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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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又细细摩挲着这枚戒指，小小的一枚指环，虽然蒙尘许久，却仍旧熠熠生辉，那颗剔透绚烂的艳彩粉钻折射出璀璨的光彩，仿佛承载了无数澄明细碎的往事，那人的喜乐忧愁，悲欢离合，一滴滴心血凝聚其中，宛如昨日。
归青从不是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他对待一切应有的情感都有着异乎常人的淡漠。可此时此刻，这个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美丽黄昏，他却控制不住地想，沈怜城现在在做什么？
是否在如他一般，咀嚼着他们已经走向终结的恋情？
这是平生第一次，他求知若渴，如此迫切地想要走进一个人的内心，探寻他的真实感受，知悉他所拥有的一切。
包括他所说的“爱”。
什么是爱？这似乎是三岁孩童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的话题，而归青却向来嗤之以鼻。在归氏严苛压抑的教育里，感情被视为洪水猛兽，是弱者自甘堕落的借口；遑论还有个失败的父亲如家族耻辱般如影随形，提醒他身为商业帝国的继承人，切不可意气用事，铸成大错。
他从来吝于对他人分配自己本就匮乏的感情——当然，他得到的也从来有限。归老爷子照拂他，只是因为他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叶亦泽顺从他，也不过是贪恋权柄的一时之计。至于他自己，也从来不置可否，如同老僧入定，只觉得日子不管好与坏，终究要这样生活下去。
可沈怜城不同。他生动，鲜明，即便是人生已糟糕透顶，也要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归青一贯厌恶他的轻浮跳脱，和他改不掉的愚蠢幼稚。可纵有千万的缺点，归青也不由得承认，他从未、从未见过像沈怜城这样，对感情勇敢又坚定的人。
所以他又一次、再一次，不知是第多少次打破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原则，想要再见沈怜城。
他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突如其来的迷惘看不穿，望不破。他再怎样冷心寡情，运筹帷握，自负将人生的命脉掌控在自己手中，也终究不是真正的神，他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凡人，他的烦恼即是普通人的烦恼，他从未有片刻脱离这万丈红尘。
所以他真的很想问一问沈怜城，为什么？
为什么会呕心沥血，生死以之地爱一个人？哪怕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一颗心早就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却怎么也不肯愈合？
归青就这样呆坐在阳台的长椅上，直到一阵细细密密的声音有节奏地叩击着窗棂，他才似有所觉。
下雨了。
这是秋天的第一场雨。
雨滴绵延不绝，拍击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像斑驳交错的眼泪。归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摊开掌心，这才看到戒圈内壁镌刻着着他名字的缩写，以及capet专属的衔尾蛇标记。
Capet国内总部。
虽然Capet是享誉国际的高奢品牌，利润惊人，可身为幕后操盘手的归青却绝少出席其举办的时尚沙龙，归氏旗下的子品牌，他一般都交由手下人打理。
近一周Capet都在举办巡回珠宝展，展会以“生命的流动”主题，展出了数十位珠宝设计师的得意之作，更有许多中古藏品，引得各界名流和机要人员争相出席，竞价拍下令人咋舌的不世之珍。
Capet连续几年蝉联销冠的销售Lily也应总部选派，来展会现场为VIP客户进行一对一讲解。忙里偷闲中，同事悄悄捅捅她的手臂，小声说：“看来总部很重视这次展览啊，连咱们集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大都来了。”
Lily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了目光。那人身穿一身卡其色老钱风西装，亚麻金色头发长及锁骨，俊美无俦，万千珠宝华光闪烁在他气质的映衬下竟也成了浮夸的俗物。Capet总裁走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神情尊敬。
Lily不禁星星眼：“大老板身边那位是谁啊，长得好帅！”
另一个同事惊呼：“天啊，没想到总裁这次都出面接待了，不知道这位来头究竟有多大，能让咱们集团老大作配。”
她们本来站在一线偷偷吃瓜，没想到总裁径直走过来，拿着一张戒指的照片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就是Lily吧，这枚戒指你有没有印象？”
Lily受宠若惊之余，一眼就认出了这枚戒指。
这么奢华又高调，在珠宝圈都久负盛名的戒指怎么可能没有印象。Lily连忙说：“当然有的，这枚戒指经过我的手卖给了一位客人。只是公司要求对客户的信息要绝对保密，所以……”
说到这，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竟然看到只在公司年会才见过的大boss竟然一直对她使眼色。
Lily浑身一激灵，赶紧笑着说：“当然了，如果有不可抗力的要求，出于对贵宾顾客的尊重，我们也会通过他的信息和他保持良好合作的。”
Capet总裁连忙补充：“归总，咱们旗下的员工，都是严格遵循规章制度的，请您不要批评他们。”
归青微一点头，不置可否。
他低头把玩着钻戒，突然问：“他来时，是什么样子？”
“呃……”Lily没想到这位竟会问这么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她摸不准贵客的心思，只好事无巨细和盘托出：“那位客人来时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他当时几乎看完了全线所有的戒指，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对比，我们为他推荐了几款，他也只是笑着说，款式太普通了，不符合那人的气质。”
“我便问对方的风格是什么，也好推荐款式，可那位客人没有多说，只告诉我们是要求婚用的……”
说到这，Lily不由得张大了嘴。
难怪上次那位帅哥将男女对戒改为了两枚男款，难道就是为了向这位求婚？尤其这位疑似总部老板？
想到这，她不禁偷偷大量面前这位俊美如天神的贵公子，这一看不得了，直接将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上边来的boss怎么越看越像那位神秘的影帝归青？
劲爆，太劲爆了。
这八卦是她一个小喽啰能知道的吗？
归青毫不在意她变幻的脸色，喃喃问：“很开心吗？”
“是啊，他看起来非常锋利的模样，可笑起来却天真又温柔，说起另一枚戒指的主人时声音都软了下去，我们都猜他一定非常爱自己的另一半。”
不知为何，Lily总觉得说完这句话后，面前这位清俊矜傲，不苟言笑的男人竟流露出几分哀伤。可他再抬起头时，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这对戒指还有没有相同的款式？”
还好她身为集团顶级销售，心理素质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Lily端起比平时更加殷切的笑容介绍：“这枚戒指是定制款，因为难得能够找到品质、大小、颜色全部相仿的两颗艳彩粉钻，所以这枚对戒一经推出就引发了不小的关注，如果不是那位先生对珠宝圈极为了解，又是身份尊贵的长期合作伙伴，这两枚戒指大概会进拍卖行或者收藏家手中。”
言下之意便是，这两枚戒指品质稀有，只怕全世界仅此一对。
归青皱眉。
Capet总裁见状问：“如果能找到品质相同的钻石，是不是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款式？”
Lily连忙点头：“这当然可以。”
归青点点头，脸上的坚冰终于融化了些许。他对Capet总裁吩咐道：“不惜一切代价，收购钻石，重新定制这款戒指。”
又补充说：“要尽快。”
以这位尊神的身份，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只有点头称是的份。他既然开了金口，手底下的人就没有不应的，Capet总裁更是满口附和：“归总您放心，交给我，我找国内最好的工匠，亲自带人监督。”
“那就你多辛苦。”
归青点点头，在一干敬畏的目光中离开展览馆。坐在返程的车上，他望着匆匆倒退的街景轻声呢喃，像询问又像自欺欺人的安慰。
“修好这对戒指，再见到你时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他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忧郁感到惊奇。可并没人能解答他的困惑，沈怜城自从谭氏不欢而散后一直在躲着他，与之相反的，他和谭舟走得越来越近，以至于圈子内甚至流出了传言，华风小太子沈怜城走投无路下，已经被谭舟包养。
归青听了自然勃然大怒，他一面压下流言，一面派人通知沈怜城，可得到的回复却只有一句冰冷的“与你无关”。
归青终究无可奈何。他终于认识到，沈怜城现在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归青揉揉眉心，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他极少有工作以外的娱乐，可此刻不做些无意义的消遣，他的理智只会陷入更加无序的境地。他随便点开几乎没有登陆过的微博，虽然星艺对他从无拘束，可他的账号仍然交由公司打理。
他的账号和他本人一样，公事公办而充满秩序，粉丝也遵循正主的习惯，低调佛系。
归青注意到共同好友阿秋三天前点赞了一条微博。
就像心有所感一般，他鬼使神差地点进那人的主页，置顶微博是一张蓝色水母群照片，虽然很隐蔽，可他想了许久，还是认出那是他和沈怜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起去海洋馆时拍的照片。
这是沈怜城的私人微博，连他都不知道他竟还有这样一个账号。他顺着看下去，这才发现这是沈怜城记录自己日常的“日记本”，洋洋洒洒，写满了对生活的注解。
可更多的，是关于他。
归青看到六年前七月十八号，是他们相遇的那天。
“今天遇见了一个人，虽然很拽很冷酷，可笑起来像朵昙花。看在他帮小爷脱困的份上，给他个面子。”
“原来他是拍电影的演员，还是位影帝，好像很厉害嘛。——长得也还不错。”
归青想到他们的初遇，眼神也随之柔和下去。
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慕名去看了他最新上映的电影《陌路》，人很多，只好选了个时间包场。电影很震撼，就好像隔着大荧幕与他灵魂交流，心突然跳得很快。”
“想再了解他更多，想见他，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他像一轮月亮照进我的世界里。”
“我大概是有点喜欢他。嗯，不是喜欢，是爱。很爱很爱。”
“该怎么让他看见我呢，我这样不堪污秽的灵魂，有资格被救赎吗？辉姐说我已经着魔了，可身处淖泥中的人第一次看见月光，就算粉身碎骨，也想拥有着短暂的虚幻。”
“他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自卑。我要和他比肩，要努力学习，脱去身上的痞气。目标是Z大金融系！”
归青知道沈怜城是名校毕业，可他却全没想过是因为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执着的力量，能让他脱胎换骨，再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他终于明白，沈怜城那一句“我站在你面前，就已耗尽了所有努力”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终于又见面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我是谁。虽然很沮丧，但是没关系，只要我足够努力，他一定会看见我的！”
“第一次和他单独吃饭，好紧张，他好像很忙，一直在回导演的消息，我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可说出口的话都超级无趣，郁闷。他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归青想起那天，沈怜城主动约他吃饭。他死缠烂打了很多次，他才终于赴约。沈怜城在大热天还定了家火锅，见他进门险些打翻了茶水。小孩儿表情语气拽上了天，却红着脸磕磕巴巴，主动挑起话题。
火锅是什么味道他早已忘了，就连沈怜城害羞还强装无事的模样，他也以为毫无印象。
原来他都记得。
“他喜欢吃鱼，喜欢吃清淡的食物，不喜欢辣椒。我要学做饭，这样可以天天做给他吃。”
原来他是专门去学了做菜，归青想了想，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沈怜城喜欢什么。
他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继续看下去。
“将有关他的一切做了一本剪报，里面都是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果有幸能他在一起，我就拿出来给他看，并对他说：你看，原来我这么喜欢你。”
“喜欢了很久的人终于答应我的表白啦！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像做梦一样。就算立即死去，也在没有遗憾了。”
归青认真地逐条看着，一颗坚硬的心好像被浸在梅子酒里酸酸涨涨。每条微博都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可细细看下来，漫长得像是走完了一个人的一生。开心的、羞怯的、雀跃的……一点一滴，绘就了骨肉鲜活的沈怜城。
从未有一个人，能舍弃一切，毫无保留地爱他。他得到了一个人无上的爱，却弃之如履。
“他一路走来一定很辛苦吧，承担了不该承担的，总有种孤独的忧郁。我想让他没那么辛苦，如果前路有什么荆棘，就让我来替他抗。”
隔着文字，也能感受到那人在写下这些时，是怎样灿烂迸发的欢喜。归青嘴角扬起浅淡的弧度，转瞬就像碎雪一样消失了。而博文里明快的氛围也随着沈怜城的心境急转直下。
“他不爱我，他只是需要我。可是他这样高傲如天神的人，也回有‘被人需要’的感觉吗？”
“大概我是世界上最贪心的人吧，居然奢求一位神的爱，神真的会爱世人吗？那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也许我的要求太多了。其实我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只要他幸福，我也会觉得幸福。”
“他好像并不需要我，正如他不需要任何人，我只是他的一抹影子。”
“很喜欢冯淳老师的音乐，生活中没人能一起分享。他不喜欢听我聊这些，他对我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把冯淳的亲签专辑送给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演员，我很羡慕，也很难过。也许我该委屈的，可是我要懂事，不能被他讨厌。”
“胃病又发作了，这些年发作了很多次，很害怕，很想他陪陪我，可他骂我是装的。也许这就是我这许多年来任性的报应。”
“他拍戏受伤了，把我吓得半死，连手割了一道口子也不知道，流了满身的血，可我要打起精神好好照顾他，他太辛苦了。今天去医院的路上太匆忙，看起来邋里邋遢，好像被他嫌弃了。”
“他说我随便换一个什么人也能爱得死去活来，我该怎么剖白？也许只有死才能证明吧。”
看到“死”字，归青的心骤然缩紧了一下。
“今天是我生日，飞去他拍戏的城市想听他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他很不耐烦，要我听话。我不想再听话了，可我爱他。”
“去机场接他，他带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很喜欢他的小竹马，从没见过他这么和颜悦色的神情，从没见他这样对我，有点心碎。”
“多灾多难的左手……又封了五针。今天去星艺谈业务，遇见了归青和他的小竹马。周围人都说他们很般配。哼，明明是我的气质更配一点。电梯中途出现了故障，我怕得要死，可又担心归青，摸索时不小心划破了手。可他只在意叶亦泽，抱着他安慰。我也想要他安慰，可他只会骂我矫情。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
“我好像个笑话啊。”
“爱会让人流泪吗？明知是刀山也要赤脚趟出一条路，这么尖锐的痛苦，就是我应当背负的爱吗？”
沈怜城的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几个月前，他们分手的前夕。
“想变成一片云、一阵风，想变成宇宙中的一粒微尘，这样，你所见是我，呼吸是我，我守卫着你，却觉得幸福，且自由。”
一瞬间，归青好像被什么触动了。像细小的针刺入胸口，并不致命，却细细密密地疼。
他从不知沈怜城会有这么多的彷徨与痛苦，以至于萌生死志。直到今天，他才通过零零碎碎的文字，探幽入微，窥看到他纤细敏感的真心。
爱他只会让他感觉到失去了自由吗？
恍惚间，归青抵住心口想，爱大抵是一种心痛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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