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九歌，我的大司命》夜深笙

3、3 永远别回头

　　“我会陪着你，一直。”她说了同样的话，可改变了语气，不是愿意，亦没有征求他意见，只是说会，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他很累，可他还是想紧紧地拥抱她，告诉她如果可以的话，他这辈子都不愿意放她离开。
　　可是他发现双手连上抬的力气都没有，为了避免她看出端倪，只好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调笑道：“陪我下地狱也肯？”
　　她很用力地点头，“当然，是你把我从地狱拉回来的，我陪着你再去一遭无可厚非。”
　　他低低地笑，嘴角蔓延开快乐中的痛苦，“今天换我给你背九歌。”
　　她丝毫没意识到他肢体上的异常，反而因他格外亲密地靠近满心欢喜，引着他去躺椅上躺下。
　　室内只余一盏半昏半明的壁灯，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辗转，他的每一帧表情都刻进她的心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一如他的琴音，总能带给人安慰。
　　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她亲眼目睹了父亲被炮弹击中后面目全非的惨状，还有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她记得那一张张恐惧惊骇的脸，还有一双双空洞迷茫的眼睛。她是万千幸存者之一，亦是PTSD患者之一。
　　深夜被梦魇纠缠，无声流泪挣扎醒来，才发现自己还活着，可有时却比死更难受。
　　他仿佛知道她的痛楚，几乎每个夜晚都会让她背楚辞，直到她的眼皮快要睁不开，才放她去睡。
　　可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彻夜不能眠，非要用酒精麻痹自己才能入睡？
　　他的手伸将过来，摸着她的脸颊，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给我倒一杯酒。”
　　她翩然蹲在他身边，仰视着他，握住他的手，“别喝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要笑不笑的看着她，“总要让我有些盼头。”
　　她迟疑着，慢慢起身凑到他的面前，耳根已经发烫，却还是要命地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缩回原位，“每次你想喝酒，我就亲你一下。”
　　“然后呢？”他还故意逗她，“你占了我的便宜，还不让我喝酒？”
　　她也难得有脾气，硬邦邦地回他：“不让。”
　　“那你再亲我一下。”他笑意更深。
　　这样安静的夜晚，她放肆一下也不为过吧。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吻，是由她发起，可最后却是由他主控，绵长而深刻，吻的人头脑发胀，像是要飘起来。
　　良久，他抵着她的额头，似乎心满意足，轻声叹道：“你比酒还让人上瘾。”
　　“那你醉了吗？”
　　他微微阖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嘴角漾出笑来，“嗯，有点上头。”
　　她知道他的世界有一半是完全的黑暗，如今展现在大众面前的另一半光明也被拽下幕布，他的整个人生仿佛陷入冬眠期，需要长久的蛰伏，具体期限亦不得而知。
　　可她愿意陪着他，只要她不上课，便一直在家。
　　他教她编曲填词，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手把手教她拉小提琴。
　　她天分不错，很快就会写词谱曲，还独立完成了一首歌。
　　她唱给他听，他用小提琴为她配乐。
　　她偷偷刻录成光盘，想着有朝一日或许他还会重燃希望。
　　夜晚悄然降临，他这些时日很少让她背楚辞了，总是很早就睡。
　　她在他的房间门口徘徊许久，终于下了决心扣响他的房门。
　　他趿着拖鞋倚在门框，似笑非笑地看她，“要我邀请你进来吗？”
　　尽管已经耳鬓厮磨许久，可每次他有意无意的调笑总会让她脸红，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想陪他度过漫长的黑夜，别无他想，于是点了点头。
　　可他却愣住了，仿佛是意料之外。
　　良久，他让开一些空间，“进来吧。”
　　是错觉，还是夜太深，她觉得今晚的他很冷。
　　住在这里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借着月光，依稀能分辨出床与柜子的位置。
　　然而在望向床头时，那一闪的光影，让她差点儿叫出声。
　　“别怕，是十字架。”他在她身后轻轻出声。
　　难以想象，他每晚是如何在悬着的十字架下入睡的？
　　想必是觉察到她的疑惑，他走过去，坐在了十字架正下方，“故人留下的东西。”
　　故人？这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他过去的字眼。
　　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狠狠扼住了血管神经，还未思考，就已问出口，“是什么样的故人？”
　　昏暗的视线是绝佳的掩饰，他的手臂开始失去知觉，无力地垂在一旁，就是今夜了，了断一切。
　　“永生难忘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谁也无法取代。”
　　她尴尬又难过，为自己贸然闯入他的房间，亦为了勘破他内心的秘密，原来他是为情所困，才会麻痹自己。
　　“那我出去了。”她转过身，悄然红了眼眶。
　　“嗯，以后不要再进来了。”他很轻很轻地说，可却犹如一柄重剑劈中她。
　　门在身后合上，铺天盖地的寒冷将她包围。
　　一夜之间，几乎全都变了。
　　似乎是她闯入他的禁地，触及到他的底线，惹恼了他。
　　他收回了先前对她的和颜悦色，一并忘记两人的亲昵，那些心动的瞬间甚至让她一度以为他爱上了自己。
　　一夕梦醒，他又回到了当初那副清淡高傲的模样，拒绝再见她，还派人另外找了房子，让她搬出他的家。
　　临走的那天，她恳求他的助理，务必见他一面。
　　清冷的早晨，他裹着外衣蜷缩在躺椅上，似乎很不愿见她，连眼睛都没睁开。
　　她厚着脸皮凑过去，蹲在他身边，“邹先生，我再给您背一遍九歌吧。”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她缓缓开口，重新拾起初遇他那日的记忆。
　　于她来说，他是家，是国，是她的信仰，她活下去的希望。
　　当她背完最后一个字，绝望随之而来。
　　她知道自己或许今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起身，腿脚都麻了，可还是没换来他看她一眼。
　　迈出房子的刹那，他忽然开口：“戚漪，别回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