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柠檬甜之前》绒针

7、第七章 呼吸

　　车子驶出停车场，几束迎面过来的灯光扑闪梁可味的眼睛，她下意识闭眼。是对面车开的远光灯。这才想起来反问陈识，“你呢？陈识，你为什么来新西兰？”

　　陈识摁一下喇叭，加快车速开过去，开口依然温和，“过来找我妈，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来新西兰之后也没见过。”

　　灯光车的速度一点点驱散，这两句话在梁可味的脑子里有了一个不确切的思维发散，因为不确切所以她不会多问，但她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个开心的故事。她不想他不开心。

　　光线恢复正常，她睁开眼继续对话，“我小时候也没见过我妈，她也长居国外。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爸妈住在平板电脑的那个扁平盒子里，必须要我坐很久很久的飞机，他们才能变成大人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认为大家的爸妈都这样。”

　　陈识唇角勾得很高，最后张开口哈哈两声。

　　梁可味也笑，但她笑是因为他在笑，“直到我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被邀请去她家里玩，才知道只有我爸妈这样。然后我说我想要朋友那样的爸妈，不要住在盒子里的爸妈，一直哭闹着不肯回家。那是第一次，我爸妈被我闹得没办法，连夜回国来打我。”

　　陈识的脸忽明忽暗，因为窗外场景的光若隐若现，但他一直维持着笑意。梁可味只有在他不看她的时候，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注视他。

　　是浸在笑意里的、古希腊雕塑一样的侧脸。上帝的刻刀就是这样的，对一些人精雕细琢，对另一些人敷衍了事。陈识显然是前者。

　　“他们很爱你。”陈识这样说，“这世上很多没办法的事情。爱就是其中之一。”

　　梁可味点点头，心里其实不以为然，她不置可否只是在等陈识的下文。

　　“我爸妈是在新西兰相知相爱的。当时我爸只是一个小药厂的研发，过来学习交流。生下我之后，既没有办法留在新西兰，也没有办法把我妈一起带走。走之前说，过几年会想办法来接她，她说会等他。”

　　“几年后药厂倒闭了，别说去接我妈，那段时间连生活都很难。我爸想把我送回我妈身边，但是被拒绝了。她承担了我的抚养费，但是不愿意见我，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这些是我来新西兰之后，我爸才告诉我的事情。如果不是我妈付的抚养费，我早就被他送人了。”

　　“和你不一样，我是不被爱的。”

　　陈识的故事和结论都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一个学术报告的结论。

　　梁可味却从他毫无感情的描述里体会到心酸和痛心，还有隐藏在陈识平静的语气背后他的情绪，一种对于这些悲惨遭遇的无可奈何、同情怜悯、甚至有一点羡慕，羡慕父母的爱情，因为他说“爱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会想到来新西兰找妈妈呢？”她再次提起这个问题，是因为她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相信自己是不被爱的，那他根本不会想要来找妈妈。她猜想可能过去某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是被妈妈惦记的。

　　“因为她一直给我写信。说很多关心我鼓励我的话。我以为……反正，后来我来到新西兰，才发现她这些信上的地址是假的。她不想被我找到。”

　　“你给她回过信吗？用信上那个地址。”
　　“回过。”

　　梁可味笑了，“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收到过你的回信，但她一直坚持给你写。母爱就是这样的吧，无条件付出。”

　　陈识脸上闪过醍醐灌顶的表情，然后他扯一下嘴角，“谢谢你，我感觉自己被爱了。”

　　一个人说出的话，让两个人的温度骤然升高，十分默契地抽手降下车窗。

　　车子临到目的地，陈识才把那句不知道酝酿多久的话说出口，“可味，你周末有空吗？”

　　梁可味手心忽然开始蒸发一样地冒汗，手机的背面开始变得滑腻，“我……我周末得去看望表姑。有什么事吗？”

　　“没关系。是一些餐厅的事情，下次再说吧。”陈识的脸再次陷进阴影里。

　　听到“餐厅”两个字，梁可味的心跳沉静下来，“那我忙完了给你发消息。”

　　车辆停稳，陈识说：“别在意，周末好好玩吧。”

　　梁可味开门的手迟疑了，好几次她都想再问什么事，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就下车了。看着那辆车开走，才松一口气。

　　不问还能有点念想，万一真的只是餐厅的事情，那她只会失落。

　　-

　　第二天一大早，醒时记忆挂上了“closed”牌子，大胡子和陈识却在店里忙活。

　　今天是醒时记忆一个月一次的“爱心义卖日”，有时候是陈识一个人，有时候和大胡子一起，两个人烤一些面包蛋糕曲奇去海边售卖，卖得的钱会全部捐给公益组织。这一天会给店里所有的员工放假。

　　大胡子和面的时候总是走神，时不时张望门口。陈识在用模具给曲奇饼干塑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想回家陪老婆孩子就去，我一个人做这些也可以。”他一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的。

　　“不是。今天可味不来吗？这么好的宣传素材，她不来拍一下……有点可惜啊！”大胡子一边揉面团，一边看着陈识的表情，“你不会没跟她说吧？”

　　“她周末没空。约了人。”曲奇已经将一整个烤盘摆满，陈识利落地把烤盘推进烤箱里，开始摁动烤箱旋钮。

　　“两天都没空吗？”大胡子又问。

　　“想知道，自己去问。”陈识开始揉新的面饼。

　　“嚯，你以为我为谁问呢！你那下面的烤盘还没装呢！！”大胡子一脸嫌弃地走过来，摁停了烤箱，“我看你的心思早就跑人家小姑娘那里去了。平时我摸鱼也没见你说我，因为你做起事来总是精力集中。今天你就发现了，说明你心思也不在这面团上。”

　　陈识看着大胡子把烤箱下层那个空盘子拿出来，撇撇嘴，“我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说要去探望表姑，你说这算不算拒绝我？”

　　“你是想跟她约会，还是想让她来这工作？”大胡子咧嘴一笑，把烤盘丢在一边，继续回去揉自己的面团。

　　陈识看了一会儿这个空烤盘，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居然回答说：“都可以。”

　　大胡子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他，然后又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对人家来说可不是。这关乎于，你把她当作女人看待，还是把她当作员工看待。那她问你找她什么事没有？”

　　“她问了什么事，我说是餐厅的事。”陈识手上动作越来越慢，他在认真思考大胡子的话。

　　“呵，那你这不明摆着把人家当员工压榨。”大胡子觉得好笑，但是这事发生在陈识身上又并不奇怪。

　　“她说没空，我就让她好好去玩了。应该不至于被当作黑心老板。”他好像把自己说服了，手里的工作又进行到模具塑形的步骤，这次连续摁了几个心形。

　　看着陈识一脸笃定的样子，大胡子脸上露出悲悯天人的表情。有的人没谈过恋爱不是完全没道理的。不过，陈识已经不再看大胡子了，他眼里只有那一群心形曲奇饼干。

　　前两天，不知道谁在那里信誓旦旦地说“我配不上她，我不想追她”，这也才过去三天。曲奇饼的膨胀速度都没有这个男人的自信心膨胀速度快。当然，这话大胡子是不会跟陈识说的。这个男人好不容易春心萌动一次，他还没欣赏够。

　　没多久，第二个烤盘也装满了，熟悉的烤箱关门声和旋钮声接连响起。紧接着是陈识的声音，“你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对吧？”

　　“我看悬（Doubtful）。”大胡子只说了一个词，他的确是故意的，想让陈识有点危机感。

　　没想到因为这个词，陈识一上午都黑着脸，没跟他说话。工作进度倒是加快很多，一上午做了平时两倍的量。

　　午饭过后，两个人带着所有准备好的食物和吸引顾客的卡通人偶服装，开车去海边。

　　周末的格林沙滩，人特别多，陈识穿上泰迪熊人偶服之后变得很受小孩欢迎，义卖本身也很容易得到女士和老人的支持。所以这些小甜点卖得特别快。

　　曲奇全部卖完的时候，大胡子激动地扯着旁边穿泰迪熊人偶服的陈识。他指着海边一个正在拍照的男人让陈识看。

　　陈识没理解到一个对着礁石拍照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正在疑惑，礁石后面走出来一个精致的少女。

　　她好像很爱穿裙子，但是通常穿不过膝的短裙。可是今天穿了一条颜色艳丽的吊带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头戴一个系红飘带的草帽。风撩动她海藻般的长发，跟飘带纠缠在一起，和她的红唇很配。美得惊心动魄。

　　陈识有几秒钟忘记呼吸。

　　拍照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和梁可味差不多大，两个人除了拍照，没什么交流。梁可味脸上仍然是笑意寥寥的。

　　没过多久，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拿走了年轻男人手里的相机，让他站过去和梁可味合照。他替梁可味扶住快被风吹掉的帽子，然后非常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显得十分亲昵。两人看向镜头，梁可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大胡子拍一拍失落小熊的后背，说：“他没有你帅。”

　　陈识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回到小车上，他摘下自己的头套，开始装饰小蛋糕，给它们涂上奶油或者巧克力。

　　“你……不做点什么？”大胡子晃悠到陈识面前，随手拿起旁边的糖豆洒在小蛋糕上。

　　“他们是表亲。”陈识是在说服自己。

　　“亲上加亲，也很正常。又没有血缘关系。”陈识太散漫了，大胡子决定改变战略。

　　“你刚还说他没我帅。”陈识眼皮都不抬，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几个小蛋糕被他装进纸袋里，用蕾丝彩带扎个漂亮的蝴蝶结。

　　“嗯……乍一眼看上去是没你帅。不过呢，你知道的，男女的审美不同。而且他看上去跟可味差不多大，两个人应该共同话题蛮多的，而且现在女孩子不是都很喜欢小奶狗嘛~我看那个小伙子就有点这个意思哦！”大胡子拼命往妒火里添柴，巴不得它越烧越旺。

　　陈识给纸袋挂上一个迷你泰迪熊，终于抬眼又看了一眼那块礁石旁边的人们，她离海边更近，离他更远了。

　　陈识挎起旁边装了几个纸袋的小篮子，把带小熊的那个放在最下面。重新戴好头套，往海边走过去。

　　梁可味老远就看见那只卖小蛋糕的泰迪熊了。熊肚子上还写着“爱心义卖”的字样。她指给表姑和表弟看，二人都表示感兴趣。于是她拉着表弟一起去买小蛋糕，两个人排在一群小朋友的最外围。

　　有的小朋友只是单纯过去拍照要抱抱的，大熊不介意拍照，但是会拒绝拥抱，只送一些奶味的小糖果给他们。自己过来购买小蛋糕的小朋友都会得到大熊主动的拥抱，如果是大人过来付钱就没有拥抱。

　　梁可味觉得这只熊很有性格，更吸引她了。

　　排到梁可味的时候，大熊直接把蛋糕纸袋塞到表弟手里，摊手问表弟要钱。梁可味被逗笑了，从他的篮子里又拿走了三个纸袋，说他们要四袋。表姑要留一袋带回去给姑父吃。

　　表弟爽快付了钱，大熊抽出梁可味手里的纸袋，一个一个交到表弟手里，交一个纸袋，就拥抱梁可味一次。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抱完三次，他拿出篮子里最后那个系着小熊的纸袋，双手捧到梁可味面前。

　　他把卖空的篮子翻转过来，用手势告诉梁可味这是最后一袋了，直接送给她。

　　梁可味激动地捧着纸袋，让表弟给她和大熊拍照。她左手牵着大熊，右手捧着小熊，笑得一脸灿烂。

　　陪亲戚游玩对梁可味来说就跟被迫营业一样，直到大熊的出现，才突然点亮了她灰暗无趣的海边旅途。过来买小蛋糕，观看大熊的表演，跟大熊拥抱合照，的的确确是她今天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刻。

　　从失落小熊变成得意大熊，也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大胡子都没能点亮陈识黑了一上午的脸，这个小姑娘轻而易举就做到了。他默默对着梁可味离开的背影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过，陈识回到车里，摘下头套。一脸得意跟大胡子说的并不是他抱到了小姑娘，而是刚才那一会儿挣到的，比开餐厅一个月挣得都多。

　　“……挣了多少啊？”大胡子恨铁不成钢地瞥一眼陈识，然后还是没忍住去检查桌上那一叠钱。

　　背后那人悠悠来一句，“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