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陨星海 ...


  •   10

      从通信建立到技术组宣布问题无法解决,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小时又十七分钟。司马懿看着在眼前循环重复了两圈还要多的世界地图,比任何人都平静地帮助他们做出了决定:

      “所以,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最后尝试变轨降落可行性存在的话,在二十分钟后是最佳时间。”技术人员的话语非常明确且刺痛神经:“无意打退堂鼓,先生,您如果这时候强行降落,将碰上今年的流星雨极盛期,安全没有任何保证。如果碰到陨石,后果不堪设想。”

      “排除这个,下一个时段是什么时候?”

      “不存在了,先生,飞行器内氧气最多再供应一小时,但是一小时内,流星雨不会结束……”

      指挥中心陷入一片寂静,已经有胆小的技术人员蹲下身,将脸埋在隔间与手指的双层掩盖下,无声地哭泣。后排的计算人员依旧在数据洪流中企图寻找出任何一个可以死里逃生的变量。

      “二十分钟啊……”

      二十分钟能做什么呢?这是一个课间休息的两倍;足够让学员们被教官拿腰带从后面追着绕整个学校跑五圈;绕地飞行不够绕过三分之一和地球;老学究们布置的轨道计算题堪堪他可以解出一半——但是有些人,二十分钟只怕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完。

      09

      “A13号,呼叫总指挥中心,请指挥中心对接校准降落时间与降落轨道。以及……”

      他对着镜头,在宇航服的遮盖下,人们无法透过显示屏看见他的面部表情。

      “请联通我的联络人,谢谢。”

      08

      司马懿转到航天驾驶的时候就足够引起人们的八卦心了,而当他转来之前是学飞行动力工程这件事的曝光,则是在人们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上,硬生生浇了一桶油。

      并不是助长了火势。而是槽点过多,一时间人们从干柴烈火变成了灯油海里飘荡着的小烛苗一样不知所措,吃瓜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吃起。

      不止是外人,宇航员候选们自己人之间的议论都没有停过。

      马超知道这事的时间有点晚,彼时他刚刚被拉出去训练,天天高强度上器械的结局就是等他被拉回学校时脚都是软的。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还要死撑着不能在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出丑的教官面前露怯。等到他终于爬回了宿舍,这才发现自己幸运的独占一个宿舍的日子突然就这么结束了。

      同学之仇,唯夺床与抢饭不可饶恕。

      证件照拍的再好看也不行!

      脑容量不太够用的马二狗子一个鲤鱼打挺冲向教务处。在“装梦游”,“自述自己有暴力倾向”,“耍赖卖惨”等等一系列手段均被戳穿后,被教务主任一脚踹出了办公室。暴怒的狗崽子嗷嗷叫着绕来绕去,一个转身,正好就这么撞上了来补交材料的新舍友。

      那种震惊过后难以言喻的表情,明晃晃写着,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是马超他没看出来。

      他只是呆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舍友侧身绕开他,推门走进了教务处。看了全程好戏的教官拎着他的领子把他从一块挡在路正中的石头变成占着路边的石头。手在他眼前晃晃,打了个响指:“嘿,小子,回神了!”

      当天在食堂里,马超在狐朋狗友们面前说要追司马懿的时候,兄弟们看他如同看一个即将就义的烈士。

      “对,我就是一见钟情了,随你们怎么说吧,老子追定了。”

      豪言壮语谁都能说,事到临头比谁都怂,没错这就是马超了。

      队友们均表示,对马超这种骚操作根本没眼看。不在本人面前比谁都狂,恨不得一分钟亲上两分钟抱上出了训练场就能直奔满垒打,但是同一个屋住了快两个月了,他居然连主动早上打声招呼都没有。

      打!声!招!呼!都!没!有!

      这辣眼睛的操作连小学生都会耻笑的!小学生都知道一起上学要悄悄拉个小手指,你马超会什么?!

      连一众人里脾气最好的赵云都某日看不下去了,忍着想要暴打他脑壳的冲动,好声好气地代表着兄弟们给他传授经验:

      “超啊,追人不是这么追的。”他尽量用简介的语言给他解释他的意识形态错误,“你光说你想追司马懿了,现在你给他说你在追他了吗?”

      “这还用说吗?”马超看上去比他还要震惊,“这事不是全校都知道了吗?”

      问题是你想谈恋爱的不是全校是司马懿啊!

      “你有给他送花?送吃的?平常有没有陪他一起听课抄笔记进图书馆?训练完了食堂不开门买瓶水总有吧?司马懿他喜欢东门拐角那家的咖啡蛋糕的事只要想追他的人没一个不知道的,你小子除了翻墙以外你去过东门几次?”

      最后是韩信下了结论:活该这小子单身。

      07

      其实马超也挺冤枉。

      他确实不知道司马懿的很多喜好——虽然他们同住在一间宿舍里,但是他们身处同一个大系,分支学科却并不是一个。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是排到连抱怨时间都没有的课程,等到可以回到宿舍,没人不想直接倒在床上一头睡死过去。

      同样是有机会飞上太空的人,就连马超这种自称看见数字都头大的人,事实上专业目标对口是随船工程师,成绩还相当的不错。所以他比较想不通,为什么司马懿一个地面科研工作方向的人,会彻彻底底地抛弃地面,一头扎进纯驾驶员的不归路。

      这种突然而至的转换是非常痛苦的。

      马超有的时候半夜会醒。在一个过道的对面,司马懿从上铺翻下来,拿着水瓶摇摇晃晃地走进洗手间,之后紧闭的门缝里会传来晕眩过头的生理性呕吐声。

      实际上带水是没什么用的。因为这种状态下的人几乎不可能晚饭的时候吃进去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什么,胃液一空,就只是身体在机械地重复这种作呕的动作而已。

      他盖着被子,黑夜里他无须在意会有光亮暴露他固执且专注的眼睛。他借助黑暗放心大胆地盯着透出些许光亮的门板,等着里面的声音从剧烈渐渐平复下来。之后光亮熄灭,司马懿从里面走出来,借着月光,他用冷水洗着脸与头发,半长的发梢一绺一绺地向下滴着水,顺着颧骨与下颌与脖颈,将身上穿的衣服打的湿透,紧紧贴着身体。

      然后他会走向阳台,在那里一夜坐着直至天明。

      夜空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校区里有大量的观测仪器,为了尽量减少光污染,所有需要灯光的通宵者都会自觉地去密闭的房间,而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只要抬起头,就是漫天的星光月光。

      在这个校区里面待着的人,有谁没背过一两本天文学的大部头?就算是以后工作了不再和相关学科理论打交道,起码抬头认出星座与方位与标志性星辰的本能这辈子都不会消失。

      这种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浪漫无比的东西,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就和二食堂的晚饭一样——有用,但没必要。时间长了,干什么都不想提看星星。

      想看星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训练场,万向转上来几圈,别管白天晚上,保证三日不散,世界倾倒。

      司马懿对星空,不是沉迷,更像是一种带着厌恶的眷恋。

      马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将那一瞬间收入眼底的表情认定成厌恶——他对这个认识深信不疑。那种带着狰狞感的狂热足以让人心惊胆战。这是他第一次在司马懿的脸上看出如此外露的情绪。

      他连当初看向自己时都没有这么样子过,无论是自己手足无措站在他面前面红耳赤的时候,还是在训练场上自己努力装作不在意,实际上疯狂地看向他的方向期待司马懿可以看向自己的时候。

      他甚至觉得自己心理应该是有点变态的。不然他不会去嫉妒头上的那片星空,如果他可以像小说里那般劈山开海,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将星幕扯下,一寸寸地在司马懿的目光里撕碎,让他的视野里从此再也看不见这片星海,即使是在回忆里想起来,记忆的最后也一定是和他有关。

      那时候他会看向他,就像他看着星空一样。

      草原上的公狮会残忍的杀掉拥有其他公狮血统的幼崽,一点点吃掉它们所有的皮毛血骨。而母狮则会在一边哀悼自己的孩子的同时,却不得不去靠近刽子手,自他的身上找到自己孩子最后的气息。

      人性与兽性本就是相通的。

      这是一种致命的,无法违抗的吸引力。来自生理,来自心理。根源大概是大脑这个至今科学家们解不开的谜团释放出的荷尔蒙。那时他一定会用带着眷恋与疯狂的眼神看着自己,想要怀缅自己的失去,就必须要用同样的情感,投注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即使是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这是他能想出的最恶毒,也是最深刻的方式。眼神里淬满的,是一种叫做虎视眈眈的剧毒。

      直到他跟踪司马懿的脚步,被诸葛孔明拦截在了教学楼的拐角。他看着自己追逐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眼前,转过头来看着穿着控制中心深蓝色制服的人,眼神里逐渐弥漫上了暴躁与不耐烦。

      “我想,我应该是来帮助你的,所以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嗯,带有敌意。”

      诸葛亮神神秘秘地将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东西扔给了他:“祝你好运。”

      06

      义父曾经给他说过,司马懿,你的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应当是头上的星海。

      这句话当然不是曹操那个大老粗能想出来的。事实上这句话从他生理意义上的先祖开始就一直流传至今,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你便是星星自己。

      这是构建他认知的一切基础,也是在认知崩塌后,支撑着他站起来的唯一一根支柱,即使自己已经对它产生了怀疑。就像义父将他从酒精中拖拽出来扔在地上时那样。他看向自己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团垃圾。

      “如果你只是一直这么下去,我只会把你踢出学院,反正抚恤金和遗产足够你这么一天天醉生梦死下去,就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死前都做了什么。不止是你不知道,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以后提起他们来,后面永远跟着一句,可惜了,留下的那个是个败家子,怎么从小没看出来呢?”

      义父拎着他的领子:“怎么样?小子你想好了没有?”

      他别无选择。

      司马懿每到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去看头上那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星空。他即使是闭上眼,也知道它们的方位,伸出手指向北方,顺着小熊的头一路划到尾,他的家就在勾陈一指向的方向。月升月落都不及天边的天鹅腾升旋降更加准时,当它掀动羽翼,万物都在风声中沉眠。

      而他注定去向比远更远的远方。哪怕他的手指沾染的是触手可及的星光,但是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上亿光年的时差。

      这就够了。

      马超打开了那包裹严实的盒子,亚克力的外壳里包裹的,是沉重厚实的一本剪贴簿。那上面最陈旧的胶与纸泛黄硬脆,只有报纸上的日期证明它们来自二十年前,剪刀修剪的痕迹从歪歪扭扭到干净利落,胶水的潮渍渐渐变得平整。

      那上面的人,看上去就像他每天每天都会在不同地方看到一样。有时是裁剪在校报八卦版上的意气风发,生活照里踩着海浪了追逐,也有官方报纸上一本正经,风纪扣扣的严实的正面照,那行词里无一不是可以从纤维里满溢出来的赞美,机械的精密与冰冷,欢庆的生机与掌声,碰撞在眼底。

      是的,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的。

      一个是他舍友那张五分相似的面孔,带着稚气未脱的笑容。

      还有这其中一人本尊,在纪念堂里矗立了两年之久的半身塑像,那是两年前牺牲在太空中的前辈,和他的座驾一起化为卫星,永远地,寂寞地,守护着他几乎再也回不去的地球。

      05

      有些课程,是只要是学生就逃不了的。

      比如说学员们除非专业研究,实际上只要达标了以后老师会带着摸鱼的电脑课,再比如几乎所有人都纠结到发际线拉响警报的政治课。当某日他们集中在大课室时,校长给他们发下了一张纸,让他们学着写遗书时 ,几乎整片空间里都是哄笑。

      “校长,我是个地面工作的,如果这辈子没法寿终正寝,那就只可能来个飞来横祸了。没有遗产没有女朋友,我想写遗书也没人给啊。”

      这个言论立刻迎来了不少赞同,校长依旧是那个笑呵呵的慈祥模样,大度地让他回去好好想想,之后就将这遗书当成了作业,下次大课谁不交扣谁学分。

      哄笑几乎是立刻变成了哀嚎,马超满脑袋官司,恨不得从图书馆抱本辞海回去研究这东西怎么写。回到宿舍正好看见司马懿将写的满满的纸往书桌上一扔,就直接翻上床看书去了。

      他非常震惊:“你写完了?”

      拿起来一看,写个屁的写完,满纸上是他上课时候默写的驾驶员规章制度,司马懿自己都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写这东西干什么?我又没什么可写的。”

      “问题是要交啊……”

      “他光说交,又没说要写什么写多少字。再说了就是真写了遗书也不是写给他看的——他也根本不会看,你写给哪个人的话他要是看了那就是触犯纪律,出外勤的人留遗书连收遗书的都没资格拆,我保证他收上去直接就扔垃圾桶里看都不看一眼。”

      司马懿一语成谶,他就这么把满篇的驾驶员守则交上去,校长一直到把学分批到他们手里都没有找过他的半个字的麻烦。

      来自智商的碾压。

      马超甘拜下风。

      但是他的好奇心就这么被激起来了。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真的写遗书,司马懿会说些什么。

      这其实是整个学院里面,只要你有上天的可能,就必须考虑到问题,每一次飞行都是一场赌博,赌注就是自己的生命。

      万一,如果说是万一,你即将行往尽头,你会给谁说些什么,作为一个生命体对这个世界的告别呢?

      他装作不在意,像聊天一样提了起来:“其实写遗书这事,该练还是要练的吧,听说往后真上天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会给你留个说遗言的时间的。”

      司马懿沉默地躺在床上,久到马超以为他已经要睡着了。在他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他听见司马懿的声音:

      “你是说联络人制度?”

      事故一旦出现,只有一小部分是立刻发生的。拜严密的检测所赐,很多事故都会在刚刚发生的时候,就会被天上地下通力合作,将一切隐患灭杀在摇篮里。

      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一点点地看着自己走向倒计时。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是会传染的,而在天上注定了结局的人,或许只来得及找到自己登记的联络人,在最后的通信里,尽量坦然地走向死亡。

      最后联络人制度,他们最后的送行者。在他们进入现役行列后即秘密登记,受最高保密等级保护,可在现役期随时更改。

      如果你选择了联系你的最后联络人,即使只有一个名字,系统也会运行最高权限指令,强制性用最快速度找到他的通话。

      “我不喜欢这个制度。”司马懿说,“它太不公平了。”

      联络人制度以即将牺牲的任务者为最高意愿,但是谁又考虑过,那个被秘密登记上名字的联络人,是不是真的就想要目送他走向死亡呢?

      这个选项对联络人来说太过残忍,司马懿从潜意识里就排斥着这个选择。在他此时看来,如果一个人死去,是以折磨他人为前提的话,那么他死去的再崇高,本质都将会卑劣到骨子里。

      这与怀念无关,与高尚也无关。因为旁观者在规劝在努力,当事人在数着秒过日子,而联络人呢?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被按着脑袋直视着无能为力的死亡?

      他也曾跪倒在指挥中心里,对着失去通讯信号的屏幕泪如雨下。耳膜残留的震动恍若一场梦境,他自梦中恍惚着抬起头,绝望地发现这就是世界的真实。

      04

      ……最新资讯,代号“A13”航天器因机械故障,即将开始最后一次迫降尝试。

      很巧合的是,根据前线记者采访内部人员的消息,此次事故的原因与数年前代号S099的航天器失事原因完全相同,现暂不能确定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至于是意外还是设计缺陷依旧无法确认……

      03

      马超站在指挥中心的大露台上,接通了电话。

      “我没有想过,你会把最后联络人登记上我的名字。”马超握着手机,“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从一开始,只有你一个。”

      “那我应该深感荣幸才对。”

      他们同时沉默了,突然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定非常美了。

      马超站在露台上,渐渐笑的开始无法呼吸。他抬头看着天边,建在广阔原野里的基地一望无垠,他可以看得到右手边逐渐弥漫的无尽黑色,也看得到左手尽头阳光不屈不挠的一抹鲜红镶嵌在地平线上。

      “司马懿,我真的是败给你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只觉得眼下与手心中涌出的盐水令人厌烦到发疯,“你这叫什么?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让你能把最后一个电话打到我手上?”

      “我就应该扣上,让你往这拨个没完,然后你想说什么我都会一个字都不听,让你活活憋死,省得你万一再说出什么来让我听见——我肯定不会惦记一辈子,毕竟我们除了是舍友以外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自己也知道这制度残忍,那么司马懿,你当真心这么狠……”

      年少时的一眼万年,同学时代的死缠烂打,坚持了数年的爱恋似乎永远得不到回应,就在心头眼底腐烂成了一块疮疤。

      马超无数次地想将他埋在心底,但是他按捺不住那种喷薄而出的感情。他玩不得暗恋,只知道自己满眼满心都是那个人的背影。

      是的,只是背影。

      你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就强迫着我跟在你身后去目睹你的死亡,司马懿,你自己就不觉得,你在运用着你自知不公平的方式,强加在别人的身上。

      如今我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回应,但是这也将会是我的感情最后入葬的丧钟。

      02

      其实司马懿早就知道他做了什么了。

      那时还是他刚刚转系没有多久。诸葛亮端着餐盘一脸神秘示意他看向左手边的角落:

      “那小子的眼神,看上去就和想把你从头到脚吃了一样,啧,这眼神饿几天了是?”

      有句话说得好,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夜间被翻江倒海的晕眩统治时,他抬起手企图触摸星光寻求慰藉,但是他更清楚,支持着他走下去的不是指尖流淌的星光,而是背后那或许炽热的眼眸。

      这是他沉溺在悲痛中将他拉起的一只手,帮他重筑了信念崩塌后的新世界。

      在你渴求的时候,我早已是你网中的猎物。

      “我本来想,等什么时候退下来的时候再说的。”司马懿清理着驾驶台,将记事本等尽数归纳,“上天这事蛮危险的,尤其是自己一个人上的时候。我很怕,也不敢保证是不是能好好地熬到退役,那会想,如果真答应你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应该对你更不公平?”

      “那为什么,现在说出来了呢?”

      “大概是因为,如果不说,对你应该更加不公平。”

      “毕竟你追在身后那么多年,而我却一直不敢告诉你,我像你爱我那样同等的爱着你。”

      01

      那本老贴簿是司马懿从幼年是开始制作的。追随着祖辈的脚步,他几乎是在发射中心与训练场中长大的。父亲与母亲工作忙的过头,如果晚间难得说起剧情故事,那必然是与星星相关。

      “按照以前的说法,流星说明会有灾祸发生,但是在西方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人们认为流星会实现愿望。”

      “父亲您觉得哪种才是真的呢?”

      “真的啊……大概是你觉得哪种是真的,哪种就是吧。”

      那夜的第一颗流星划过手指的拦阻,飞去了无尽夜空。在母亲拍摄的照片上,他看着那一条远去的白光,笑的灿烂。

      当他将贴簿交给诸葛亮让他转交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蹩脚的恋爱新手,也会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那是对他过去的剖析,是他将自己完完全全展现在马超眼前的勇气。但是他和马超一样,都有的时候想的太多,有的时候勇气又太少。在那天之后他慌乱的落荒而逃,可是对方把羞怯当成了逃避,郁郁寡欢了许久。

      半斤对八两,谁都别嘲笑谁。

      八月十二日夜,他最后一次按照地面指挥中心的指令,启动了转向发动机。马达轰鸣顺着机体震动摇撼着他的骨骼,像一颗火流星,坠入地球大气层。

      如果是在千年之前,只怕很多人都会说这是一颗代表灭亡的枉矢星。不过他更想当个能许愿的星星。能满足的不多,一个就足够。

      比如说他可以平安回家,比如他一如数年前一样爱着他。

      烧蚀材料带着火光,摩擦而出的疯狂火舌让信号湮灭在噪音中。马超捏着中断的电话,视线所及是今夜的第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向地球奔来。

      之后,英仙座流星雨极盛如期而至。万千星海坠落,随火流星飞奔而去。

      是夜,星陨如雨。

      地平线归零。

      00

      A13的事故报告整整调查了一年才得以公布。在无数次的实验中,终于人们发现了冷却材料在使用数据上的细微波动。在使用中一般没有问题,但是在长时间极端环境下,一旦达到极值就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

      马超在夜色笼罩时终于结束了加班,按照惯例去熟悉的店里买了一块咖啡蛋糕。坐在车上的时候,他听着广播,里面依旧在放着今天早些时候指挥中心对外的发布会录音。在提问环节时,有记者在提问,有谣言称一年前的A13驾驶员是之前失事的S099驾驶员直系亲属,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发言人一时间愣住,是曹总工接过了话筒:“不是谣言,这是真的。”

      一时间哗然声四起。

      “我认为这种关系和此次的发布会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们二人都是我们所认定的勇士。”

      “培养一个驾驶员非常困难……除了既定的训练科目,文化科目之外,还要有过人的勇气。这种勇气并不仅仅是用于飞上天空,更在于明知危险还依旧前行。无论是S099的驾驶员,还是A13的驾驶员,他们身上都良好地体现了这一点。在你们所不知道的最后通讯里,S099的驾驶员选择化为卫星守护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A13的驾驶员更是用一往无前的勇气,为我们带回了更多的研究数据。我们感激他们在生死选择之间的果断,也多亏他们,让我们可以寻找出我们的错误,从此再也不会有更多的人无法回家。”

      “在我们自己有个说法。说我们向天飞行的每个人,都是一颗流星。如果你耗尽了自己的光亮点亮一切,那就是记载在记录中传世的一笔,哪怕只是一个计算结果,一个标点符号。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万个……有默默无闻此生无人得知姓名,也有横空出世史书浓墨重彩万古流芳。但是在我们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同样都是英雄,是前辈,是我们所追逐向往的最终目的……”

      马超将车停在了车库。发动机熄火,广播戛然而止。他走过走廊,看着电梯一层层上行。

      家门早就被打开了,穿着家居服的人正抱着双臂不耐烦地等着他回来。简单的两居室宿舍一眼就可以看到头,兼任书房作用的客厅里摆放着太多的书与图纸,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盒快散架的老旧剪贴簿。

      “慢死了。”司马懿抱着双臂站在门前不客气地评价。一年前的事故并没有带给他太多的阴霾。从前线退下后他重新去做了一名地面工程师。近年来人逐渐开朗了些许,但是嘴比以前毒了太多。

      不过这也是表面上的。

      比如说马超现在就可以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抱住他,黏黏糊糊地挤进房门,说一句:

      “我回来了。”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陨星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