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岁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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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星找到的时候，守林人正独自定定站在舰桥上，目光穿过驾驶室的钢化玻璃，望着墨黑的夜色出神。舰船之外罕有光源，于是室内光尽职尽责演示光的透射原理，让那高透明的玻璃一时起了镜子的功用。可惜守林人心思飘得远了，没能看到流星从后接近她的身形。等她缓过神来，流星已经把一件厚得滑稽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舰桥供暖系统不太好，你怎么还穿这么少？”出口便是带着关心的责备。守林人确实需要这件适时出现的外套，她拢了拢领口，毛领子柔软温顺地贴合她的脖颈，带来与记忆中有几丝重叠的温暖。可她不喜欢听人说教，于是继续用后背对着流星，颇有些孩子气地顶嘴，“我带了充电式手持暖炉。”
流星不为所动，“谁知道这些新奇精巧的小玩意靠不靠谱，船上这些所谓高科技被我用坏不少了，越是精致的东西就越脆弱，我宁愿相信棉外套。”抱怨的意味比教训更重，流星揭过话题，“今天是炎国除夕夜，大家在甲板上热热闹闹，你怎么不加入？”
守林人用问题回答问题，“我又不是炎国出身，凑什么热闹？倒是你最爱集体活动，怎么跑来这冷清的地方？”
流星耸耸肩，“我刚刚试图生一堆篝火，正在躲阿消小姐的追杀。吉安娜刚睡下，我回宿舍的话要吵醒她，她还是个长身体的小姑娘。”流星语气坦荡，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好在阿消没听到这毫无消防意识的狂言，不然指不定还击怎样长篇大论的谴责。
“所以你就来吵我。”守林人一记眼刀甩给玻璃反射出的流星虚像，可惜钢化玻璃终究不是专门成像的镜子，这眼刀的威力大打折扣。
“你又不是长身体的小姑娘。”
“我可以是。”
“那我去食堂，让他们给你准备点高钙的。”
“你才要吃高钙的，快回去你的除夕聚会吃硬币饺子去。”守林人不客气地下达逐客令。
“其实聚会也没什么好参加的，”流星挑起一边眉毛，“一百名干员，一百种出身地，一百个新年。”
“前两天卡西米尔的新年……”
心照不宣的缄默。
守林人懊恼地自觉说了错话；其实惦念家乡算什么错呢，不过是守林人害怕自己沉溺于战前的安宁，更不愿回忆那片故乡的火海，于是她把家乡的话题当作禁忌不曾提起。流星对此不置可否，仅仅甚是善解人意地配合。
或许是为了补救自己的失言，或许是为了缓解忽然降温的气氛，守林人转过身来，牵住对方的双手，“嘿，想不想跳舞？”
终端里的歌曲不多，卡西米尔歌曲更少。守林人随便放了一首马祖卡，而后把刚披在肩上没来得及拉拉链的厚重外套脱下，随手扔在椅子上。流星也解了外套，她这时候倒是不纠结舰桥的供暖系统了；毕竟跳起舞来身子就热起来了。她甚至还解开自己的披风，用别针松松围在腰间，权当是临时起意的裙摆。
有些失真的音乐响起在空荡荡的舰桥。可惜这里按钮太多，杂物太多，吸音效果好得过头，没能达到音乐厅那样的混响效果。
守林人搂住流星的腰，绞尽脑汁回忆起她成年前的时日，回想主显节跟着家人随着人群涌上街道，看盛装的青年男女在街上游行。守林人当时还太小，她和表演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人墙，看不到花车，只能听到身前人们在鼓掌叫好。于是父亲把她扛在肩上，让她平白长高了许多。父亲一只手拉着她的妹妹，一只手扶着她；父亲的角上是她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恶作剧缠上的彩带，父亲是个严肃的，放在平时大家肯定少不了一通挨骂；可今天是主显节，父亲高兴，谁都愿意高高兴兴的，于是将心比心，没有人非要在这天批评别人来扫兴。
守林人也高兴，她视线穿过父亲森林一样的鹿角的枝杈中间，看穿着碎花裙子拈着花儿的年轻姑娘在路中央绕着小伙子们跳舞。她们跳得好投入好快活好虔诚，身后扬起的裙摆像是张开的翅膀，她们好像要随着跳跃的动作飞到高处去，飞到主的身边。于是守林人的心也随之翩跹，只可惜她的一只手被父亲牵住了，没法随着人群一起鼓掌。
不能拍手又如何？就像参观别人婚礼的小姑娘会幻想自己穿上白裙，守林人也幻想自己正在人群正中和花儿一起旋转，摇着铃鼓，拉着身边陌生人的手顿足踏点。
可惜，直到现在，她的幻想才迟迟第一次实现。回忆太久远太模糊，她只隐隐记得好像是有双人一起旋转这么个舞蹈动作，于是她也这么跳了。流星倒是在村子里常常跳舞，可她深谙木桶原理也乐得随着守林人的意，牵着守林人的手，在舰桥里旋转起来。
舰桥空间太小太拥挤，两人怕碰着不该碰的按钮，动作谨慎得小心翼翼，加之守林人于舞蹈实在生涩，于是原本明快活泼的马祖卡硬生生跳成了连绵沉稳的不标准的华尔兹，脚步移动的节奏尴尬地比背景音乐慢了一倍。
但是流星不觉得尴尬，守林人也不觉得。于是她贯彻交谊舞的交谊功能，随口开了个话头同流星聊了起来。
“你的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你的计划？”
“毫无进展。”
“彼此彼此。“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呢，守林人不接话了，任由流星牵引她行动的方向，随着海浪的沉浮，安安静静享受这支几乎称不上舞蹈的舞蹈。无月的夜晚，只有显示屏待机时的蓝光幽幽照在二人脸上，耳聪目明的狙击手此时好投入地摇摆，没能一时间听到远处的爆炸声。直到视线里流星脸上除了蓝光还闪过了些其他颜色，她才后知后觉回头去看玻璃外边。
烟花在乌黑的夜空炸开，鉴于安全规定，舰船上没有烟火一类的易燃物，这应该是哪个法术干员的所作所为。一小片夜空登时斑斓璀璨，守林人心里好像也有什么复仇以外的，压抑了许久的细小的情感随着烟花一起膨胀，闷闷地堵满了她整个胸口。这些忽然强烈起来的情绪几近溢出胸腔，让她喉咙里一时间有很多纠结的，困惑的，想倾诉的，想传达的，想抱怨的，想宣泄的。兴许是太久没有感情的流露，她已经几乎丧失了倾吐衷肠这项技能，最终脱口的只是一句不知从哪里刚学来的吉利话，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流星看着守林人幼枝一样的角，笑着回应这份祝愿，“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岁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