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鲜感 世界上能让 ...
-
01
夏天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综艺。
是我最爱的那款游戏,明星组队相互pk,和职业选手交流沟通,简直是我的天堂。
又能接触我自己喜欢的选手又能公费打游戏,还有这种好事?我兴致勃勃立刻同意,并且自信满满地在镜头前夸下海口,“我的中单,内娱没有能打得过我的。”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这综艺差点让我成功戒网,无数次的“失败”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和我的心里,久久挥之不去,像是团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乌云,弥漫在我的脑门儿上,透心凉,心飞扬。
过去有个人曾使出浑身解数逼迫我放下手机陪他看一集卡通片,拽着我手臂一边呲着大牙傻呵呵地乐一边恶心地撒娇,甚至不惜叫我“昊哥”。可尽管如此,我仍然铁面无私,一律通通拒绝。
所以我本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戒掉这精神鸦片,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让我放下手机,拥抱现实世界——只需要一些让你崩溃的队友就行了。
比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恍惚,这综艺是娱乐大家的还是娱乐我,我这天天愁眉苦脸地花式失败,真的会有人愿意看吗?
我痛苦地冲浪,看到有人说,这综艺快成了黄明昊的戒网中心了。
按耐住正在苦笑的嘴角,我默默地用小号给他点了个赞。
快要退出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这博主竟然是个营销号,于是手指不受控制地点进他的主页,我又硬生生地看了半个小时的娱乐八卦新闻。
然后发现了许多连我本人都不知道的娱乐圈内部秘密。
比如,我的某个队友竟然谈过恋爱。
我撇了撇嘴,这营销号真能乱写,胡乱地往下翻了翻评论,果然没几个人信,稀稀拉拉地让博主找个厂去上班。
不过夹在在一堆天马行空的胡说中有一点他说的确实没错,那个人,确实在往演员的路上发展,而且走得越来越顺利。
于是理所应当地,身为他曾经最好的哥们,我由衷地祝福他,期待他转型成功。
其实前不久,媒体已经这样评价他——青年演员。
我当时看到新闻的时候刚刚收工,坐在车上困得迷迷糊糊,但有了上次靠着窗户睡着脖子疼了两天的教训,我只好强迫自己刷会儿手机清醒一点。
我喜欢用小号冲浪,偶尔也会关注一下热搜上的新鲜消息和一些网络热梗——职业需要嘛,想要在综艺里变得好玩有趣,网速必须要快,大事小情都要面面俱到。
所以在看见热搜上出现范丞丞的名字时,手指先一步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点开词条,跃然眼前的是熟悉的面孔,西装革领,对着镜头露出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他好像胖了点。
眯着眼睛往下划了划,看了粉丝的评论才知道好像增重是角色需要。
挺久没见到他了。
上一次见好像还是在公司,一个什么诡异的年会,我们坐在会议室的两边,那个会又漫长又无聊,我哈欠连天都流出了眼泪,透着泪光,我看向范丞丞的方向,他始终没有回头。
侧脸很好看,也很拽。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开始变得有点模糊,昏暗的车里亮起的手机屏幕莫名变得有些刺眼,跟在范丞丞名字背后的“青年演员”几个字也开始在泪珠的折射下变得扭曲。
而那一刻,记忆却没来由地溯洄到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我和他都还没成年,也没成名。
还没有成千上万的人知道有两个傻傻的小孩叫做范丞丞和Justin。
我们俩就缩在宿舍里窄小的床铺上,一个人一只耳机,两个人都傻傻地随着节拍没规律地扭动,闭着眼睛装模作样。
范丞丞嘴里一个劲儿地哼哼着有些不熟练的韩语,我比他学得多一些却也能力有限,于是颇有倒数第二笑倒数第一的架势,互相纠正着听歌,然后做梦。
忘记听的是什么歌了,我努力地想了想,一个有些苗头的名字都没有。
依稀间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还挺亮的,透过没拉紧的窗帘,范丞丞突然转过来看我,眼睛里闪着光。
他好像有点扭捏,眨了眨眼睛,在我不解的目光下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说:“Justin。”
叫我名字的时候他总是把开头的发音念成zha,本来很洋气的贾斯汀到了他那里变成了扎斯汀,带着土里土气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
这发音很范丞丞。
我曾经矫正过他很多遍,他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把我带的也开始破罐子破摔,偶尔也会和他一起念错。
空气被小幅度地滞住,我小心地呼吸,距离范丞丞很近,他嘴巴里的热气打在我的耳朵上,传过来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时的他特有的稚嫩感。
他说,“我以后要做个rapper。”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另一只耳朵里还流淌着狂妄而嚣张的音乐。
不是想,也不是希望,是斩钉截铁的要。
要做个rapper。
十几岁的年纪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连交代理想这么重要的事儿都会是肯定的语气,仿佛成为rapper就像是打个响指那么简单。
幸好那时候还没有想要成为rap star吗这个梗,不然现在的我一定会贱兮兮地调侃他,最后又被他制服。
可惜二十岁的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了,是嘲笑他的不切实际或是点点头附和地说我也想,还是两者皆有。
时间过得太快,信息迭代的日子里,每天大脑接收的频率都快到达极限,被压在最低处的记忆常常无可奈何地被清理来节省空间。
遗忘是太寻常的一件事了。
手机屏幕熄灭,眼前昏暗下来,我忽然有种奇怪的割离感,不知道是对谁。
年少时候的梦想或许是这辈子最不值钱的东西。可惜那一瞬间我还是被他蛊惑,选择相信。
车窗外高楼林立,随着前进而向后退去,形成模糊的光影,我按下车窗,混色的霓虹闯了进来,耳边传来风声里掺杂着些许呼啸而过的引擎声,眼眶有些发涩。
我把脑袋靠在后面的靠枕上,闭上眼睛,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脑袋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滑落到一旁,不然会落枕。
可惜一路上没怎么睡着,脑子里昏昏沉沉,记忆被无形的手打碎,铺天盖地地把我笼罩住,时间和感官像是开始脱节,有种不切实际的迷离感。
我只好丧气地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黄新淳给我发了条消息,我轻轻划开锁屏。
“下周我和丞丞都在北京,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02
我和范丞丞认识好多年了。
过去的我们关系密切,曾好到可以穿一条裤衩。
刚认识的时候我们每天做着同样的白日梦,嬉笑打闹,在疲惫而乏味的训练生活中增添细微的期盼感。
那时候的范丞丞还叫adam,在难得的休息日里他有时会坐在窗边发呆。
刚认识的时候他确实把我吓了一跳,我们练习室里还没有这样嚣张的人,穿着一身皮草,戴着大墨镜,像是来视察工作,在一水的练习服里格外扎眼。
我躲在角落里往外望,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充满好奇,心想是不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结果后来我们很快混熟,发现这个瘦高白皙的男孩好像只能凭借那样的初印象唬人,实际上是和我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脑子抽风的性格。
虽然我年纪比他小,可我的离家经验却比他多得多。于是我装出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样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脑袋,“想家了?”
他摇摇头,“还好。”
范丞丞又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放空:
“你说我们会变得很有名吗?”
我被他问得有点愣住,其实我也和他一样,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看不清楚。
范丞丞总是问我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可十几岁的我最热衷于逞能这件事,于是还是装作大人的语气安慰他:“会的,只要努力就会啊。”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哦。”范丞丞点点头,他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让我有点不习惯。
我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让他高兴一点,抬起头,看见身边的人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傻兮兮的笑容。
“走吧,扎斯汀,”笑容满面烦恼清空的范丞丞说,“我们去吃饭。”
记忆中,似乎平平无奇的枯燥日子总是过得比想象中快一点,很多细节都已经被时间冲刷忘记,只剩下片段化的一条轴,孤零零地篆刻着一些重要又不太重要的转点。
后来的后来,我们一起上了同档的选秀节目,算是改变人生的重大节点吧,从无人问及的小透明也渐渐拥有了许多青睐。
有时候看着台下挥舞的灯牌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脑子里会有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大抵是太快,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被幻想过千百遍的梦境突然被实现,第一反应并不是得尝所愿的满足,而是惶恐。
可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实现理想的背后,仅仅凭借着努力是不够的,机遇、运气又或是手段,样样都不能缺少。
我和范丞丞关系本来就不错,但这点不错还远远不够算得上出众。于是,兄弟的名义背后又多了一丝公司默许又或是授意的亲密——没有被点名,只是旁敲侧击地试探地告诉我:可以和他变得更加亲昵。
不能全然算作是演的成分,镜头下的表情变化会被无形放大,或许是下意识的举动也会被打上甜蜜的标签,更何况是两个关系顶好的少年。
友情和爱情的尽头会被模糊,亲密的举动可以说是爱情,也可以解释成友情,只要态度暧昧,那么一切关系全部都可以交给观众自己来定夺。
太聪明的方法,是真又是假。
所以该怎么判定我们的关系呢?
我其实也想不明白。于是也偷偷询问过范丞丞的想法,他还是老样子,“都可以啊。”
“更亲密,怎么才算更亲密?”他坐在我旁边,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样吗?”
这动作再习惯不过了,我们时常勾肩搭背,他的胳膊和我的胳膊对于我来说已经快要没有区别。
可是一旦这寻常的动作被笼罩上一层绯色的纱,就变得别有意义起来。我刚想挣脱,范丞丞已经掰过我的脑袋,按着我的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够亲密吗?”头顶传来他大大咧咧的声音。
在大巴车上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不是没靠过他的肩膀,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怎么都觉得别扭,或许是什么狗屁的营业的关系让我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象到爱情,又或许是他的手压得太重。
“你别,”我挣扎着把脑袋的掌控权还给自己的脖子,“够亲密了,够亲密了,再亲密我就觉得恶心了。”
“切,”他不屑地转过头,“哥的肩膀借你靠你还这么多事儿,多少人想靠还靠不到呢?”
“谁想被你压死啊?你手劲儿那么大。”
范丞丞头也没抬,“是你不配合。”
他就是这样,反正怎么样他都是有道理的,有时候被我钻了空子说不过了,就开始恼羞成怒,用武力制服我。
所以通常好好的聊天会变成我哭爹喊娘地在前面跑,他拿着什么东西在后面追,最后我抱住朱正廷的腰,“范丞丞又欺负我。”
其实他没我力气大,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疼爱傻子吧,我从来不舍得用蛮力和他打架。
范丞丞就不一样,睚眦必报,大胆,勇敢,想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二次元热血漫画看多了的缘故,他的脑子似乎全部袒露在外面,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很多在我身上格格不入的因素,在他身上就变得异常合理,变成真实可爱的,范丞丞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有一点羡慕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许多方面都比我要有天赋,只是凭借着率直天真的性格往往就可以轻易地获得喜欢。
而我想要达到同样的程度,就要认真关注着不同的人不同的表达方式,时时刻刻从中揣摩,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合适的时间说出合适的话,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描述手段才能更有趣更新鲜。
是的,新鲜感。
世界上能让人产生兴趣的事情一定要新鲜。
发展迅速的网络时代,每个人的性格特点都能被轻易地接纳并传播,信息被快速获取的代价则是随之而来不可避免的疲惫感。
如何能脱颖而出?那必然是新鲜的人设,新鲜的故事,新鲜的表现方法……只有另辟蹊径,才能在热闹的网络里给自己安插下一匹与众不同的旗帜,吸引到更多的目光。
不仅如此,一段关系中也难逃这样的定义。就像我刚认识范丞丞的时候,他那身要了命的搭配,确实成为了我对他产生兴趣的必要桥梁。
我深知新鲜感的重要性,所以也一直致力于挖掘最新的梗,紧跟潮流的脚步,不放过每一次可能会大火的网络热潮,竭力打造一个永远在尝试永远在改变的自己。
只有网速够快,才能足够有趣。
你看,没有什么好运气的人走得每一步都得是踏踏实实的努力才能继续向前。
所以偶尔,我也会开始羡慕有些天赋的人,可以在这条路上稍稍地走下捷径,变得轻快些。
03
曾经我也坦白地请教范丞丞:为什么他在某些综艺中就会显得又自然又有趣。
范丞丞当时还在追他的动漫,其实我也没打算从他这儿得到答案,我们之间有关于正经话题的讨论永远不会超过三句,最终总会演变成小学生之间的斗嘴。
果然,他连眼神都没分给我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己的手机屏幕——热点还是我给他开的,这该死的白眼狼。
“天赋。”他冷静地吐出两个字。
去你的天赋,我翻了个白眼,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问他也是白问。
看着床的另一头穿着睡衣敷着绿色面膜的范丞丞,我心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气愤,像是幼儿园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突然会背了九九乘法表的那种感觉——怎么他就突然开了窍呢?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直到范丞丞皱着眉地举着手机背过身去,我也没看出他哪儿有着天赋异禀的地方。
“别学了,”范丞丞留给我一个得意洋洋的后脑勺,“小孩,这玩意没天赋不行。”
叫谁小孩呢?那时候范丞丞就喜欢用年龄来压我,我哪能受这种委屈,不甘示弱地反驳他:“你叫谁小孩呢,你今年也刚成年好不好?”
范丞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大概是动画进展到了精彩阶段所以才不屑于和我争论。
切,谁稀罕,我也举起手机,爬到旁边的床上去躺着,装模作样地刷起手机,心里却还想着刚刚的事。
什么天赋啊,我看就是他的傻气太重,所以一切的行为都能用可爱来解释罢了,我怨气十足地打开游戏,点开巅峰赛。
算了,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我这聪明神武的大脑,多努力一点也没什么,承担责任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其实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各自忙碌了,团体解散之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公司,解散演唱会上范丞丞和我都哭晕了眼妆,结果归来仍在一个组合。
算是很幸运吧,从籍籍无名到别人口中的年少有成,我们从来没弄丢过彼此。
至少十六岁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04
以团为单位的发展计划最终失败,仿佛困在一起反而会滞住每一个人的步伐,大家各自的行程越来越多,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我开始在综艺里活跃气氛,从不合时宜到游刃有余,我本来还是很喜欢做这件事的,大概是年龄小的缘故。从前和范丞丞在团里的时候嘴几乎不会闲着,不是在高声唱一首土里土气的歌就是在吵架,反正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被逗笑,然后哈哈哈个没完。
可是后来还是会有点累,就算精力再好也会有一段时间的疲惫区,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是范丞丞——热衷于倾听我的每句话,接上每一个我无聊的梗,哪怕是以嘲笑的方式。
我突然有点想他,那时候他正在剧组拍戏,马上就是他的生日,我偷偷摸摸地约上黄新淳,打算去横店找他。
结果弄巧成拙,定蛋糕的时候手一抖打错了字,我们仨对着面前画着用巧克力酱挤成的“范沉沉生日快乐”的蛋糕面面相觑。
“Justin你……”黄新淳也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挽回的话,索性摆烂,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这蛋糕是他订的,不关我事。”
说完他就立刻低下头。
没骨气!出卖兄弟!我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他,然后有点心虚地看着旁边的寿星。
“呃……这个,你听我解释。”
戴着生日帽的范丞丞挑了挑眉,我吞了口口水,“如果我直接写范丞丞的话,太明目张胆了,万一有人讨厌你给你下毒,咱们就完蛋了。”
听了我胡编乱造的解释后,黄新淳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杀了他吧范丞丞,别听他瞎掰,你过生日不算犯法。”
范丞丞却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按住了义愤填膺的黄新淳,“算了,哥今天生日,不见血了。”
我谄媚地笑笑,心里想着今天晚上范丞丞肯定不会放过我了。
上次我弄坏了他最爱的手办,他也是白天在别人面前一副大哥哥的姿态,晚上偷偷爬到我床上,胳膊扣住我的脖子,逼迫我说“范丞丞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整整二十遍。
晚饭吃得饱,三个人一人吃了一小块蛋糕就不行了,剩下的大半个蛋糕全让这俩人给糟蹋了,一半在范丞丞的脸上,一半在黄新淳的头发上。
我在一旁看着年长自己好几岁的两个弱智哥哥,小心地避开向我飞来的一小块奶油。
黄新淳折腾了一会儿就去洗手了,厕所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我静静地坐在餐桌前,避免自己和已经玩疯了的范丞丞对视——他这个时候最可怕,做出什么举动都很平常。
可还是失败了。
“扎斯汀!”范丞丞在一团奶油后面露出两只眼睛,他瞪大眼睛的时候显得傻呆呆的,他从自己的脸上抓下一团奶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向后躲去。
“你俩玩就行了别搞我!”我一边逃窜一边嚷嚷。
范丞丞向我扑过来,“那怎么行!好兄弟要同甘共苦!”
“谁和你是好兄弟!”
我死不承认,还是被他捉住,挣扎了两下选择妥协,他想做的事我向来拗不过他,于是任凭他拿着奶油在我脸上勾勾画画。
“不是好兄弟是什么,”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不停,“好姐妹啊?”
“去你的!”我给他一个肘击,侥幸逃脱,凑到镜子面前以来,眉毛和下巴上都是奶油,像是太白金星。
“幼稚。”我擦了擦眉毛上的白色奶油,弄不掉,范丞丞在我身后放肆地大笑,然后凑过来一只手捏住我的脸,把我的嘴都弄得变形,粘粘乎乎的奶油有种甜腻感,和他的这个人一样。
我试图拍掉他的手,却被他捏得更死,“唔……别闹。”可是我的话向来没用,只能用手牵制住他,可他还是没有松手的迹象,于是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手指上的奶油。
很甜。
然后我们都愣住了。
我解释不了我的举动,好奇吗,还是该死的营业欲望作祟?像是脑子里分离出来的另一个自己,突然很想知道他手指上奶油的味道。
现在知道了,是甜腻的,和刚才我吃的那一小块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范丞丞的手还没有放下来,我们两个人带着两脸的奶油呆愣在原地,黄新淳这时候从厕所出来,还甩着水珠,看着我们停在原地的样子突然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俩这样子笑死我了,”他掏出手机,“我得给你俩拍下来!”
范丞丞先我一步反应过来,冲过去制止了他,两个人玩了半天争夺手机的游戏,最终的结果是,黄新淳又去洗了一次手,还有手机。
整理好一切之后又是聊了好一阵子,范丞丞打了好大的一个哈欠,黄新淳看看他又看看同样有点萎靡的我,说:“要不……咱们睡觉吧。”
房间里是间大床房,黄新淳说他受不了范丞丞晚上打呼噜,自告奋勇要去再开一间,于是一个人带着行李箱走了出去——我甚至来不及拒绝。
房间门被关上,我和范丞丞面面相觑,末了,还是他先开口,“睡吧。”
05
也不算是没有和他一起睡过吧。
练习生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一起趴在同张床上听歌,有时候困了累了就睡着了,也不在乎是不是自己的床。
出道之后就很少了,偶尔范丞丞也会爬上我的床,但是睡熟了我就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给他踹下床几次之后他就长了记性,不怎么上我的床了。
后来就更别提了,各有各的行程,见面都不一定见,一起睡更是不可能。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床的一侧,背对着范丞丞,听见背后他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
夜里很静,已经可以听见呼吸。
我闭上眼睛,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怀里抱着被子。我喜欢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可身后的范丞丞不太老实,他一下一下地蹭了过来,我佯装不知道,他却突然伸出手搂住我。
我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没什么,”范丞丞很快地收回手,然后退了回去,“看你不动弹以为你死了。”
这种鬼话年龄超过两位数就应该不会信了。
我懒得计较,一心想要入睡,范丞丞却好像没有停止聊天的意思,仿佛刚才那个连打三个哈欠吓走黄新淳的人不是他。
“扎斯汀,”他拍拍我。
“没死呢。”
他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也没声音,我只好出声问他:“干嘛?”
“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好像在撒娇。”他的声音染上开心的味道,“很可爱。”
十七岁的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可爱。
“可爱个屁。”我嘟囔着,“快点睡觉吧你。”
范丞丞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叫我:“扎斯汀。”
那时候我已经快要睡着,半梦半醒之间我回应他:“嗯。”
“以后你还会陪我一起过生日吗?”
“嗯……”迷迷糊糊的我已经听不太清他说的话,似乎是这句话吧,于是胡乱地塞上一个肯定的回答,残存的意识被抽离,我火速进入梦乡。
后来当然是食言了。
男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尤其是快要睡着的男人。
06
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走散的呢?
仿佛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从那之后范丞丞开始频繁地进组,我也在越来越多的节目上崭露头角,逐渐成为一名连突发状况也能从容应对的老综艺人。
我们都在尝试不同的领域。
年轻嘛,就是要探索更多的自己。
于是理所当然地,渐渐地,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也变得不再频繁,偶尔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想要分享,我在聊天栏里已经很难找到他的名字。
就连曾经热闹的团群也沉寂下来,大家都很忙,各种各样的路,各种各样的人生,都要奋不顾身地奔下去,赚一个好未来。
我也一样,匆忙的行程中已经不愿意再分精力去思考和别人的关系。都不重要,在浩浩荡荡的光明未来面前,都不太重要。
我们都开始认识新的朋友,从中学习新的东西,拥有新的新鲜感。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总有人会留在你身边,即便是片刻的陪伴。
秋天的时候,公司给我开了小会,要我减少和范丞丞的互动。
我没有问原因,其实也心知肚明。
用cp捆绑的方式结局无非就两种,要么轰轰烈烈地分开,要么悄无声息地分开。
人气火了之后,就要把粉丝提纯,反正不可能一辈子绑在一起的,不联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本来就已经在分开了啊,只不过是有了谁都无法拒绝的理由,于是变得堂而皇之起来。
范丞丞那天刚好给我发来微信,我点开语音,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或许太久没见,又或许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他说,“扎斯汀,我要去拍一个戏,在哈尔滨,冬天会下雪,听说很美。”
于是我回他:“恭喜”。
07
冬天的时候,我在南方录综艺,在微博热搜上看到他的路透,照片上的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戴着耳包,露出白皙又漂亮的侧脸。
其实他曾经有许诺过要带我去看雪。
那时候我们都没成年,愿望向来具体又抽象。听说我是南方人之后,他拍着胸脯要带我去看雪,还说要去祖国的最北面,那里的冬天从二楼摔进雪里都不会受伤。
他神采飞扬地夸下海口:“扎斯汀,真的,我小时候去过一次,真的很美。到时候我带你去打雪仗。”
可惜后来还是他一个人去的。
我相信过他太多次,我们都在年少时候说过太多不能兑现的愿望,谁都没有再提,也没有人去为此纠结不信守被落在过去的诺言。
就像那一年的生日,我祝福他能够考下驾照,他也曾在许多人面前向我信誓旦旦地许诺,成功了就带我兜风。
现在我也是有驾照的人了,可惜浩浩荡荡的那一年已经过去了。
当时我们都踌躇满志,可是现在谁也不愿意去追究。
当然也包括滞在回忆里,超出友情的部分。
难以解释那是什么样的情感变数,或许是太熟了,或许是所有友情走到尽头都会有点暧昧的参数,我不得不承认,是有过轻微的心动。
就是很快,它们被丢在那些不会再重来的特定场景里,被抛弃在并不美好的绵长过去里。
不太重要了。
他们说未来才重要。
所以应该怎么去形容这样一个人呢?
占据我懂事之后的人生里很长很久的位置,又已经走掉的那个人;拥抱新的新鲜感之后,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遗憾的那个人。
我们曾经在镜头下十指紧扣,拥抱,比心,一起流泪也一起笑,一起从懵懂变得成熟,值得纪念的部分被许多人留在记忆里和网络上不会被抹去,就像是永远存在。
我们睡过一张床,戴同个耳机听同一首歌,在休息的日子里一起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逃跑,拥有着一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幼稚。
我曾在打闹中尝过他指尖的奶油,他也曾在一团寂静的黑暗中沉默地抱住我。
我们的确做过很多亲密的事,但扣在兄弟的关系下,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
所以谁都不会再提起那些有些过线的部分。
我们都有很重要的使命,背负着更多人的期待,需要在别人注目的时候扬起笑脸,需要积极的态度和不断的新鲜感。
只是不再需要对方了。
08
得知他消息的途径渐渐也开始变成微博。
我们不常联系,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联系。曾经我们无话不谈,包括没营养的废话和弱智的白日梦,可现在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只剩下沉默。
我们都不太清楚对方在做什么了,在哪个剧组拍戏,或是在上综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又不在一个城市,又不在一起。
偶尔,我会去看他的直播,心里也会觉得好笑,明明之前打视频电话都觉得心烦,现在反而会去主动看他的直播。
直播里,他认真而耐心地回答粉丝的问题,然后露出好看又带有点害羞的微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变了,原来时间的流逝也改变了他——曾经大胆又勇敢,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范丞丞。
我鼻子有点发酸,不知道是为他高兴还是难过。
最终他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变得谨慎,克制,又标准。
我们都开始改变,他开始不再唱歌,我也开始在综艺里串场,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代价很简单。
只要把那些黑暗中惴惴不安的梦想舍弃,把那些光鲜舞台上哭泣的承诺舍弃,把漫天彩带下十指紧扣的我们舍弃,成功便唾手可得。
我扯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滚了下来。
你也变得聪明了呀,丞丞。
09
其实这些年,开心的日子也挺多的。
比如前阵子的游戏综艺,我终于赢了一次,咸鱼翻身,把虐过我好多次的一个团打败。
胜利的那一刻,我看着对方的样子,心里的喜悦感其实很低,所以表面也没什么表情。
反而是对面的选手先来祝贺我,他们也是选秀出来的男团,还没有解散,每个人名字前面还带着好长的团名。
竟然已经有几个人比我年纪还要小了。
忙内的身份待了太久,以至于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中甚至有人比我还要晚出生一年。
我不由得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终于也有做哥哥的时候了,滋味却没想象中那么好。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这个综艺再早几年,有没有可能并肩坐在那儿的会是我和范丞丞。
要是输了比赛,我们一定会相互推诿,把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然后聒噪地争论不休,甚至动手。
他会随手拿起一个什么玩偶砸在我身上,动作幅度很大,落下来的时候却是轻轻的。
大胆又热烈,我最熟悉的范丞丞的样子。
可惜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的故事已经讲完,重新再叙述一遍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会缺乏有趣,缺乏态度,缺乏新鲜感。
我和他已经是躲在时光里的要被舍弃的关系,陈旧又乏味。
于是就该在交迭更替的新鲜感里,黯然退场。
10
我拿起手机,打开黄新淳的聊天窗,输入法好像有点不衬手,打字有些笨拙,但我仍然斩钉截铁地按下回车键。
“最近有点忙,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