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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酒吧。

      今天是工作日,生意难免有些惨淡,酒吧里几乎半清场,只在沙发上零零星星,坐了几桌客人。经理和几个侍者在远处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愁眉苦脸,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沈怜城。

      自家老板没等酒吧开始营业就来了,进门就直奔吧台,也不吭声,只是喝酒。他好像憋着一口气,迫切地需要酒精挥发带来的释放,所以洋酒啤酒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地灌。

      “经理,你赶紧给阳哥发个消息吧,就说咱们实在劝不住沈哥了。”其中一个侍者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阳哥吩咐咱们看着沈哥,他也不想想,这位的气性,是咱们能说得动的吗?”

      经理比他更懂这个道理,自然也不敢触沈怜城的霉头。他左顾右盼,突然眼前一亮。

      “阿英,平时就你能在老板面前说上几句话,你去劝劝。”

      他赶紧把这个新来不久的小孩推出去背锅。

      阿英只得走到沈怜城的面前。

      沈怜城的样子总是让他想起骨玉制成的薄刀,苍白、锋利又脆弱。阿英看到他正在面无表情地往杯子里倒酒,好像已经醉了,又好像极度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沈怜城本来以为酒入愁肠就能解忧,却没想到此时酩酊大醉,他的所思所想,竟然还是那人冷静的、理智的、浅淡的眼睛。

      一开始,他希望他们可以一直相爱下去。
      再后来,沈怜城盼望着他能陪在自己身边。
      后来的后来,他只是希望归青的心中能有他一点点微小的影子。

      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他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做不到。

      沈怜城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斜斜的一刀劈断了掌纹,像殉道者的烙印,是以爱为名的伤痕。

      他盯着皮肉还没愈合的创面,突然有种纵情发泄的冲动。他想用小刀揭开已经结痂的部分,反复割烂直到变成一团血肉混合物,让手掌只剩下空洞的骸骨,才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他想,也许是他病了,坏了,于无声处悄然溃烂,什么药也治不好。

      他承受痛苦太久了,以至于将残酷的苦楚也一并当做了爱。

      “沈先生,您不要再喝了。”阿英终于再也看不下去,直接夺下了他手中的酒杯,第一次强硬地说,“再喝下去,您的身体就垮了。”

      沈怜城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疑惑地望着阿英。他的神色枯槁,眼睛却明亮依旧,像满山遍野焚烧着的,烈烈不息的野火,将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自我毁灭般披露。

      沈怜城看着面前的阿英,目光却透过他,看到了少年时代的自己。他多么希望现在正历经着的一切都是一场空幻的梦,等他醒过来,还有挚爱的亲朋,珍视的伴侣,相爱的父母。他不是需要逼自己坚强的反骨仔,他可以在沈睿的支持下继承公司,投资自己喜欢的项目;归青会特地在楼下等他下班,两个人手拉手在夕阳下漫步,文漱月已经做好了饭菜,和沈睿等着他回家。

      沈怜城再睁开眼,面前仍然是一片荒芜。文漱月依旧在为股份和沈睿吵架,他还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归青也没有真心接纳过他。

      望着沈怜城清清白白的眼睛,阿英突然想落荒而逃。

      这样奋不顾身点燃灵魂的火焰,再不逃离,跟着耽溺下去就会有自焚的危险。然而他到底什么都没说,默默陪沈怜城喝了一杯酒便转身离开。

      经理赶紧问:“怎么样?他把你也赶走了?”

      “算了。”

      阿英的眼睛也被那火光映得发烫发亮。他淡淡地说,“什么都不想,反而更快乐些。”

      沈怜城回家后昏天黑地睡了许多日,才收到了归青的消息。

      三天前,归青终于大发慈悲,答应与他谈谈。

      三天后,他一早就在楼下迎接他的到来。

      三天又三天,他等了成百上千个充满渴盼和祈求的日与夜,可他和归青面前还是横亘着不可跨越的鸿沟,那是连无限的爱与温柔都无法填平的巨壑,纵使全力以赴,依旧覆水难收。

      沈怜城像一块冰坐在太阳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的某处在一刻不停地死。

      归青来到沈怜城公寓楼下时,就看到他没想到他有家不回,竟然在草坪前闲坐。

      他走上前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等你,”沈怜城说,“如果你愿意来,就会发现我一直在这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腿,问:“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

      “不必了,”归青拒绝,“我一会还要去拍戏,你说吧。”

      沈怜城却始终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

      归青皱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要骗我。”
      沈怜城突然开口。

      “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苦都可以吃,只要你答应绝对没有骗我。”沈怜城凄然地说,“谎言听得太多了,我也是会放弃的。”

      他站在逐渐滑向深渊的恋情面前,如螳臂当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期许的一切都化作废墟。

      可他还能怎么做呢?他光是和他平起平坐地站在一起,就已经花光了所有运气和努力。

      事到如今,他终究还是不甘心,不相信那些感情都是假的,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他站在爱人面前,一塌糊涂地剖白着自己,像一枚即将破裂的透明泡沫。

      很久以后,归青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句故作痴情的话语,是沈怜城对他的最后通牒。
      只是那时他还不明白。

      他不耐烦地说:“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如果你让我来只是想说一些毫无营养的东西,那么从此不要再打扰我。”

      “当然,”沈怜城自嘲一笑,“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想再说让归青不快的话题,于是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归青飞速地说了一些不重要的内容,语意中的敷衍显而易见,“最近为了一个项目要去借一幅画,还要布置展厅。”

      沈怜城精神一振,有些兴奋地说:“不如我去帮你借吧,我在圈里也有些人脉。”

      归青质疑。
      “你?”

      周舒云是有名的国画大师,在拍卖行经常拍出上亿天价,一画难求。

      “放心,包在我身上。”沈怜城拍着胸脯保证。

      归青见他坚决,也不推辞,说:“好,月末前送到星艺,提前给我发消息,我派人交接。”

      他吩咐的语气,并不如何体贴,沈怜城看着他,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叶亦泽。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这样的焦灼时时刻刻,几乎可以把我逼疯。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沈怜城赤裸地、贪婪而炽热地看着归青,眼神不肯移开分毫。
      他轻轻地说:“好。”

      ——那么你至少该知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就算是要一颗心,我也会拱手相送。

      我永远也学不会拒绝你。

      因为我爱你。

      *

      归青既然开了口,沈怜城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做好。

      可真的着手准备时,他才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周舒云已经移民多年,为人低调,据说脾气也十分古怪,从来不见外人。他就算托了许多关系,一时间竟然也难以联系。

      正在焦头烂额间,沈怜城猛然想起,周舒云开办的文创公司,似乎和沈家有过合作,家里甚至还有一张周舒云和沈睿的合照。

      他为了归青,只得硬着头皮,走进许多年没有踏足的沈家大楼。

      沈氏夫妇的斗争持续多年,最后以文漱月生病败退告终。文漱月本想通过沈怜城继续夺权,可一来心灰意冷,二来到底心疼儿子,见他不愿意,只好作罢。

      当他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时,沈睿也是微讶,旋即冷笑着说:
      “回来了?在外面野够了?”

      “我有事找你,”沈怜城自动忽略他的讥讽。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帮我办成这件事,什么条件都随你开。”

      “又是为了那个归青?”

      沈怜城沉默了片刻。
      “……是。”

      沈睿勃然大怒,将文件狠狠掷到他身上:“我看你真是疯了!”

      “是又怎么样?”沈怜城见他义正言辞的嘴脸,只觉得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父亲的立场上指责自己?

      “不愿意就算了。”他一脚踢开文件夹,冷冷地瞥向沈睿,抬脚就走。

      他也是昏了头,居然想和他扯皮。索性他并没抱有太多期待,准备出了大厦就实施planB。

      沈睿却叫住了他。

      “既然你觉得自己有本事,那我就以成年人的方式与你对话。”沈睿敲敲桌子,“谈谈吧,用你在商场上的手段。”

      沈睿这样说,沈怜城反而有种公事公办的坦然。

      他坐下来,根据准备好的材料侃侃而谈,沈怜城非常有经商天赋,将父亲的心思揣摩得七七八八,他给予的条件十分诱人,哪怕沈睿也无可挑剔。

      沈睿沉默片刻,在沈怜城觉得已经无望的时候,他却叫来法务部的人快速拟定了一个合同,在商谈时,他提出了许多苛刻的条件,并且要求沈怜城接管一部分公司事务。

      沈睿看似放权,实则用这种方式绑住他,让他以后老老实实,为沈家效力,顺便恶心一下文漱月,告诉她,沈怜城终究姓的是沈而不是文。

      沈怜城明知沈睿的打算,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成交。”

      “没想到你会为了一个男人向我低头,”沈睿敲打着合同,示意下属退开,“一步错步步错,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实在失望透顶。”

      沈怜城面无表情。
      从他决定出走的那天起,就早没了回头路。

      他不无自嘲地笑:“是啊,有你这样的父亲,让我也很惋惜。”

      签字的那一刻,沈怜城已经知道,他和沈睿,从此只有冰冷的商业关系。

      走出大厦,沈怜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却觉得十分平静。虽然向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人低头,并付出一点失去自由的代价,但他觉得很值得。

      归青从来没要他帮忙做过什么事,他仿佛从来都是一个孑然独立的个体,在归青那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的滋味。

      能有这样的幸福感,就算是前路坎坷,他也能鼓起勇气面对。

      沈睿虽然对他有诸多不满,但在商言商,说到做到。四天后,周舒云的公司那边果然专程接洽,将他需要的画作连同证书一并交到他手上。

      沈怜城哼着歌推开门,归青果然在星艺等他,身边还跟着阴魂不散的叶亦泽。

      沈怜城笑容一敛,脱口而出的撒娇亲昵都咽回了肚子里。他像汇报业务一样,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将证书递给归青。

      “很好,多谢你了。”归青认真端详半天,在沈怜城欢欢喜喜的目光下,直接将放在叶亦泽手里。

      沈怜城手一颤,失声说:“你……”

      “小泽需要这副画,那天你问起,我就顺手让你办了。接下来的事小泽已经安排妥当,”归青神色自若,并未因为他的失态有何表示,“他对这些懂得更多,想必更加周到。”

      沈怜城没想到他的一番努力,竟只是平白给叶亦泽做了嫁衣。
      那他呢?他算什么?

      “沈先生,”叶亦泽笑吟吟地打量着他青白的脸,“本以为是蕴川派人跟那边交涉,早知道是你出面,就不需要让你大动干戈,一件小事,我和蕴川三两天就可以办完,哪里要花费这么长时间?”

      他吐吐舌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谁叫我依赖蕴川太久,有些习惯了,只要有他在,我就不想动脑子。”

      言下之意,对沈怜城的付出竟然完全看不上。

      沈怜城喉结一滚,咬咬牙,压下眼中突然涌上来的酸涩。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可笑过,哪怕心酸得想要落泪,却仍要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只为了维护自己所剩无几的颜面,自欺欺人地撑场。

      他的胸中好像有口血哽着迟迟吐不出来,呕闷欲死摧心断肠。沈怜城这才发现,原来他自以为的骄矜自傲,竟然一分不值。

      太阳白茫茫明晃晃,洒进未拉百叶窗的房间里,将一干陈设漂得如同褪色,有种分不清天南地北的目眩。沈怜城脸色白如枯纸,像无端挨了一记冷硬耳光。他想起第一次和归青约会那天,也是这样灼热的日光,他又是欢喜又是紧张,竟然将车钥匙忘在了车里。太阳毒烈地拷打着,他热得流下汗来,说别担心蕴川,我会解决好。

      他说过很多类似的话,也想为归青做很多的事。
      可就连让他珍惜自己这件事,他也办不到。

      沈怜城突然想吐,痛痛快快呕出胸中梗着的淤血,呕出一团已经腐朽的心,说你看啊,我已经是如此不堪一击的人,何必再用这种方式打碎所剩无几的尊严?

      可钝刀子戳心,毕竟是不会死的。

      于是沈怜城咬着牙,强压下胸中沸腾翻涌的,将一腔心思都咽进肚里,脸上若无其事地扬起明媚的笑容:

      “这样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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