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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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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马超在学校里还挺有名的。
恶名。
进校两个月直接以无名氏之身席卷校内论坛首页的那种。
帅是真的帅。拜其人神出鬼没以及上课没收一切电子用品的校规所赐,翻遍整个论坛,愣是找不到他的一张照片。未来的内勤文员们每每看到外勤院系的精英们去上格斗课都酸到不停吃柠檬。而和外表一样响亮的,是他上课的恐怖程度。
时间一长,无数流言开始在学生里泛滥开来。比如说新教官不喜欢下雨,下雨越大心情越不好。有反恐系扔出去实战拉练的学生含糊作证,他们拉练中途下了大雨,那天也见了血,从此反恐系成了马超手底下最老实的学生。
其实马超并不是不喜欢下雨,只是看腻了。从他十五岁开始,睁眼闭眼,呼吸着的都是蒸腾的水汽。
南方的雨林条件实在是糟糕。纵使他跟着军师一起生活,但是那种没有季节变化的高温和时不时就降下的暴雨究竟让人喜欢不起来。
当他第一次在瓢泼大雨里醒来的时候,营地帐篷里到处都是齐膝深的水。帐篷里的文件早早就有先见之明的被封进了防水袋里面。军师盘腿坐在床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僵坐在那里,面前的床沿上搭着一条蛇的脑袋。
手臂粗细的蛇,后半截身子浸泡在水里,看不清究竟多长。它的脑袋距离自己也就半张单人床的宽窄,即使只有昏暗的自然光线,也看得出来它已经对这个临时避难地的主人开始不怀好意。
军师挑起好看的下巴,点点他手边的匕首:
“小子,想留下,那就拿出你的态度。”
后来等长大了他还挺庆幸,自己手上头一回沾血,沾的是条蛇而不是人。
马超发育晚,十五岁的时候又矮又瘦,和麻杆差不多。军师从营地里巡逻的人路过时随便点了两个出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他。那条蛇被他剥皮撕骨砍件胡乱熬成了一碗汤水,捏着他的下巴,就这么灌了下去。
虽然后来知道这蛇不是毒蛇,但是他依旧两天吃不下饭,又连着做了不知道多久的噩梦。
营地里的人可能受的刺激更大一点。做饭的地方就那么大,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被灌的差点呛死。军师将不锈钢饭盒扔到了堆着蛇皮蛇骨一片狼藉的水盆里,看着他咳的差点把肺喷出来,好整以暇地问他感想。
他怎么回答的来着?大概是因为缺氧让他丧失了理智,他脱口而出:“真难吃!”
军师的脸刷一下黑了,附近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军师收养的那个小姑娘在沉默的环境里,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对勇士崇敬的欢呼。
他终究是个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少爷。即使被扔去了训练营,但是谁又能强迫他做什么呢?
那碗蛇羹是他吃到的第一个教训。
军师对待他的态度,比他如今在学校流言里面的古怪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营地里的人,没有不知道他过的有多水深火热的。虽然在一群新人里被军师特特挑出当了保镖搁身边养着,但是瘦弱的孩子被三天两头地扔去冲突前线,半死不活地被人背回来是常有的事情。
军师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整个组织就是做医药的,想治死人容易,想治活人更简单,他做的最多的不过就是多给他上两种药,等人能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就把他拎到训练场去。或许是一把空弹枪,或许是一根甩棍。军师脱了外衣就站在他面前,随手拿出了一把匕首。
就是扔给他让他杀蛇的那把。
马超没见过军师用其他的什么武器过。即使是基地被临近的组织袭击,他看见军师只拿着匕首,在混乱的营地里游走着。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出没在人们身后,之后将呼吸收割走。
那种被危险靠近的战栗感,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随着摇摆的发梢喷薄在他的感知里。他在这种恐惧感交织出的牢笼中摸打滚爬,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已经快和军师能够平视了。
拿着萨摩耶人设的马超兴奋地扑上去,结果又被按在训练场里狠狠揍了一顿,最后连药都没给他留。还是平常互相看不顺眼的大乔路过的时候难得发善心,给他搁门缝里扔了两包棉球。
马超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逐渐磨练成了现在的样子。
学校里已经不知道多少人说他出手狠辣了。能让学生们心惊胆战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有家学渊源的,认出他动手不是普通科班出身的套路。更实用,也更危险。
后来和兄弟们对练,几个兄弟也表示和他现在打,完全看不出小时候几个人是一起打下的基础。
马超的身手,完完全全就是军师的影子。哪怕他心底里一直拒绝承认,但在营地里面,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这让他无形中在营地里面也好混了不少。
军师教给他的,是能在战场上正面迎敌的搏杀技术。他被他扔去前线面对生死,被扔去雨林深处挣扎求生,也曾整夜整夜地被关在靶场里,直到出来的时候脑海里都回荡着或清脆或沉闷的枪声。
马超他小时候确实是混日子,耳濡目染下的眼力还是有的,起码他父亲手下的人,暗地里和明面上的即使是走路给人感觉都不一样。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想通皮里内里写满了阴险的人居然能教给他这些。军师教育他的时候从来没有教给他过任何用来潜行刺杀的手段,也没见他在人前用过他教给自己的东西。
——怕不是怕他哪天长大了反过来一刀剁了他吧——叛逆期的马超这样想着,愤愤地削下一截树枝,三两下削成了筷子准备等会给那个餐具洗不干净就宁肯饿死都不吃饭的龟毛货带去。雨林里永远不缺木头,和这些铺天盖地遮挡了阳光的树木打交道,是他这些年来必修的功课。
话说回来,现在的伙食,好像比以前好了很多。
马超如是想着,离开之前在树干离地的隐蔽树洞里,放下了一只塑料筒,塑料筒是他随手从营地里抓来的药瓶,里面有时会装着细小的储存卡,或者是一张不过指头长的纸条。等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装成入山的土著居民将它取走。
外界等他的第一条消息整整等了两年半。如果时间再长上那么几个月,他就会被默认成失联,再就是认定失踪,进而档案上就变成了任务失败死亡。
马腾安排送他去卧底,但是进了组织以后,他的一切消息几乎就是断绝的。被军师挑去在眼皮下天天盯着,不要说是去传什么消息,就是自己跑出营地,都可能会被巡逻的人当做他被揍怕了负气跑路,重新拎回到军师面前。
连他亲爹都从来没能管他管的那么成功。曾经的逃课小王子头一回知道了小时候训练营的墙是多么的好翻。
每次往外传消息都能让他传的急死。
和大乔的革命友谊也是这时候建立起来的。大乔实际上比他还小点,架不住被全营地养的好,他刚来那会都比他高一个头,也不知道是军师以前从哪捡来的,一直当闺女那么养着,特别讨营地里所有人的喜欢。对谁都笑的温温婉婉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甜的能渗出蜜来,转头就背着人对他呲牙,嘲讽的做口型:
“二、狗、子!”
多大仇??
于是两个人就找没人的地方开始掐。一开始马二狗子纯粹被动挨打。挨了一两年打以后终于在体型上逐渐占据优势,胜率开始向五五开的方向倾斜。
这个五五开指两败俱伤。毕竟他可以把大乔拎起来揍一顿不假,但是这被军师养出来浑身上下藏着毒的小姑奶奶也不会让他好过到哪去。等他手酸腿麻像个木桩子一样三寸挪一下爬回去的时候,大乔早就窝在军师怀里告了一轮黑状了。她指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自己打不着人急得扯的!)和腿上胳膊上的淤青(跑回来的时候自己平地摔绊的!)哭啼啼地描述自己多凄惨。
军师用那张美人脸做出了非常难以言喻的扭曲表情。顶着她光哭不掉泪的干嚎,搜出了她口袋里空了的瓶瓶罐罐一个个看了标签扔到废料桶里,转头去按原样拿了新的给她塞回去,顺便再拎着医药箱招呼门口的他进来上药。
大乔一看那药箱就眼红了:“爹地我才是被打的那个!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你不爱我了吗!”
“乖,有事没事别去找隔壁那□□流团的聊天,那意大利人自己说话还说不利索,弄这东不东洋不洋的感叹调回头出门人笑话你。”
大乔气愤地抢过药箱跑路,临走前不忘在门口踩他一脚。马超嘶嘶吸着冷气磨蹭进屋里,看军师完全没有追上去把药箱拿回来的想法,困难地挤出来半滴泪挂在眼角上:“老师……”
“她刚玩了那把戏你就跟着学,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俩关系这么好了?”
马超立刻把假惺惺的泪水收回去,盘坐在床边上像只讨食的大型犬,看军师又从床底下拉出另一个沉甸甸箱子,挑出里面的药水。
说的也是,如果刚才那个箱子里真装了东西,就大乔那细胳膊腿的,怎么可能抱得起来还能撒腿跑出去。
马超从离家起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南方的私人组织林立,平静的日子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消失。他被从训练营里接出来的时候,办公室桌子后面坐着的除了自己的父亲,还有几个他幼时见过的父亲的同事,一起为他送行。
他来到南方,进行的是一场没有尽头没有时限的潜伏。他是他们的眼睛,是他们的耳朵。即使在和平的年月里他们也不能失去对南方的掌控,于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被送去了那里,渐渐成长。
如果这种日子始终不被打破,他会将在这里终老。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即使是终老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
马超像刚刚来到营地时那样,赖在军师的床边上打了矮铺睡着了。梦里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他被裹了半脑袋纱布的脸,沾着五颜六色的药水,笑的虎牙都咧出来。
啧。
真傻。
直到那天他们在营地里又打了一架。被毒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大乔兴奋地抓着他湿透了有点打结的头发,咣咣地一边拿着巴掌当鼓敲,一边喊着:“二狗子!爹地归你了!我告诉你我谈恋爱了你们俩在家里当空巢老人吧!”
马超觉得自己还是当场昏过去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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