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灾异志》笨手笨脚人员

2、01惶惑 “明天见—

　　那是山还是海？
　　无尽的海浪把天际线模糊了，方舟站在海边的高塔上看着这绝望的、一片式的蓝，有点恍惚。据说建造这片沿海陆时挖了“世界屋脊”，在某种意义上，他正站在世界的屋顶。
　　然而他只是在这座滨海监测塔上例行监测任务。
　　他站在这屋顶上，目光可以跳出环绕大陆的挡海坝，却跳不出不断侵吞陆地的海的包围圈。
　　在腥咸的海风里，他的指尖在无线电上敲击着。
　　五月十七日，南二三线环海检测无异常。
　　数据登入完毕，妥善收拾了塔顶的检测设备与传信装置，方舟沿着稍有些破裂的石阶向下走。如今是气象局主导的世界，这里是全世界重点关注的陆海边界的一隅，即使人迹罕至，也不该是这样老旧的模样，总该适时护理维修，至少对监测设备应该有最起码的尊重——他被设备运转的阻滞感吓到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环海检测向来是气象局所有气象因子检测中的重点，为了保证其检测数据的准确性、时效性，环海检测员内部一直奉行着原始又野蛮的淘汰制，高强度地训练、高规格地筛选、高成本地投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后剩下一群卓越却即将被机器取代的可怜人。
　　方舟记得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南二三线执行检测任务，这座塔有半径两百米的警戒圈，入圈审查严格，入塔更是。他忘不了操控设备时架在脑后的两把枪。
　　他与入塔参观的旅人擦肩而过，只觉时光荏苒，白云苍狗。
　　或许是他真的跟不上时代了吧。
　　“舟？你还好吗？”塔外等待的同伴看出他的颓靡，颇有些担忧；同为检测员，他知道让这种状态继续下去的危险性。
　　方舟看着他，想挤出一个笑，但他失败了，脸色愈发难看。他的钢笔没有插回胸前的口袋，留在手中，金属笔盖几乎要把他的的手指揉皱了。
　　“你还记得梁吗？”
　　“住你隔壁的那个……”医生？崔不惑努力回想着，脑海里只有一个握着刀的模糊人影，还有一头半长的狂放卷发，有些不修边幅——不，应该不是医生，医生不会在家里拿手术刀，那也不该是把手术刀，像是抹刀？抹什么？果酱吗？“厨子？这么称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方舟没有什么解释的想法，毕竟这不是什么必须知道的细节，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他退租了，说是机械太强，他已经没有继续干下去的理由和动力了。”
　　崔不惑也察觉了。
　　新世界太智能了，智能到铺好了每一块砖还义务承包了清理与维修，处处都是崭新未来规划的一部分，可是人该站在哪里？
　　人能站在这样的一块砖上吗？就算能，人的脚印也会被完全抹消，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吧？
　　崔不惑说：“看来这次道别，我得对你说‘希望下次还能和你搭档’。”
　　隔着挡海坝听不真切潮声，但是能感觉到它的凶。
　　“我觉得说‘明天见’会更好。”方舟说。
　　他们只是寄居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崖壁上的蝼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坍塌来得更晚一些，或者说让坍塌不至于瞬间毁灭整个族群。但当这种努力失去存在的意义，他们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明天是最高的梦想，明天见是最好的祝愿。
　　筑梦师如今也成了渴求美梦的梦魇者。
　　今天是难得的晴朗日，温度、湿度都在比较舒适的区间，来旅游的人不少，方舟和崔不惑甚至几次都挤不上光铁。
　　站口的漫长的等待在沉默中就是持续碰撞的过度氧化金属薄片，每擦一下都让人难忍而烦躁。崔不惑受不了这种压抑无言的状态，没话找话地问他：“舟，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会再找一份工作，服务生，清洁员，饲养员，都无所谓，反正最后都是要被代替的不是吗……”方舟才整理过口罩，手指上的蓝色墨水在上面留了点印子，但是深色的工装外套没有任何破绽，他也不在意这种细节，就这么自顾自地笑起来，显得有些怪异，“也有可能回去帮老爷子看店，可能到最后还是什么都干不了——谁知道呢。”
　　方舟还是看得开的，颓丧萎靡只是他暂时的状态，等他把负能量释放完就又能开心地忙起来，好像是挺没心没肺，但是自在。
　　崔不惑看他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巧光铁进站，索性噤了声。
　　由于上个历史时期的过度开采，传统能源稀缺，新能源虽已投入使用，限制还是比较大。凭靠光能续航的高速铁路只在有阳光的时段运行，白天很快就要结束，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光铁。
　　好在赶上了。不过车厢爆满。
　　人潮中不便多言，崔不惑只能保持沉默。
　　直到方舟到站下车。风久违地成为传话筒。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