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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交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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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猪的状态很不好,坐卧不安,不时发出痛苦的嚎叫。乔贝一个人根本按不住它。她把去教令院办事的戈风叫回来,但戈风也只能适量麻醉,暂时放倒它,一旦有人靠近,它不顾麻醉的效力也要起身。
不能助产,不仅会胎死腹中,时间长了雌猪也会有生命危险。
遇到这种情况,最有经验的是娜塔莉。
她来牧场的时间短,在动物间却极具亲和力,尤其是孕中育中的雌兽。
乔戈两人决定先给她去消息。如果她回不来,或者同样束手无策,再考虑剖腹。只是剖腹一来流程麻烦,不是他们小组内能解决的;二来对雌猪的伤害也大。若非必要,不会优先考虑。
好在娜塔莉及时赶回,成功安抚了母兽。
鉴于它仍不让其他人靠近,娜塔莉独自为它检查了身体。
兽类生育大多比人类轻松不少,这和身体结构有很大关系。养殖园的蕈猪受统一管理,几乎杜绝营养不良情况。排除这些后,只剩初产猪容易遇到的情况了:受惊导致早产;没经验、产力不足导致难产。
雌猪侧躺着,哼哧哼哧不愿起身,娜塔莉就这个姿势为它按摩肚腹。松软的垫料被她们压得有些实了。
照顾牲畜和照顾人是一样的,首先自愈,其次食疗,不敌或症急再考虑用药,最后才是外科手术。
话虽这么说,其实催产的针剂早就准备好了,给兽医的信件也已拟好。
为了保护饲养者免受圈养牲畜袭击而设立的笼栏,在蕈猪眼里也是保护它的屏障。乔戈两人在合拢的栏外,看着母兽放下警惕,在学妹的安抚鼓励下起身尝试,失败后凄惨地嚎一声,又要往地上躺。
乔贝看起来比雌兽还着急,不时出去看看雨是否停了。娜塔莉从戈风手里接过催产针时,正巧她又回来,指着外面朝娜塔莉使眼色。
娜塔莉这才分出神去看。雨基本停了,空中只剩薄云,艾尔海森提着购物袋,站在对面屋棚檐下。地上的草叶挂满雨露,两条狗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为了稳定牲畜情绪,牧场夜里连路灯也很少点,几乎只有这间忙碌的产棚点了灯。书记官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娜塔丽忙时眼里见不得闲人,当下拜托学姐,让外面那位去打水,等会儿用得到。支开学姐,又提醒学长,带学姐一人牵一条狗,巡视别的兽棚。
一来,这本是例行之事,不能因为一头难产的母兽耽误了。
二来,学姐暂时帮不上忙,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省得焦虑。
被乔贝支走的艾尔海森,返程和牵狗的戈风迎面撞上。
二人自是无话可说,点头致意后各自离开。
两位饲者难以近身,艾尔海森也不敢靠太近。他在兽棚外支上篝火,水烧开了再端进去,和之前放冷的水中和。
娜塔莉已接生出第一头猪仔,擦净口鼻黏液,拎着后蹄轻轻拍打,以恢复呼吸。
成功娩出一头后,雌兽便不再过度依赖饲者。娜塔莉便移开些距离,开始常规工作。
涉及基本面,艾尔海森能有理有据地讲出一篇分析论文,但涉及实际操作,他只能保持半远不近的空距,盯着这边的情况,间或在娜塔莉的示意下做些递火、喷洒消毒液、润滑剂等工作。
接下来是例行的数据测量、记录。
娜塔莉报数据,艾尔海森执笔,填在手帐指定位置。
潦草中透着娟秀的笔迹空隙里,逐渐被极具他个人风格的字迹填满。
平日里审批报告时,他也会落笔批注,却从未拥有此刻类似的感触。
因执笔方式、运笔习惯等的不同,字迹虽然十分契合地排列在一起,但能一眼看出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
像笔迹的主人。他们二人算得上亲密了,娜塔莉作为助理已十分熟练,在某种程度上,她是了解他,甚至是可以洞悉他的。但她所熟悉的、熟练的甚至几乎作为日常的,对他来说却十分陌生。
——他帮不上忙。
即使在娜塔莉的提示下,他能做得也有限。
并且,娜塔莉看起来似乎也不需要他帮忙。
一天的时间经历了太多,好像前一秒还在繁华热闹的集市闲逛,下一秒便走入昏暗的兽棚,再一错眼,娜塔丽已在远处鸡鸣犬吠的悠远声音中,就着晨光一遍又一遍地洗手了。
即使尽力维持着表面的从容,艾尔海森依然能透视她的匆忙。
她的工装衣领翻翘了一整晚,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没空管。艾尔海森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捋顺了。
娜塔丽拧紧水龙头,低着头闷闷开口:“抱歉,连累您通宵了。”
他想说,谁都有忙的时候。但这些道理她肯定都懂,不需要他重复。
所以,他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和学姐交接,还驮兽,再去院里办点事。”
再抬头,娜塔莉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或者说,掩藏好了。
她很少表露负面情绪。仅有的几次,艾尔海森都没能接住。
他指尖摩挲几下,连带着通宵后遗症,心里乱乱的。
“我的小本呢?”娜塔莉忽然伸手。
不久前记数据的时候,她一手的血与各种液体,又要频繁地取用东西,托他帮忙时,他干脆把包背在身上,一背就背到了现在。
娜塔莉拿到本,翻开就是一愣。
“……我们今天还去逛吗?您要的东西还没买到。”她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昨晚不是已经逛完了。况且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先回教令院吧,别耽误了正事。”
驮兽体型巨大,吨位可观,为了保护居民,也为了保护城市基础设施,一般是不让进城的。两人在郊区车马行办好还租,简单吃了早饭,艾尔海森就回家去了——他还有半天的假期。
娜塔丽独自一人回教令院,为自己也为学长学姐跑跑腿,做点小事。
这是他们仨约定好的,谁忙,另外两人就尽量提供帮助。虽然娜塔莉是最乐意跑腿的那个,但负责实验部分的乔贝往往是空闲最多的。
等娜塔莉总算办完事回到办公室,看门就看见书记官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看书,面前的茶桌上,一壶新茶咕噜噜地沸腾着,旁边放着一个深绿的餐盒。
娜塔莉下意识看了眼挂钟:“还没到下午上班时间吧?”
“没有。只是来提醒你,按时吃饭和休息。”
虽然他们的专业领域几乎像两个平行世界那样毫无交叉,但这不耽误艾尔海森一眼参透她的不良生活习惯。
简单来讲,饮食健康,作息混乱。并且一抓一个准。
“所以,这是给我的?”娜塔莉拿肩膀把门顶上,身体也随着动作轻轻靠上去。
前一天玩得有点疯,本打算晚上蒙头大睡,结果不仅赶夜路,而且劳作达旦,上午又净是些等不起的琐碎事情,港口的起重机都没这样连轴转过。
但她没有感到一丝混沌,思维仍然清晰,只是身体格外沉重,心跳、呼吸过速,导致说话时声音不太稳。
——像一台过载的精密机械。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好笑,双唇不太受控地抿起,又没有太多力气,半笑不笑的。
艾尔海森瞥见她的表情,眼神飘忽一下,又移回书本上。他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也可以选择不吃,这是你的自由。”
那可不行。吃的都送到嘴边了,哪有放走的道理。
但打开餐盒却让娜塔莉小小意外了一把。本以为会是餐馆或者食堂的外带,没想到是手作。
她尝了一口,觉得应该叫萨布兹肉饼。
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干巴巴的。尤其对于一个半天来滴水未进的人来说。
大约是疲劳的缘故,她的表情都清楚地写在脸上,恰好煮茶程序运行完毕,跳至保温档,艾尔海森噙着笑为她倒了杯茶。
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他才问道:“事情都办完了吗?不着急走吧?”
娜塔莉正给餐盒盖盖子,一下子没理解他的意思,保守地回答:“不出意外的话,下午能空出来。”
“那就去休息吧。熬了这么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娜塔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年幼时也好,现在也好,她其实已经习惯这种劳累了,甚偶尔还会刻意追寻,因为过劳后失去意识一般的暴睡能让她暂时忘却许多烦恼,和清醒时不敢深想的压力。
只是,和那些不甚熟悉的室友同舍,她总是睡不太熟,不如在牧场某个棚屋一角、在垫料散落的地板上支张折叠床睡得舒服。
暴睡不比午睡,她还真不确定能不能睡着。
餐盒餐具都是艾尔海森从家里带来的,不需要她清洗。她发自内心地赞美了这顿午饭,这才起身。
身体疲惫时,就算精神再清醒,也会不由自主地走神。进入休息室,她才发现书记官跟在她身后。
娜塔莉以为他要拿东西,连忙让到一边。
但艾尔海森只是来帮她关门,见她突然看过来,以为有事要交代。
两人隔着门框对望。
不管是出于惜才,还是别的私人情感,面对她时,他总有十二分的耐心。
等了一会儿,他率先说道:“对你来说,午休应该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我教吧。”
娜塔莉摇头。
艾尔海森垂眸关门。
在门快要合拢时,娜塔莉突然伸手过来,还好他反应快,用鞋卡住门缝,才没有让她受伤。
“等等!别关门!”
她的样子像极了昨晚在集市上看到的小猫,从笼缝里伸出爪子,拼命地扒拉过路人。
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艾尔海森接住了她的手。皮肤接触似乎让她冷静了几分。
“不……别关严。您下午还有会对吗?”
“嗯,例会。”
她的手冰凉,艾尔海森把它握在手里。这样治标不治本,但能暖一点是一点。
温度应该是成功传达了。犹豫片刻,娜塔莉总算说出口:“您走的时候叫醒我,可以吗?”
艾尔海森点头应下,略长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