶灵,撒旦的做法或许是奏效的,他真的开始可怜那些人类了。

      “需要帮忙吗?”

      那声音温和爽朗,阿尔抬起头看到站着的青年,青年身着素色细葛布直裰,柔软披风上绣着精致的兰花,身姿如修竹般挺拔,他长的很好看,那双眼睛像明净剔透的琥珀,许是着急,乌黑光滑的长发被胡乱竖起,几缕碎发被挽到耳后,手中的油伞还向下滴着水,见阿尔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前面的一家店铺,

      “我家医馆就在附近。”

      青年解下披风搭在了阿尔的身上,把他扶了起来,伤口大概已经干涸,站起来时已经没有初到时的疼痛,青年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阿尔这才发现有个黑发少年,区别于青年琥珀色的眼睛,少年一头短发眸子漆黑,明明还只是少年眼里却没什么光彩,他抬头深深看了阿尔一眼,阿尔感觉很不舒服。

      青年似乎注意到了异样,笑着介绍道:“我名王耀,这是我弟弟本田菊,他不太喜欢说话,但是个好孩子”

      阿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王耀疑惑的时候他才用生涩的中文说起自己的名字,

      “阿尔,阿尔弗雷德·f·琼斯”

      “阿尔倒是个有趣的名字,你似乎的第一次来,这里老有胡人前来经商,所以不必担心”王耀笑了起来,看起来对阿尔丝毫没有什么戒心。

      为什么呢?直觉告诉阿尔,王耀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起码绝对不是看上去那么善良,他作为恶魔在人间制造灾难时见过太多人,他们大部分都是邪恶自私的,恐惧总能战胜所谓道德和理智,这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那么王耀,你又是为了什么来救一个萍水相逢、毫无瓜葛,甚至浑身是血,看起来就会带来麻烦的人呢?

      阿尔眼神变得阴冷,他盯着王耀白皙的后颈,恶魔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咬断眼前人的脖颈,如同之前的每一次,让想利用他的人颤栗着,像条落败的丧家之犬跪在他脚边,乞求他能放过自己。阿尔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到本田菊阴沉的脸,他看了眼阿尔,最后把视线落在了王耀身上,阿尔笑了起来,看来这次会很有趣嘛。

      温热的毛巾轻轻的擦拭着伤口,伤口很新,这个金发碧眼的胡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王耀从来没见过阿尔这个人,他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变得如此不冷静,起码要了解一下再往家里带啊,王耀把毛巾丢进水盆里,转过身翻找药膏,他又叹了口气,京城那边又下达了搜查的消息,那些人并不打算放过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耀被麻烦事惹得头疼,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阿尔正看着自己,“怎么了?你看起来有心事。”恶魔低语着,诱导着面前人吐露真心,可王耀只是摇了摇头,冰凉的药膏被修长的手指蘸取,药被涂抹均匀,被触摸过的地方激起酥酥麻麻的感觉,阿尔看不出来王耀在想什么,半响他才想起来自己变成普通人的事实,他有些生气,愤愤的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王耀浓密的睫毛下宝石般清澈的眼眸,说真的王耀的确很漂亮,阿尔舔了舔下嘴唇,突然想到什么,勾唇笑了起来,撒旦不让他杀人,没说不能诱导别人动手,蓝色眼眸被碎发挡住,变得晦涩不明,王耀,你死亡时的样子也会这么美丽吗?

      “你这可伤得不轻,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王耀倒是挑起了话头,他把药罐盖上,清理起桌上的物品。

      “倒也没什么,我原本帮老板做打手,老板觉得我下手太重,就把我打了一顿丢出来了”阿尔胡乱应付着,看王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没有多问甚至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你这老板脾气着实不太好啊。”

      伤口处理好了,王耀没有多做挽留,阿尔出了医馆,既然已经来了就得入乡随俗,或许他应该去买套合适的衣服,西式衣物搭配中式披风显得不伦不类,引得过路人频频看过来,阿尔啧了一声,手一摸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钱,真是见鬼了。

      和王耀的再次相遇完全是个意外,虽然阿尔不怀好意但对方好歹救了自己,再去打扰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阿尔四处转着,金发碧眼的缘故,许多人并不愿意雇佣他,这对他多少有些打击,昨天还如日中天的恶魔今天就沦落到睡大街了,远处传来吵闹声,声音不大不过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意外的听到了王耀的声音,他对面的人阿尔有印象,应该是医馆的帮工,不过看架势不像是要做事,

      “王耀,你确实待我不错,不过官兵那里出的价更高,要怪就怪自己不小心吧。”

      王耀背对着阿尔,他看不见王耀的表情,他大致能猜出被背叛后的人大多都是那么些反应,王耀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除了阻止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寒光一闪,匕首在那个人的手里出现,他把匕首刺向王耀,王耀身法很灵活,几次都躲了过去,那人有些气急败坏,伸手抓住王耀的手臂,匕首就要刺了下去,疼痛没有袭来,匕首掉在了地上,王耀冷冷看着那人捂住脱臼的手,他捡起地上的匕首,从那人身上拿出了什么东西,一张纸还有一块玉佩,王耀把它收了起来,地上的人瑟瑟发抖一改先前的态度,乞求王耀的原谅。

      “可惜我讨厌背叛”

      出来的时候王耀看到了阿尔,他很有点吃惊,阿尔倒是没有躲避,“很厉害嘛王老板。”

      “你都看到了?”

      “差不多。”

      匕首架在了脖子上,阿尔脸色沉了下来,还没有人这样威胁过他,王耀却突然笑了,他伸手将手上的血抹在了阿尔脖子上,鲜红的血在青色血管衬托下更加昳丽,王耀微眯起眸子,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阿尔的面容,“现在你可是同伙了”

      阿尔看着王耀,他脸上的血还没有干,像是天使染上了污浊,不过面前的人可称不上什么天使,他靠近王耀两个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他闻到王耀身上淡淡的牡丹香,抬起手擦掉了他脸上的血,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就是这样,王老板可要收留收留我呗。”

      又回到王耀的医馆,阿尔问起本田菊,“那小孩不和你一起吗?”

      “他还有别的事”王耀不愿意多说,阿尔侧目看到了藏在门后面的一个身影,“所以你要不要这个工作,包吃包住的。”

      “当然!”

      “小菊,能麻烦你带阿尔找个房间吗?”王耀低头捻起一小搓草药,他好像知道本田菊就在那里一样习以为常,阿尔向本田菊走去,却忍不住回头看着王耀的身影。

      “你为什么接近他?”本田菊走在前面突然问道,声音闷闷的。

      “什么叫我接近他,明明是你哥自己邀请我的,怎么,这就不高兴了?”阿尔反驳道,本田菊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到门口了,本田菊才开口,“反正我劝你早点离开,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阿尔凑近本田菊,惹得他皱起了眉头才笑了起来,“这么不喜欢你哥哥,还关心他,小孩子真是口是心非啊。”

      “他不是我的哥哥,我也不关心他怎么样。”本田菊听到他这样说,愣了一下,最后嫌恶的说道。

      “可我倒是觉得他对你挺好的。”阿尔靠着门框,补上了最后一句,本田菊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扭曲,他沉寂的眸子里被阿尔所熟悉的仇恨填满,又不那么纯粹,他痛苦般的摇了摇头,“他父亲害死我父母,对我好只不过是愧疚而已。”

      又是这样,人类最是容易被情绪控制,阿尔得意的笑了起来,“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

      本田菊愣住了,“帮我什么?”

      阿尔眯着眼睛,露出了两颗尖牙,他仿佛已经可以问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当然是,帮你杀了他,你不是恨他吗?”阿尔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塞到本田菊的手上,

      “很简单的,相信我。”

      阿尔把手伸到脖颈处,快速一划,“轻轻一下就好了,你就可以替父母报仇了,不错吧。”

      匕首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刀尖和地面触碰发出刺耳的声音,本田菊手微微抖着,声音也发颤,他没有回答阿尔,只是问道,“阿尔弗雷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恨他吗?”阿尔疑惑着,本田菊看着他,想说些什么,“那你呢?他救了你为什么想要杀他?”黑沉沉的眼睛又恢复了平静,“你觉得杀人是件有趣的事吗?”

      阿尔没有回答,他没有想到问他这个问题的会是本田菊,他明明没有看错,本田菊眼里的恨意太明显,才会让阿尔刻意引导,“或许吧,他挺有趣的,我想看看如果是他再意的人背叛他会是什么反应。”

      本田菊低着头,半响才说:“我不知道,只是除了恨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是帮忙问诊,王耀出去看诊的时候并不多,阿尔平时也只打打下手,阿尔也乐得清闲,有空就出去逛逛,几天下来倒是越来越如鱼得水了,那件事过后倒是没怎么见过本田菊了,不过看王耀的样子也并不知情。

      出诊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了,王耀突然说要见见故人,天还没亮就把阿尔拽了起来,翻出一堆东西,明显的他觉得王耀带着点平时没有的焦急。

      “怎么这么早,天都没亮呢。”阿尔打着哈欠,王耀低头收着东西,明显没在认真听,半响才应了一声,

      “走吧,今天路有点远。”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到了,阿尔见到了那个王耀所说的故人,是位白发老人,瘦的有些脱相了,皮包着骨的见到王耀时浑浊的眼睛里亮起光来,眼角泛起泪花,话还没说出口就急着要下床,王耀急忙扶住他,轻轻拍了拍老者的手背,曾经厚实宽大的手掌变得干瘪,时间把他的一切都夺去了,阿尔看着老人,只一眼他就嗅到了他身上弥漫的死亡的冷气,王耀在行李里塞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哪里是为了看病,书卷、糕点、好酒、甚至还有一串被盘得圆润的珠子。

      回忆被塞进篮子,变成一场送别。

      两个人聊起了近况,老人精神算不上太好,王耀得靠近才能听到他说话,恶魔并不理解送别的意义,他放下东西准备离开,病榻上的老者却突然叫住了他,老人笑着向他招了招手,“这就是少主说的朋友吧,为难你大老远来陪他看我这个老家伙了。”

      阿尔正准备否认,老人却拉他坐了下来,甚至把王耀赶了出去,“我有点话要说,少主去帮我点忙,找点柴火吧。”

      正值初秋,哪里需要炭火,王耀垂眼沉默了,他知道老人是什么意思,起身离开,老人没有说话,他抓住阿尔的手,握得很紧,他像是要用尽身上的全部力气一样,“我当初帮不上什么忙,很多时候少主都是自己撑过来的,发生那些事,就算他在我面前装的再像,我也知道他是恨的,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少主是信任你的,我很高兴,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阿尔感受到被握住的力度越来越小,老人眼皮耸拉着,他没有出声否认老人的话,只是头一次,死亡离他这么近,应该说,死亡变得缓慢而鲜活,老人喃喃自语着,他对着阿尔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没有放开老人的手,直到床上的人不再有声响,呼吸声只有一个人的了,阿尔出奇的沉默着,怎么会有人要死了还想着别人,内心好似没什么轻挠了一下,阿尔说不清那种感觉,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人这般在意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想法的荒诞,他自嘲的冷笑起来,这么可能有人会在意恶魔呢,他们对恶魔只有恐惧害怕和憎恶,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想法。

      门打开,阿尔转头看到来人,是王耀。

      他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笑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了?”阿尔点了点头

      “终究是不想让我送他最后一程”王耀走出房子,看着清冷的院子里只有几束零零散散的花草,只有中间的那颗杏树长得茂密,枝丫舒展着,王耀笑了起来,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那颗杏树,“以前我家里就种着一个杏树,李叔来我家的时候总是夸那杏树长得好,到了夏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甜,现在他这也种上了,再也不用羡慕我家的杏树的。”

      “是啊,医馆后面也种了一颗杏树。”阿尔接了一句,王耀高兴的点了点头,“我幼年时有珍惜的东西就喜欢偷偷埋在杏树下面,想着哪一天再把它挖出来,可惜我现在身上早就没什么值钱东西了,浑身上下就只有母亲给我的这枚玉佩,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了很重要的人,就会把玉佩送给他”回忆充斥着,王耀晃了晃手里那枚精致的玉佩,从见到王耀的第一眼他身上就挂着。

      他说不清对王耀的感觉,从前他也常常到人间游玩,见过各种各样漂亮的人,只是他们都和王耀不同,他看不透王耀这个人,他的身上有着不一样的魔力一样,让恶魔的心无措的跳动。

      王耀准备的东西摆了一堆,安慰过了老人的家人后他们便辞别了,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赶路的车轱辘吱呀吱呀响着,王耀握着玉佩,指尖摩擦着,回来的路上他总是陷入从前的回忆,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巧阿尔那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他,神使鬼差的他问道:“阿尔,看见死亡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能想些什么,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蚂蚁的时候能想什么呢?嘲笑他们反抗的无力,看着他们惊恐的四处逃窜,碾死一群蚂蚁和碾死一只蚂蚁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只是他站在高处只觉得有趣,现在站在这里,自己也成了蚂蚁,蚂蚁看待被碾死的蚂蚁,是什么感觉?应该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阿尔回答道。

      王耀把手伸出窗外,一叶银杏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的掌心,他举起叶子看着上面清晰的脉络,密密麻麻记满了落叶平凡拥挤的一生,现在被捏碎融入尘土,变成最初的模样,秋意落了满脸,带着点香甜的落寞,许是远处传来的甜腻桂花香,正展现着生命里最美的时刻,阿尔看到王耀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挥动的翅膀,“我父母曾在京城经营着一家医馆,我每天都能看到各种人为各种事请求帮忙,看到不同的死亡,我那时一直觉得死亡不过是人所注定经历的一件事,这是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的,死亡倒计时,那么我们的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阿尔回答不了,王耀也并不在意,“你也觉得很好笑吧,这种想法。”

      “当然不是”阿尔出声否决道,“虽然我也说不清,老板总说我不懂生命的意义,人类总是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抗争,明明知道会失败的事为什么不愿意放弃呢?”

      “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你愿意坚持信念。”王耀目光变得很柔和,他苦涩的笑着,“那年家里卫兵冲了进来,父亲当场被杀害,母亲拼死把我带了出来,她求了好多人只有李叔愿意带我离开,为此他与妻子分别数十年,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念头了,在路上我趁他不注意跑了回来”

      王耀跑到城门下,王家的尸体被挂在墙头示众,一具具都是曾经熟悉的身影,王耀看到了父亲无头尸身,母亲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血痕布满全身,他不明白一次简简单单的治疗到最后却变成了窝藏叛贼,当今圣上连问都没有问过,就这样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上位者总是看不到普通人的苦难,责任被推的一干二净,剩下的与他们又有何干系。

      手里的刀被抽了出来,王耀眼睛里满是狠诀,却没想到怀里有东西掉了出来,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是一枚玉佩,这玉佩王耀认得真切,是母亲在他出生时准备的,她将玉佩挂在小小王耀的身上,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娘不求别的,只要阿耀岁岁平安就好。”

      岁岁平安,王耀握紧那块玉佩,“说什么死亡不过是结果的必然是多么可笑啊,当所珍惜的,想保护的全部失去的时候,生命也会被一同抽去,只剩下痛苦了,所以阿尔可别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可是很难受的。”

      “你那一天是为什么想要救我?”

      老实说阿尔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兴趣,可现在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当王耀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把他洞穿了,破除了他虚伪刻意的伪装,看到了恶魔皮囊之下空洞干枯的灵魂,他感觉从来没有被如此正视过,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王耀没有回答阿尔的问题,但阿尔想他已经找到了答案,借着渐隐的月色,在温和的烛火下,他摘下王耀发旋上沾的落叶,吻了吻他略带冰冷的唇,头一次,恶魔的心开始了跳动。

      或许我还是不想这样被遗忘的死去,王耀闭上眼睛,想起他第二次见到阿尔时的样子,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蓝色的眼睛里是广阔无垠的大海,王耀没有见过大海,以后也不会见到,但是在那瞬间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大海的咸湿,炙热的阳光和不顾一切的自由,阿尔身上有他没有,想都不敢想,触碰不到的自由。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他们回到了那家小小的医馆,房间里谁都没有开灯,阿尔的手触碰到王耀的脊椎,隔着薄薄的衣料,王耀的体温几乎要把他灼伤,人类的体温是这样高,让冰冷的恶魔也变得温热,他抬手擦掉王耀额头上的汗,再是眉眼,最后停在鼻尖,他有些急切的吻着,吻着他泛红的眼尾,通红的面颊,衣衫被解开,胡乱扔到了地上,王耀抓着他的手臂,被狂风摇曳的船终于找到停靠的地方,没有多的言语,王耀撑起身体,手臂环绕在阿尔的脖颈上,阿尔抱住他,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人揉碎了,他们的灵魂交织在一起,在高潮时合二为一。

      王耀身上红红的,阿尔轻手轻脚的把他抱在怀里,他听到王耀发出了很轻的啜泣声,很奇怪的是平常听到哭泣声他总是觉得厌烦,可看到王耀哭的时候,他是想安慰的,这算是喜欢吗?又是那种莫名的情绪鼓动着他,情欲涌上心来,恶魔懂得这种情绪,可是更多的,超过爱欲的那种感情什么,阿尔撑着头,透过浅浅的月光看着身边人的睡颜,看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莫名的情绪惹得他有些心烦,管他什么情绪呢,人类再长也不过几十年,对恶魔来说实在太短,这一段经历留不下什么,阿尔被自己说服,终于不再执着于那扰人心烦的情绪。

      此后倒是一切顺利,王耀有时会出去好几天才回来,自从上次和本田菊争吵之后他一直对阿尔很冷淡,阿尔找了他好几次才变得不咸不淡,或许是看出来了他和王耀关系的不同,每次说起话来都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还是很好奇兄长的事嘛,阿尔总是这样开着玩笑。

      他从王耀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本田菊的父母本和王家交好,出事的时候还想要帮忙,结果被牵连,本田菊是亲眼看见父母倒在血泊里,看着他们由挣扎变为绝望,王耀对于本田菊恨他并无异议,

      “我只是想如果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也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有和蔼幸福的父母,宠他的邻家哥哥,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是这样的。”王耀那时找到李叔时,他怀里就是小小的本田菊,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喊着爹娘的名字,眼泪止不住的流,看到本田菊的样子王耀知道自己不能随意的死去了,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他得成为一个好哥哥,父母的死挖去他半条命,剩下半条就为了保护他人而活下去吧,春去秋来,本田菊也由当初小孩变成了少年模样,只是他再也没有叫过王耀哥哥。

      王耀突然找他,塞给了他一封被捆得严实的包裹还有一封信,王耀高兴的告诉阿尔本田菊的亲生父母找到了他,原先的父母是无意间发现了被放在巷子里的本田菊,这才收养了他,本田菊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最近才被找到。只是自己还有些事,实在脱不开身,拜托阿尔一定要把本田菊安全带到他亲生父母身边。

      这路程就算坐马车都需要整整一天,王耀竟然放心把本田菊交给人生地不熟的自己,不对,肯定不对,可他竟然完全看不出来王耀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答应了,和本田菊一路上没有什么可聊的,不过他的态度对比之前还是好上了太多,直到到达目的地他们才发现不对,这竟然是一艘偷渡的船,门口脸上带疤的男人厉声让他们快点交出船票,本田菊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扯下阿尔背着的包裹,东西撒了一地,船票掉了出来,正好两张,里面还有成捆的钞票,几打地契,店铺的册子,那刀疤脸都看红了眼,对上阿尔那冰冷的眼神时打了个哆嗦,把船票抽出来,骂骂咧咧的走了。

      阿尔想把本田菊拉起来,本田菊没有反应,他手不停抖着,好几次都打不开,最后只好直接扯开,三两行的读完了信,他咬牙切齿的拽着阿尔的领子,“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他送我来,你接近他就是为了能回去吧。”见阿尔没有回答,他焉的松了手,“他总是自以为是,我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话说道最后本田菊气焰被突然掐断了似的,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慌张,“一定是当初的那些人找上门来了,我们得回去。”

      一路上快马加鞭不敢有一刻耽搁,原本一天的路程竟然半天就到了,回来的时候天才微微亮,阿尔从进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不舒服,那些失去的恶魔之力正在逐渐恢复,让他心神不宁的,街上没有人冷冷清清的,正准备走的时候本田菊拉了下他的衣袖,阿尔转过头,正好看到血肉模糊的人,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是王耀。

      清晨空气里弥漫的湿气混着血腥味让他想作呕,身上的血液如同冻僵了一般冷的他直打颤,那种莫名的情绪翻涌着,搅得他头晕目眩,耳朵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令他烦躁,他集中精力才能看着王耀,他每走一步都走在了刀尖上,他想过王耀死去的样子,怎么也不会是这样,他伸出手想擦掉王耀脸上的血,血已经干涸,怎么也擦不掉。

      本田菊站在旁边,不愿意相信,他伸出手拉住王耀,

      “哥哥”

      他哽咽着,也不会再有回应了。本田菊突然发现他以前排斥叫的哥哥,说出来竟然怎么简单,他让莫须有的错误推在王耀的身上,只是胆小的不愿意面对罢了,现在王耀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他没有哥哥了。

      阿尔看着,他硬生生压下那些情绪,没关系的,不过是一段算不上完美结局的回忆,迟早会忘的,没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了,说实在的他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阿尔弗雷德转身离开,他无意识的四处走着,突然看到第一次遇到王耀时的那条巷子,明明那么狼狈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想着阿尔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其实遇到王耀也不算坏事,他是个善良的人就连出路都帮自己想好了,过去的事让阿尔的情绪不再低落,他甚至哼起了王耀唱听的那首戏曲,推开了那医馆,门前还有血迹没有清理干净,阿尔并没有因此难过,也许是他终于变成了真正的自己,那些情绪只能左右人类,不能控制强大的恶魔。

      他绕道后院,愣住了。

      才发现这医馆空空荡荡的,那些王耀这个人存在的证据都被销毁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幼年时有珍惜的东西就喜欢偷偷埋在杏树下面。”

      回忆突然袭来,情绪再次袭来,恶魔的心不受控制的猛然跳动着,他预感到什么,蹲下身子用匕首挖着杏树下的土,那土很软还湿润着,没用多大的力气就挖到了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阿尔不可置信的打开了盒子,就像是打开了脑子里积压的全部记忆。

      “可惜我现在身上早就没什么值钱东西了,浑身上下就只有母亲给我的这枚玉佩,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了很重要的人,就会把玉佩送给他。”

      阿尔握着那枚玉佩,温润光滑的,明明前几天还被好好捧在手里,如今什么也不剩下了,匕首掉在地上,那些积压情绪在看到玉佩时找到了宣泄口,他脑子里闪过王耀的脸,开心的,微笑的,沉默的,最后定格在最后看到王耀苍白僵硬的脸上,他再也不会笑着看向自己了,陌生冰冷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阿尔抬手想擦干净,却越来越多,原来自己也是会流泪的吗?

      “阿尔,看见死亡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人为什么会做无谓的抗争?”

      “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你愿意守护的人。”

      “所以阿尔可别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可是很难受的。”

      那些被轻视的灵魂全部压在身上一样,阿尔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如鸿毛般的生命如今却铺天盖地的,沉重的快要把他压死,大滴大滴眼泪落下,滴在他的手臂上,阿尔咬着下唇直到血弥漫在他的口腔,心脏像是被直接用刀剖开,硬生生的被抽出的身体,疼的恶魔说不出话来,不是仇恨,也不是怨念,只是从此之后所有的遇见都成了离别。

      他甚至嗅到了医馆里常有药材被熬煮出来的苦闷酸涩,瓷杯里馥郁清冽的碧螺春,笔尖上淡雅轻微的书墨香,还有沉寂在夜色里漫长的痛苦,他想起王耀身上淡淡的牡丹香,想起那老人带着慰藉的笑,想起王耀说起过的曾经。

      杏叶洋洋洒洒落了满头,往事种种都随着叶子落下了,青砖绿瓦,泛着金色阳光的石台阶,响着青年温和声音的医馆都被掩盖了。

      那曾经属于王耀的痛苦,现在属于阿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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