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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狼行从不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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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懿是狼王。从一只孤狼变成一群狼的狼王,运气固然是破天,但是他依旧是整片荒野上最不好惹的狼之一,从来没有因为不用亲手上阵打架而减弱自己的战斗力。所以当某日,狼群从迁徙中终于找到了一片能够落脚的地方。几匹绿眼睛的狼终于没有低着头,而是自以为隐秘地向他包围过来的时候,他反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到了。

      他在狼们或明或暗的关注目光里,主动走上了最中心的围攻点。身后风声破碎,他猛地扭头,躲过了背后偷袭的那只今年终于成年的年轻孩子,再一个翻身,狠狠张开嘴,咬上了他的脊背。

      毕竟是太过于小,他连战斗最基本的耐心都没有。

      没有耐心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哀嚎与皮肉撕裂的声音同时响起,这比集体捕猎更加血腥的味道带着激素的冲击让所有狼都兴奋了起来。他们围成一圈,粗重喘息着,张开嘴,紧紧盯着场中的厮杀。半身浴血的狼仓惶逃出进攻范围,司马懿舔舔嘴角同类的血液,抬头,对着蠢蠢欲动的狼群发出了挑衅的长嚎。

      ……

      马超算是司马懿一手养大的。

      狼群里对这头狼王恭敬有加,但是毕竟是外人,即使老狼王有言在先,群狼又受他的庇护,但是在狼的思维里,他依旧是个外来者。

      他们如出一辙的翠绿狼目和司马懿自己冰蓝色的瞳孔就是最好的证明。明明是一个群体,但是除了迁移与围猎,他们就像居住在同一片领地中的邻居,井水不犯河水。

      这为司马懿拉扯马超长大增加了太多困难。很多狼都奇怪,司马懿明明不是母狼,却萌生了将一只狗崽叼回来养大的意愿。狼群中的母狼们拒绝伸出援手,没有奶水的来源,司马懿几乎是绞尽脑汁。

      比如那些被折断了腿拖回来的哺乳期母鹿或者母羊,天知道为了把她们活着带回来有多困难。最缺少食物的时候,司马懿甚至给马超喝过猎物的血液充饥。

      没错,就是血液。

      司马懿曾经是一匹独狼。

      整片荒野三面漫无边际,究竟有多少狼群,连荒野里最睿智的苍鹰都说不清。疾病也好斗争也好饥饿也好,有的独狼聚集在一起慢慢发展起来,也有更多的群体最后一个个走失在这片广袤原野里。

      渴了饿了,便是一场伏击。得到即生,不得则死。猎物的血液喷薄进干渴的喉咙,日升月落草木枯荣,他比这片草原上的任何一个流浪汉都过的自在。

      这种感觉被他深埋在一段黑暗的记忆中,此时不得已回想起来,每当他咬开猎物脖颈的动脉,让马超凑上去吸吮时,都会不着痕迹地扭开视线。

      荒野上的幼崽,饥一顿饱一顿的差别很明显。司马懿没有后代,离开母亲的时间又太早,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潜伏在狼群中母狼的巢穴附近,屏息窥视半夜,直到晨露渗透皮毛又被太阳晒干,才无声无息地撤退,回到自己的洞穴里照着葫芦画瓢地对着马超同样做上一遍。也亏了马超身子骨天生好,不然这么折腾,如果是个弱点的,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哪还能这么的风飞见长。

      他的尖牙渐渐地比狼牙都尖利,却隐藏在短了一截的面部之下。银灰色的皮毛比司马懿更像狼群的成员,但是粗壮了一圈的骨头让他一眼就可以被分辨出来。

      “他是只獒。”有狼告诉司马懿,“他很危险,不能让他继续待在这里,必须把他赶走。”

      獒犬与狼向来不对盘。大概是因为他们过分重合的食谱与过分重合的行为方式,太过于相似的物种总是免不了要厮杀一番决出个高下的。

      狼群中的母狼开始骚动,带着自己的孩子拒绝出现在大部队的中心。在她们眼里,一只近在眼前的獒犬危险性远远大于领地边缘有可能出现的入侵者。入侵者可以赶跑,但是这只狗,就算是他们不满,只要狼王不同意驱逐,他依旧会待在狼群中不会离开。

      马超遇到的第一次危险,就是来自狼群内部。彼时司马懿正在外面带着富有经验的猎手们围猎,在几只过分紧张留守在营地的狼的默许下,半大的青年狼互相使着眼色,对马超围了上去。

      马超几乎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他的一只前爪被咬坏了,伤口很深,几乎可以见到骨头。侧腰的皮毛被划开了一大片,血液滴滴答答黏在长毛上脏兮兮地纠结成一团,在痛苦中他失去理智地反击着,一口咬住凶手的后腿,几乎要撕下一整块肉。

      几个还未成年的狼与犬打在一起,旁观着的狼突然惊慌了起来。他突然警醒着坐直,两只耳朵飞快抖动着。在确认了风中飘来的气味时,几乎是立刻就发出了尖利的警报声。

      但是晚了就是晚了。

      司马懿像一只影子,从石头后方跃了出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与鲜美的肉味的黑狼撞上了离他最近的行凶者的腹侧,只是这么一下,还未成年的灰狼就哀叫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伏的死死地,耳朵与尾巴尽数贴着地面不敢动弹了。而战圈正中打的依旧难解难分的灰狼压根没有注意到这里,司马懿看着他们疯狂的颤抖,在旁边赶来的狼群的哀求中,眯起了冰蓝色的眼睛。

      狼王的意愿,就是狼群无法违抗的指令。

      被咬断了脊髓的灰狼还在苟延残喘,司马懿叼起马超,威胁着扫视着周围的狼群,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只狼敢直视他的眼睛。

      马超将司马懿视为保护符。即使是不记事的幼崽时期,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作祟下,他几乎是每天黏在司马懿身边,袒露着肚皮呜呜叫着,像一片超级暖和的毛毯。

      而且手感非常不错。

      司马懿拒绝承认这点,他才没有用爪子在上面戳来戳去什么的。

      真香。

      这边其乐融融,那边失去了亲人的狼在彻夜哀悼。司马懿对此无动于衷,或者说,他从最一开始就没打算过做什么。

      接下狼王的担子,纯粹是欠下的前任狼王的一个情分。老狼王曾经在他年幼时扶持过一把。而狼群因为意外几乎分崩离析,老狼王撑着最后一口气,将狼群的未来托付在了司马懿的手里。

      无论狼群怎么抗议,他获得了上任狼王的承认,这就是既定事实。也不是没有想不开的,在这种时候选择去挑战狼王的地位,只是他们一个个地都败下阵来,不得不做出极端顺从的动作,以期待狼王可以忘记他们的冒犯。

      司马懿不想搭理他们。

      “我迟早肯定要走,但是走之前,我依旧是王,谁要是觉得有能耐可以来打,至于生死自己看着办吧。”

      停了停,他又道:“还有,我养的那个崽子,谁敢动,和挑衅我同等下场。”

      虽然他话里说的是崽子,但是马超此时已经完完全全不再是幼崽的样子了。当司马懿带着一身血污回到洞穴,马超撒腿跑过来的样子,远远地就像一只巨大的毛团。脑袋圆滚滚的傻到要死,笨拙地用舌头梳理着他结块的毛发,把上面的血痂吞进肚子里。

      司马懿用前爪推了他一下,没有用力,马超顺从地这么倒下,被司马懿当作了毯子,就像幼年时他蜷缩在司马懿身上一样。黑的没有一根杂毛的狼王伸展着四肢,将马超枕在下面,只觉得无比舒服。

      自己一手养大的抱枕手感就是这么好。

      马超老老实实地被揉来捏去,四肢向上着蜷起,露出柔软的肚皮。浅色的腹毛不用多久就变得脏兮兮,可见是刚刚司马懿没有清理干净自己。

      还能怎么样呢?只能忍着呗?

      马超显然是乐在其中。

      司马懿和狼群的冲突,随着年轻一代的成长渐渐地越来越多了。狼群们依旧敬畏着他且防备着他,一边拒绝他与狼群中成员亲近,又不得不依靠他每夜组织着捕猎为狼群的生存指挥方向。

      这听起来太过于搞笑了,久而久之就算是荒原上讨生活的老鼠,都知道那个在黑夜里总是站在月光之下无情的威胁着他们生命的家伙,实际上是个连自己狼群都排斥的可怜虫。一个狼王能混到这份上,当真是也算名垂青史。

      马超在司马懿与狼群里蠢蠢欲动的年轻人开始有摩擦地时候,渐渐开始变成了一个打手的角色。他依旧对司马懿抱有过分的依赖,渐渐在司马懿背后他终于拾起了本能里的胆量,开始冲着投来白眼的年轻人呲起一口尖牙。

      都是同龄人,就算是他们打起来,没有几只成年的老狼有那个脸皮去拉偏架,就算是拉了,他背后站着的可是司马懿。

      这种被荒原尽头森林里住着天天跑去人类村镇装神弄鬼的狐狸戏称为“拼爹”的行为在火花四溅地碰撞了几次后,被司马懿硬生生地叫停了。马超依旧习惯性地像小时候一样趴下,耳朵顺从且委屈的向后倒去,用脑袋蹭着司马懿的皮毛。

      只是这次司马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安抚一般舔他的额头。他看着马超已经与成年狼一般无二的体型——甚至还要再更强壮一圈,眼神复杂。

      那种复杂感,马超看的心里堵的不行。不仅闭塞,还锋利的像刀子,几乎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他掩盖的东西三两下干脆利落地挖出来,暴露在他们面前开诚布公。

      马超不能让他看出来,因为他有种预感,被发现的时候,就会是他的愿望彻底落空的时候。

      我们可以姑且称这种行为为孝心变质,只不过在马超思想里,所谓孝心是不可能存在的。你看他们一个是狼一个是獒,司马懿与他在血缘上殊无联系。他借着用脑袋蹭着司马懿的动作避开过于锐利的眉眼,实际上心跳的像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追捕,喉咙干渴,想要咬住面前生物的喉咙,吸干他的血液,从此生命都融为一体。

      他伪装的非常好。越来越过分黏人的撒娇将司马懿的洞穴里里外外沾染上了他的气息,在捕猎之后他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叼着自己觉得最好的猎物奉在司马懿面前。

      反正他从小就是这么做的,就算是外人乍一眼看上去有什么不对劲,但是谁又能说他是错误的呢

      当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所谓的孺慕,早已经演变成了过分赤裸裸的独占欲望。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突然被司马懿从狼群里赶走了。

      白天他们还依旧在一起围猎,难得碰上了一群迁移的野羚羊,每一个参与围猎的猎手都吃的几乎走不动路。他们啃着骨头用难以脱落的筋膜清理牙齿,互相舔舐着被沾上血迹的皮毛。司马懿任着他还和刚捡来时那样在自己身边趴着,用脑袋顶着自己的肚子滚来滚去。等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他伸出前爪,推开了马超:

      “走吧,离开这里。”他在马超惊愕的眼神中告诉他,“走的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狼群有幸观赏到了狼王阔别已久的出手。他的皮毛在夜色下仿佛水银一样寂静地流淌,和修长四肢几乎风格违背的,是充满了力道的顶撞,轻轻松松就把已经比普通狼已经大了一圈的马超轰出了领地边界。马超措手不及之间滑下了碎石坡。当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这场单方面的驱逐已经耗费了半个夜晚。

      月上中天。

      在狼群们长啸的背景中,司马懿蹲踞在山坡最高处那块突兀的岩石上。他就这么低头看着,与群狼迥然不同的眼睛里早已失去了温度。他踩在边缘,爪子的弯钩扣在石头上,还抓着几丝毛发——

      他已经尽量收手了。尖利的牙齿连血液都没有品尝到,只是咬乱了马超的皮毛。可是马超莫名觉得,背上被翻起的绒毛透着夜风,比幼时被羚羊角顶破半身皮肉的时候更冷到让他能够失去意识。他想冲上去质问为什么,却被狼群一字排开挡住,凶狠地咧开牙齿。

      有司马懿阻拦的时候,他们无法违抗狼王的命令,只能任由马超在狼群里一天天长大。如今狼王终于表示了驱逐,他们怎么可能允许一条狗再踏进自己的领地呢?

      那只说话阴阳怪气到谁都想揍一顿的狐狸咧开嘴,对他发出了深入灵魂的嘲讽:

      “你就是个怂货。”狐狸用爪子指着他,也许是天公也在应和这个神神叨叨的,天边又一个炸雷滚过,让他胆子又壮了几分。连马超对着他呲牙都不在乎,眼睛里写满了幸灾乐祸:“你要是真是因为被发现了才被赶出来我还高看你一眼,连被赶出家门的理由自己都问不出来,你这也是独一份。”

      游荡了好几天的马超缩在狐狸洞里,这地方对他来说过于狭小,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想念和司马懿一起住的那个岩洞。外面下着大雨,他沉默地蹲在门口,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狐狸恨铁不成钢,爬起来用同样的姿势蹲到他身边,抬起爪子,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脑壳:“我说你就真这么放心的跑了……这可是森林啊,一口气穿过大半个荒原,当真是放心。”

      马超只觉得委屈,他才是被赶出来的那个,有什么好放心不放心的。狐狸自觉和这种智商欠费的蠢货没有共同语言,甩甩蓬松的尾巴,发现洞穴被马超占了最宽敞了一块后他连尾巴都甩不开,只能悻悻地找个地方重新躺下。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司马懿以前有多凶不?”

      这问题马超不知道,但是并不妨碍他对此极度感兴趣。

      狐狸活的比他们任何人都长,在他的记忆里,司马懿是从荒野的最深处走出来的。

      起初这片土地上的生物,议论他的时候总是在议论黑狼族群已经翻越南方山脉远迁多年,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浑身黑不溜秋的崽子。在被他从半夜里偷袭送命了不知道多少零嘴后,有关他的传言已经彻底变了样。

      “司马懿算是个人物,可惜这辈子就一个弱点。结果被老狼王抓得死死地,临到头只能憋屈在这当个狼王。”狐狸语气里满是感慨,对“狼王”这个位置毫不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别管是谁,孤单久了就会寂寞,就想发疯一样地想找同类。老狼王抓着这个机会把它捞了出来,所以就算是再不情愿,他也必须待在那个鬼地方——不要给我说他是狼王,狼王又怎么了?你觉得他过的是个王的日子?”

      “马超,你是被司马懿从腐肉堆里捡出来的,没人觉得你会活下来,但是你长大了,在你们那个狼群里面,除了你以外,他没有任何亲人。成年之前陪着他的只有老狼王,成年之后陪着他的只有你。他比任何人都离不开你,这我原因为你应该知道的才对。现在看来,蠢点还是蠢了点,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啊,又是这个季节,下雨下的可真烦。”

      狐狸闭着眼仿佛要在雨声中睡过去,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就像他潜入人类的村落指点迷津时一样:“老狼王当年干掉前任的时候,这雨也和今天差不多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洞口睡着了。睡过去之前门口的风雨终于没有了阻挡,飘飘扬扬地落在他的皮毛上。

      他讨厌这种天气,狐狸想,或许他应当这几天去找那个喊着报恩的小孩,就算是睡房梁也比这种撒风漏气的舒服不要太多。

      ……

      司马懿独自行走在暴雨中。

      他身上有伤口。不过不明显,这要感谢他一身漆黑的皮毛,把多余的颜色都吸了个干净。雨水把血液从身上冲的一干二净,深色变成浅色,浅色变成了看不见,只有那种气味遮蔽不得,在雨中忠实地汇报着他的位置,为身后的追兵提供了方向。

      听听脚步似乎是三个,拼一把没准还能剩下半口气。

      于是他转过头,静候着不远处的狼跟上来。平日里被太阳烘烤的干裂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一潭泥沼,他站在泥沼的正中与他们对峙。

      他们都是曾经他的手下,只可惜到头他也只是一只外来的非我族类而已。

      司马懿首先发动了攻击。

      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前狼王似乎回忆起了自己还在流浪的日子。那时候一个外来者无论进入哪个猎食家的地盘捕猎,迎来的都会是一场恶斗。荒野上没有无主的土地,从这一家出来,就势必要踏入另一家的警戒。

      结果就是像这样不停歇的战斗。

      尾随的狼们显然没有意识到他还有体力反击,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走在最前面的那只被他一下撞进了泥水里,在他挣扎着想要起来的时候,他的喉咙被利爪硬生生撕开了皮肉。

      他大声叫骂嘶吼,短暂的麻木后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发抖,委顿在泥水中。司马懿没有搭理他,转而跑向下一个对手,张开嘴,狠狠咬向了灰狼的脊背。灰狼挣扎着,同样锋利的爪子又给他身上多添了几道伤口。唯一没有受伤的狼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最年轻也最强壮,敏捷地从四周发起攻击。司马懿嘴里还咬着灰狼,躲闪的动作难免受限,很快已经有些凝固的伤口又被撕开,被水一冲,血液落进地上。

      但是他没有躲闪,一直到灰狼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才松开了牙齿,任由灰狼瘫在地上最后的苟延残喘。

      司马懿的身上已经被撕咬出了太多的伤口,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与失血让他极其饥饿。他看着最后站着的那只狼,粗重地喘息着:“还要打吗?”

      最后的灰狼对他呲出了尖牙,做出了进攻的态势。他很清楚,遍体鳞伤的司马懿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没有受伤,没有道理会输给一个被赶走的狼王。

      但是司马懿知道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被群狼围攻后他已经无力再去应对太多的袭击,但是这一次对方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重整旗鼓。

      他想起了自己出生的那个狼群,黑狼们南迁的路上终究会有掉队的。为了更多的兄弟姐妹能活下来,他的母亲不得不将他放在了前一天临时停留的落脚点。等他醒来,四周连虫鸣都不曾有。

      他知道母亲是爱他的,带着他去翻越高山才有可能会直接害死他,留下反而有那么一丁点存活的可能。瘦弱的小狼呜咽地嚎叫,寻找族人的痕迹,但是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回应。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死寂啊。

      天地之大却容不下你,天地之大,又只剩下你。

      老狼王那充满着算计的劝说他听的一清二楚,但是他没有办法。哪怕是暂时的假装温暖也好过永无止境的孤独流浪。喊声没有人回应,喜乐悲伤从来不曾与人分享。纵使知道自己只是狼群因为损失了太多壮年灰狼,为了新一代成长争取时间的傀儡,他还是选择了既定的结局,走了下去。

      后悔吗?

      或许吧。

      只是那个狗崽没必要知道这些。比如说当他呜咽着远走,那咕噜噜的委屈声音,就是在号召着群狼不及待地拉开王权更迭的大幕。

      利爪撕开皮肉,牙齿摩擦骨骼。

      他就突然想闭上眼。

      算了,就这样吧……

      ……

      咔嚓——

      骨头折断的闷响在雨幕中如此清晰。

      司马懿惊愕地睁开了眼,冰雪蓝的瞳孔中写满了不可置信。银色的獒犬自暴雨里冲出,狠狠顶撞上了灰狼的侧腹。灰狼的惨叫顿时响起,骨折的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至少有一根肋骨尖锐的折口戳痛了他柔软的内脏。冲出水雾的獒犬有和灰狼颜色相近的皮毛,但是骨骼与肌肉明显粗壮了一圈,他们年龄相仿,对彼此毫无掩盖地释放着挑衅与恶意,在短暂的对视后,扭打在一起。

      马超想这么做很久了。从刚刚断奶开始他就不断地在司马懿身后,忍耐着群狼的排斥。司马懿对他太好了,那种密不透风的保护让他有了近乎完美的生长空间。但是他终究是在那个环境中生长起来的,用鲜血喂养出来的生物,怎么可能会没有一副利齿?

      泥水被高高溅起,又随着雨滴落下。他们的皮毛被浸透了——这很危险,可能会让他们生病,但是在你死我活的决斗中,任何外界因素都无法阻碍他们的搏命。

      有什么比守护自己所想占有的物品更加坚定的感情呢?

      灰狼重重地摔在地上,没有了呼吸。司马懿看着沉默地扔下了失败者,头也不回地向自己走来的马超,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向一个预感的终点蜕变了。马超站在他面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着他的脸颊。有他咬伤的狼的气息,有他自己的气息,血腥味冲昏了他的头脑。

      就当做是疯了吧,他想,或许他从来都没有正常过,这样也很好。

      于是黑狼歪过头,轻轻笑了。

      ……

      当狐狸拖着又肥了一圈的尾巴从人类的世界回来时,他又听说最近荒原上的流言又多了不少,他趴在树洞里听路过的松鼠绘声绘色地讲述荒原上最大的狼群那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松鼠一边警惕地坐在距离他最近的树梢,一边忍不住问他:“你说,那只黑狼会不会死了?”

      会不会呢?

      狐狸两只前爪搭在下巴上,眯起眼睛看向森林的边界。这是森林最边缘的树,极目远眺的广袤尽头,两个影子正在相携着走向荒原的深处。他思索着假装不想回答,看着松鼠焦急地在树梢上四处乱跳就是不敢落地,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后慢慢开口:

      “天知道呢,反正他们肯定在一起吧。”

      活在世上的生物都是一个个的来,但是他们可以选择结伴踏上新的旅途。

      无论是风霜雨雪抑或跨越生死。

      毕竟狼行自古成双。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狼行从不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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