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某科学的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8、#8 番外个体MISAKA WORST

　　第五学区和第七学区的交界之地，高架单轨电车在巨大的呼啸声中快速行过，余留下一阵风。
　　在此之下，因为疏于管理而长满了没过膝盖的不知名杂草的空地上，学园都市顶端的绝对能力者停住了逃命的脚步。
　　“白色”的少年仍然有着白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然而这时他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变成了像他的眼睛一样令人恐惧的红色。
　　一方通行放弃了抵抗。
　　“怎么回事，逃命游戏这就玩够了？”
　　身后的少女用他熟悉得简直有些害怕的音色这样说着。短暂的停顿后，满满都是恶意的笑声和话语一起从她口中飘了出来——
　　“啊啊——难道是因为御坂刚刚说的话深受打击，甚至无法移动脚步了哟？”
　　“还是说，杀害了御坂一万次的凶手竟然没有办法相信‘受害者会对凶手产生仇恨’这么简单的事？总不至于你以为你那些可笑的‘赎罪’就能抹去这一切吧？”
　　“喂，别这样就被吓死了啊，下三滥！这么多御坂的憎恨难道杀你一次就能够复仇了？不，当然不行，你在痛苦和恐惧里挣扎吧，挣扎一万次——一万零三十一次——这还只是本钱，姐姐大人的一百几十次就当做利息，这不算多吧？！”

　　一方通行跪倒在因为秋天而枯黄的杂草上，手脚、身体都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血流不止的伤口。
　　也不是因为之前剧烈的奔跑。
　　他不敢回头，恐惧于会在熟悉的脸上看到那样疯狂而憎恨的笑容。
　　同样，他也无法反击——因为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划下了界限，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伤害她们。
　　即使已经进化到了level6，已经拥有了他曾经以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绝对力量”，能够更加细致地操纵各种矢量，在面对她们时，一方通行也只是一个脱掉盔甲的普通人。
　　不能开启「反射」，不能让这个家伙死在被「反射」的攻击下。
　　就算把「反射」的方向改变，朝上、朝下或是随便朝向什么地方，但是……
　　但是真得能够做到吗？
　　只要发动能力，大脑的惯性会不会把某一发致命攻击的方向以「反射」的方式进行改变？
　　理论上，通过其他方式把这家伙控制住也是可以的。
　　然而在尝试这个方法的时候，对方体内置入的、位于颈部要害处的控制器传来了不祥的“嘀嘀”声。
　　……果然如果不想被杀的话，就只能杀死对方了吗？
　　就只能破坏自己用性命立下的规则？
　　不行，绝对不行。
　　——从“加害者”到“守护者”的转变原来可以如此之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遇到那个小鬼开始吗？
　　从那个孩子像对父母一样无条件的信赖开始？

　　不，好像比那还要早——
　　怀着“拥有了绝对力量就再也没有人敢挑战”的想法加入那个荒唐的实验，见到那些认为自己是“单价十八万日元的实验动物”、被设定成对他可以开展攻击的少女时，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些家伙也是“人”。
　　人的生命多么可贵，因而人总是会畏惧死亡吧？
　　暗巷里那些下三滥在手脚被拧断时就会大声哭号着求饶了。
　　因此，在面对死亡和残虐都不会说出“不想继续”的少女，果然还是机器……白老鼠……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吧？
　　曾经这样想着，直到第二个更加荒唐的实验开始。
　　……直到明显是“人”的第三位，带着明显是“人”才会有的情绪冲他打了一拳之后。
　　在飞溅的血肉碎片之中，他看见了那个家伙写满了恐惧和痛苦的眼神，然而……
　　然而依然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
　　所以，其实当时他的心里已经产生了名为“怀疑”的裂缝了——
　　即便她们没有把求饶的话说出口，他杀死的也是一万个活生生的“人”吧？

　　一方通行大口喘息着，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
　　因为还不止如此。
　　从“强者”到“弱者”的转变原来也可以如此之快，从能力被开发出来即被所有人畏惧着的「一方通行」，在这时发现自己的力量实际无所用处。
　　无法改变曾经犯下的罪孽，甚至无法保住自己的性命，想必……同样无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其实，同样在这之前他就发现了。
　　即使他是绝对能力者，不是还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打那个小鬼、御坂网络的主意吗？
　　即使他已经有了可以毁灭世界的力量，第三位不还是在他眼前被打伤？
　　即使他轻松地把那个所谓的第二位打得失去行动能力，结果那些人不还是抓住了他内心的弱点，制造出这样一个家伙来想要从身体和心理上双重地杀死他？！
　　甚至，这个家伙根本就是因为他的行为才被制造的吧？
　　根本就是因为他，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这样的“御坂”吧？
　　……他们确实快要做到了。
　　其实他们已经做到了。
　　身后传来铁钉碰撞的轻微声响，有鲜血沿着少年的手臂流淌下来，染红了杂草的枝叶。
　　既然“赎罪”只是一厢情愿，既然怎样的力量也无法实现自己的心愿。
　　虽然求生的本能让他丢人地逃命了几十分钟、还拨通了那个电话。
　　但是现在，果然还是——
　　放弃吧。
　　那个家伙会照顾好“她们”的吧？
　　这样想着的一方通行几乎要笑出来了。
　　曾经从早到晚都开启的「反射」让他很少受伤，因此他对于疼痛格外敏感，手臂、小腿上的贯穿伤让他几乎寸步难行。
　　然而他还是学着记忆里某个人的样子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自己恐惧的根源。
　　只不过，此时他的想法跟那个人彼时的想法是不同的。
　　他只是想着——
　　让这样的折磨快点结束吧。

　　目光相接之时，看起来是高中生年龄的少女，有着“番外个体”之名的御坂20002号，在短暂的惊愕后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啊呀呀，这就要放弃了吗？虽然离御坂遭受的痛苦还差得远，但是——”
　　少女抬起手，夸张地用射击的姿势瞄准了他的头部。
　　“‘不跑快点的话，真得会死哟。’”
　　他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一字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只不过——虽然坚决地否定着自己的一方通行永远不会承认——曾经是为了逼迫对方说出“想要活着”，而如今是为了让对方乖乖就死。
　　一方通行笑出了声。
　　那一颗铁钉会在磁场作用下被加速。
　　虽然和「超电磁炮」相比威力小了很多，但是也可以媲美手枪子弹的威力。
　　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十米，被加速的铁钉一瞬间就会把他的脑袋炸掉一半。
　　意识会在一瞬间消失吧？
　　……果然还是太过便宜他了。
　　这样想着，一方通行没有眨眼。
　　看着在磁场中飞速炽红发热的铁钉，他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就到此为止了吧？

　　然而——
　　在同一瞬间，更亮、更炽热的灼目光束带着热浪隔开了视线。
　　这种速度之下，人眼原本不应当能够看清任何东西，然而一方通行确信自己看到了一枚游戏币。
　　是一枚直径22.6毫米、和一百元硬币一样尺寸的游戏币。
　　在操车场上，同样的游戏币被他改变过轨迹——不是完全的“反射”，稍微偏转的那个角度让第三位留住了一条小命。
　　第二次「计划」里，被完美复原到虚拟现实当中的这样的游戏币也曾经在接触他身体的一瞬间被“反射”，结束了那一次的实验。
　　而现在，这枚游戏币并不是对准他发射的——
　　这枚游戏币精准地横向击飞了那颗铁钉。
　　与此同时，少女的怒吼炸响在草地上空。
　　“——我叫你住手啊！”
　　杂草地被灼烧出两道成直角的痕迹，其中一道足有一米宽。
　　御坂美琴正是沿着这道痕迹奔跑。
　　最后她停在了两人当中，用后背对着一方通行，张开了双手。
　　不知道为什么，一方通行浑身颤抖地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或许是因为，原本应该属于黑暗的生物渴望而畏惧着这种耀眼的光芒。

　　“啊……原来是姐姐大人。”
　　在烧灼的气味散去后，高中生模样的番外个体对着初中生的「原版」咧开了嘴，叫着这样怪异的称呼。
　　“啊呀呀，姐姐大人来的太是时候了，简直是……‘救世主’一样哟。”
　　“那么姐姐大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要亲手杀死这个人吗？”
　　在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的时候，一方通行几乎被怒火和恐惧冲昏了头脑。
　　对克隆再次被开启这件事，御坂美琴只会更加惊恐吧？
　　然而，少年听见了冷静的声音——
　　“所以，你也是我的克隆人，对吧？”
　　“MISAKA WORST，「番外个体」，「第三次制作计划」的成果。”
　　刚刚番外个体这样自我介绍着，在手里抛接着几颗铁钉，戏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到了御坂美琴的脸上。
　　“这个个体的能力有Level4的等级，刚刚姐姐大人已经看见了吧？”
　　“「第三次制造计划」是怎么回事？”
　　“问题真多呢。简单来说，御坂是为了杀那个白毛混蛋而被制造出来的、御坂网络中负面情绪的集合体哟。”
　　高中生模样的少女拢着自己的头发，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轻轻地说着。
　　“啊呀，姐姐大人……为什么做出了保护者的姿态？难道是为了……”
　　“哈哈哈哈哈！不会吧？被杀害了一百多次、亲身体会过御坂痛苦的姐姐大人，难道要保护加害者？”
　　“这算什么，背叛？喔，不不，有个词似乎更合适……‘斯德哥尔摩’，是这个吧？”
　　“……为什么？”御坂美琴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而是问出了这样的话，声音隐约有一丝颤抖，“那个孩子、那群孩子，她们并没有要杀这个人的意思——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可能容许最后之作留在他身边？”
　　“啊，姐姐大人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吗？”
　　番外个体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里。
　　然后，她轻轻地说出了像是恶魔的诅咒一样的话——
　　“御坂们的人格是经过「学习装置」快速形成的，御坂们没学过表达‘憎恨’的方法哟。但是——”
　　“御坂是不同的。”
　　她这样得意地介绍着自己。
　　“经过对脑内分泌物质的调整，御坂能够很轻易地表达出负面的情绪哟。也就是说——”
　　“是御坂们之恐惧、怒火、憎恨的代言人。”
　　“这么说的话，姐姐大人——”
　　然而刀子一样的话被打断了。
　　“我明白了。但是，你自己也说了吧——你们的人格是被人灌输而成的？”
　　“那些孩子被灌输了‘御坂的只是单价十八万日元的实验动物’的想法，把刻在脑子里的‘御坂应该在实验中死去’当做信条，因此前赴后继地把自己的生命搭在那种荒唐的计划里，不觉得可悲吗？”
　　“是啊，她们当然可以有恐惧、怒火和憎恨，她们本来就应该有。”
　　“但是这种事怎么轮得到同样是被人灌输了目的和信念的你这家伙来‘代言’啊？！”
　　蓝白色的电光出现在御坂美琴手中，随后沿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攀爬，最后耀眼的电光笼罩了全身。
　　“可别笑死人了，你这家伙说着什么自己叫作MISAKA WORST……这又是什么人灌进你脑子里的结论？凭什么是WORST？！所以说——”
　　番外之作脸上有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她歪着头，带着玩味的笑容，用飘忽而平静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直击要害的利刃——
　　“‘好黑……好冷……像是沉进了最深的海底……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救救我……不知道为什么，御坂心里想起这样的词语。’”
　　“‘身体被撕裂的感觉，就是‘剧痛’……吗？御坂似乎……无法思考……’”
　　“‘姐姐大人送给御坂的第一个礼物，绝对不能丢失。’”
　　“‘看到自己的克隆人在面前果然会心里毛毛的吧，甘味研究员是这样说的。所以，果然御坂是姐姐大人想要抗拒的存在啊……’”
　　这是必杀技。
　　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一方通行感觉自己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

　　“你给我……”
　　“……好好听人把话说完啊！”
　　忽然，御坂美琴怒吼出声。
　　她的背影颤抖着，是因为愤怒？还是像他一样的恐惧？
　　一方通行不知道，他只看见短发、裙角和周围的杂草一起被秋天的风扬起，看起来单薄而无助。
　　“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些孩子……那个到最后都以为我厌恶着她的孩子……但是……”
　　“但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我依然会阻止你。”
　　——然而，她越来越坚定的声音里有着令少年能够继续呼吸下去的温柔。
　　“我答应了她们，要帮她们寻找生存的意义。”
　　“对我来说，你和那些孩子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妹妹’。”
　　“哪怕你们、我们有着同样的DNA，但是生命、生存、生活……都是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
　　“我想让你们都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绚烂啊。”
　　“所以，你们当然有权力复仇，当然理所应当地应该想要复仇。等到那些阻碍你思考的装置被移除了，等到你大脑中的分泌物质和所有人都一样了……”
　　“如果你还是决定要憎恨、要复仇，不管是对这个人还是对我，只管来就好了。”
　　“而在这之前——”
　　“姐姐”大声地对“妹妹”这样说道——
　　“不管什么第三次制造计划也好，‘代言人’‘集合体’也好，因为我轻率地交付DNA而无法选择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被捏造了个人意志的你们，我都会阻拦。”
　　“——哪怕拼上性命，也绝对不会看着你们送死了！”
　　番外个体仿佛不为所动，依然挂着恶劣的笑容，用讥讽的语调践踏着对方的真心。
　　“说什么‘送死’……这家伙可是被他自以为的‘赎罪’困住手脚不能动弹哟，他根本做不到伤害御坂，只能狼狈地爬着逃命哟！”
　　“啊呀，表情好可怕。难道，姐姐大人……要跟御坂战斗吗？”
　　“难道姐姐大人也要把御坂的手脚扯断……”
　　“……或是要用电击贯穿御坂的心脏？”
　　“啊，是得让你尝尝电击的滋味。只不过……”面对这样的话语，御坂美琴没有失态。她只是轻轻地说着，展开了手掌。
　　经过控制的、不会对level4的「电击使」造成不可逆伤害的电流向掌心汇集过去，明亮耀眼。
　　“……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只是‘姐姐’给‘妹妹’的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然而，在电击发动前，原本被疼痛和恐惧击溃的一方通行由于更加恐惧的原因，挣扎着向前伸出手，在草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御……坂，不……不行……”
　　御坂美琴没有回头。
　　不过，电击也暂时没有发动。
　　“那家伙……那家伙一旦被控制行……动，她体内的……控制器会……”
　　或许完全没有把那些话听进去，也或许即使听到了，她被特殊调整过的大脑和身体也不允许她因为这些话被触动，于是恶劣的少女先一步在脸上挂上了得胜者猖狂的笑容。
　　“是哟。所以，要么杀死御坂，要么就看着这个人被御坂杀死。御坂是不会停下来的哟。”
　　“——那么，姐姐大人要怎么选？”

　　咝！
　　空气中传来一阵奇异的轻响。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实则以御坂美琴为中心，半径几十米的空间中忽然遍布快速变化的电磁场。
　　虽然不是电磁系能力者的一方通行无法“看”到电磁场，然而作为「矢量操控」的能力者，他对物理现象的本质理解让他能够用另一种方式感受到这些电磁场的存在，同样也能感受到因此而产生的电磁波的存在。
　　……不是胡乱发出的，也不是因为心理崩塌而失控，这些波段都是经过精细计算的。
　　“是用全频段的电磁干扰……阻断了所有可能的引爆信号……吗？”
　　同为「电击使」的番外个体似乎惊讶起来，带着几分迷茫的神情更像是“普通人”了。
　　然而，她依然践行着「学习装置」和「控制器」为她构建的行动准则，有心或是无心的准备着排除她达成目标的阻碍项。
　　“姐姐大人的能力真是强大，下一步就要击倒御坂了吧？”
　　少女喃喃地说着，松开手，铁钉“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铁制子弹反而会被姐姐大人控制，那么……”

　　——砰！

　　御坂美琴以几乎难以看清的速度移动到了番外个体身边；
　　因为电磁干扰消失瞬间响起的不祥的“嘀嘀”声；
　　电流把两个身影连在一起，精细的电流在人体内搜寻着、击溃着那些承载了恶意的「控制器」；
　　而番外个体以不输特种兵的身手摸出的手枪抵在御坂美琴的腹部，同时扣动了扳机；
　　停在几十米外的树梢上的鸟纷纷惊起。
　　——这几件事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发生。
　　随后是番外个体体内传来的提示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声轻微的破碎声——电压恰到好处地施加在她身体内部的多个「控制器」上，在不摧毁人体的情况下将「控制器」全部击穿。
　　子弹在几十米外落地，贯穿少女身体的弹孔里流出大量的鲜血，一瞬间把那一身新买来的校服染透。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一方通行拼命地大口喘着气，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到眼前。
　　“目标还在活动，实验还没有结束。”
　　“你要把身后这个个体‘处理’掉——”
　　一声刺耳的枪响过后，打在他身上的子弹经过「反射」原路返回，击穿了少女的身体。
　　枪落在地上。
　　血液在整洁、光滑的地板上扩散。
　　扩散、扩散、扩散。
　　御坂00001号在他冷漠的注视下瞳孔放大、停止了呼吸。
　　……这具身体、这样的身体到底有多顽强又有多脆弱，没有人比一方通行更了解了。
　　她们总是会挣扎着反抗，虽然目的只是单纯地“完成实验”；然而她们又会在某一个时刻，因为要害的破碎或是大量的出血飞快地变成一具冰凉的、没有生命的尸体。
　　从学园都市最黑暗处走出来的人见过各种死状的死尸，也无数次见过临死之人。
　　甚至，他亲手杀死过长成这个样子的少女一万一百五十九次，其中御坂美琴本人被杀死了一百二十八次。
　　他不应该害怕这种场景，他应该司空见惯。
　　然而——
　　这样的伤势，和垣根帝督那个混蛋造成的伤势不同，完全不同。
　　眼前少女的背影被染成血色，像很多次实验的结尾一样，她因为失血而微微摇晃着，脱力地跪倒在地。
　　记忆里的场景和眼前的场景在一瞬间重叠了起来。

　　心底封存的久远到像是来自另一个纪元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解锁了。
　　惊恐、慌乱、悲伤、愤怒、不舍，无数种情绪在大脑中炸裂。
　　“御坂——！”
　　因为之前的疾跑和现在急促的、溺水之人挣扎求生一样的大口呼吸而呼吸道刺痛的身体发出了这样的喊叫。
　　嘶哑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好像即将被深渊吞噬之人最后的求救。
　　一方通行感觉到疼痛，但不是来自身上的伤口。在他的概念里，那些伤好像已经消失了。
　　他跌跌撞撞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够向那个身影，仿佛将要被失血杀死的不只是御坂美琴，还有自己。
　　——这个该死的、满手都是鲜血的、用她们和她的死亡堆积而成的自己。

　　与此同时，瞪大了眼的、肢体僵硬地把开枪姿势维持过几秒钟的番外个体，好像刚从梦境中醒过来一样地松开了手。
　　啪嗒。
　　漆黑色的手枪掉在了地上。
　　“姐姐……大人……？”
　　少女的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空白”。
　　“为什么要阻拦到这个地步？御坂不懂……”
　　“……御坂网络中，没有对姐姐大人的负面情绪。”
　　御坂美琴的力量几乎全部随着血液流失，她的两手紧紧抓着番外个体膝盖处的作战服，然而身体已经几乎伏在了地上。
　　“没……关系的。”
　　然而她依然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姐姐……教育妹妹……而已。”
　　“请……生活下去吧。”
　　“那个人的事……等自己想清……楚，再决定……”
　　“……是‘人’啊……生命……只……只有……”
　　短短几秒钟，她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双手忽然松开。
　　番外个体呆呆地站着，好像一尊雕像。

　　而绝对能力者跪倒在鲜血之中。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这一具正在失温的躯体。
　　忽然地，他像个疯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混账！”
　　明明是他犯下的罪孽，明明是针对他的谋杀计划，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些家伙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个幼稚、天真、执拗的傻家伙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不该死在这个鬼地方，不该死在她自己的克隆人手里，更不该因为他死掉！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
　　怪谁？
　　怪谁？！
　　心底的憎恨急速地膨胀起来，驱动着已然锈住的头脑重新开始运转。
　　“开什么玩笑！……该死啊！”
　　“该死的混蛋不在这里……”
　　“……在那之前，这个幼稚的初中生不该死在这里！”
　　苍白的指尖压进流血的弹孔，一方通行混乱地、语无伦次地咒骂着，大脑中有序而精密的计算公式眨眼间已经构建成型。
　　“什么绝对能力者……这些混蛋培养出了我这样的怪物还想随意摆置这些人？！”
　　“人……人……”
　　“在你们眼里她们就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在做什么美梦啊？！”
　　血液恢复着流动，过低的血压被用能力弥补，生疏而平稳地维持着少女的生命。
　　“——美梦也该醒了！等这个小鬼得救，等这个小鬼醒过来，我一定，一定要——哈哈哈哈——”
　　绝对能力者瞪着血红的双眼嘶吼着。
　　实则是无意义的话语，实则现在再大声的喊叫也不会影响到那些安居高位之人的安稳生活。
　　然而他还是喊着，像是要把胸腔里积郁的一口气统统都要喊出来。
　　“——我要把你们这些践踏这些家伙的人，全部粉碎，从身体到精神！！”

　　“……不……要。”
　　然而，嘴唇已然苍白的少女在昏迷中轻轻地吐出这样两个字。
　　她并没有清醒，似乎只是因为被他话语里的某个字触发，于是说起了不知目标为谁的呓语。
　　“秋天……凉爽……”
　　“树上的……”
　　“世界……灿烂啊。”
　　“作为‘人’……”
　　“……生活下去……”

　　一方通行忽然止住了喋喋不休的怒骂。
　　血流在已构建的算式作用下平稳地流动着，并没有消耗太多的计算力。
　　然而他的大脑中，算式之外的部分都是一片空白。
　　“人”……吗？
　　到底为什么啊，执着地相信着这种事？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涩。
　　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憎恨当然没有消失，然而理智回来了。
　　一方通行从御坂美琴的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生疏地拨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求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