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Lagrange

5、恍如隔世 傅红雪

　　傅红雪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这一次他没有跑到温柔乡里去度过昏天黑地的几天，也没有喝酒喝到烂醉，离开破庙之后，他一直觉得若有所思。
　　他觉得在他心中，有一些东西在发生改变。
　　曾经他视如敝履的人，而今再一次见到，竟然让他感觉心中充满了一种崇敬的感情，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一次见到马芳铃，他觉得她的生死和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这一次，他竟然发现这个人的身上，竟然有一种让他感觉吃惊的闪光点。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安排痛苦和磨难，那么人在神面前应该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或许马芳铃就是一个例子吧，如今的她外边没有改变，但是内在却已经全然不是之前了。
　　傅红雪觉得自己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她的影响。
　　他忽然觉得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有一种韧性，男人在痛苦的时候，或许会去买醉，或许会去找女人，那女人在痛苦的时候会干什么呢？傅红雪意识到或许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女人在痛苦的时候会如何排解心中的苦闷，或许女人本来就应该是一个躲在黑暗中低三下四的模样，她们带孩子，洗衣服，做怨妇。但是如果她放纵，那么人们一定会认为她是一个□□，这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翠浓的身影，他忽然感觉内心一阵绞痛，他从来没有走进过翠浓的内心，翠浓的身世，她为什么会待在那样的地方，这一切的一切，让傅红雪内心一种曾经固若金汤的东西动摇了，他开始觉得他真真正正变成了一个人，他竟然开始思考人心，而不是只让仇恨作为生存唯一的明灯了。
　　傅红雪没有开灯，他坐在床上，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受寒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此时此刻，傅红雪在想一个人，她会如何度过这漫长的黑夜呢?

　　马芳铃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她抱着自己双腿，把脸深深埋在自己臂弯里，雨水从房顶的破洞中刮进来，毫不吝惜的滴落到她的肩头。

　　雨停了，天空终于出现久违的太阳，春天已经悄悄来了，只不过因为冬天的威力太盛，导致春天此时还是弱小的。

　　马芳铃觉得自己病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的跳着，脸上发红，但是身体却很冷，她不停的打颤，甚至趴在地上想去扣下昨天夜里微微冻结的饭菜，可是不能，马芳铃觉得自己要死了，她望着门外晴朗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眩晕，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吗？
　　就在几天前，她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可是今天她突然觉得就像一只动物，那些童年的锦罗绸缎仿佛梦一样，那些在沙漠上笑着骑马奔跑，看着无边无际的荒漠，只觉得自己的心胸也无比开阔，就像能装下天地一样，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她不敢去想象那些日子，她突然很恨自己，为什么不跟着那群马奴走呢？尊严就那么重要？她现在想去找一家妓院，可是自己这个样子眼看着就活不了多久，会有人要自己吗？她之所以不肯一开始就找一家妓院是因为，在内心深处，马芳铃觉得自己是纯洁高贵的，她看不起那些马奴或者无名居的女子，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和他们竟然是一样的。
　　那一刻，真是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她挣扎着出门去，离开关公庙之前，恍然想起了昨天她背回来的那个人，心中涌起一种愤恨的感觉，为什么她就这么多管闲事？
　　当个好人就能得到回报吗？
　　我还要活下去吗？让我死吧，就现在。
　　来到大街上，人们纷纷准备摆摊，开始一天的工作了，马芳铃惊奇的发现，自己这个样子，竟然没人肯多看几眼，大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流浪之人是吧。
　　马芳铃想回到她之前工作的客栈，她想找到那个老板，她想道歉，希望他能行行好，还能不能收下自己，再一次。或者，最最重要的是，他肯不还给自己那十个铜板，那时她的，是自己赚的。

　　马芳铃觉得太累了，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歇一会儿然后再走，她找到一个街角，重重的躺下，找一家妓院吧，她觉得自己姿色还可以，只要给点儿吃的就可以，或许求求老鸨她会同意的。

　　“这是谁？”一阵杂乱的声音传来，马芳铃睁开眼睛，竟然是前天客栈中见过一面的，昔日的马奴，那个一脸鼠相的小人！
　　他勒住马，立即有几匹马聚了过来，几个良心发现的人，竟然说道：“算了，何苦再为难她。”有几个人人甚至丢了一些碎银子给她。“大小姐，后会无期了。”

　　可是鼠相脸似乎不想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他显得很激动，：“我从13岁开始就跟着马老板，到现在还是一无所有，我20岁的时候结婚，可是两年后我的妻子就因为生孩子死了，她给我生了一个傻儿子，马大小姐你小时候还踩着他上过马呢，你记得吗？有一年冬天，马大老板烦他在一旁闲逛，不高兴给了他一鞭子让他瞎了一只眼睛，然后他就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去看病，我只能拿着那银子背着他去镇上看病，结果当然治不好，那一年天降大雪为了马的安全我们两夜看守马棚，第二天那个傻儿子就被发现他冻死在雪地里了。他是一条贱命，不该活着，可是马大小姐你也应该想一想，万马堂做的坏事儿是不是很少？万马堂遭遇这样的劫难是不是老天不开眼？”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马蹄踏地的声音。周围的商贩也很识相地停止了叫卖，紧接着，那个鼠相脸的男人，紧紧拉了一下马缰，大喝一声“驾！”便疾驰而去。
　　众人也纷纷看了马芳铃一眼，然后很快也都离开了。
　　片刻之后，整条大街上一个万马堂的旧部都没有了。街上的行人商贩都看着马芳铃指指点点。
　　马芳铃听完那一段话之后，心中仿佛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那种羞愧、受辱、难堪的情绪翻江倒海，试问若在那万马堂高展大旗的曾经，有谁，还有谁？会对万马堂的大小姐有如此的不尊敬呢？
　　天大地大，马芳铃觉得自己就像是蜉蝣一般，周围熙熙攘攘可是她却全然没有留意，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渐渐地，马芳铃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