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祂 ...
-
六
九云洲
百凝枠的花开的真好。
空念站在大殿阶前,无神的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古老的钟声在浩瀚的空间响起,太阳淹没在云海的尽头,酿出了余韵散不尽的红,不知为何,这几日总是心神不稳,曾经早已被摒除的杂念却像翻了生机一般,在心底伸出无数只看不见的触手试探着。
空念难得皱了眉头,他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在焦灼什么,明明九云洲就在身后,那里秩序井然,三界亦安定无忧,他的影子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他不知道是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吗,世人皆爱九云洲,终其一生都是为了能飞升成仙化身为神,永远的留在这里享受永生,可他早就是神了,或者他出生便是神,还是这天地间最尊贵的神,他应该满足的。
他想,他吃穿用度都是旁人无法企及的,他拥有全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利,他不用做什么就会受到万人朝拜,将来他还会拥有一个美丽的妻子,一切都不用他忧愁,不用他说天下人便会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扶着殿门站了一会儿,他曾经用手轻轻拂过这里每一座宫宇的墙壁,走过九云洲的每一个玉阶,他闭上眼就都可以知道如何到达那个极尽奢华又庄严神圣的大殿,可是这么多年,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却依然爱不上这个及所有美好于一处的九云洲,这样的人,世间少有吧,但空念问问自己的心,却是从未贪恋过那里的一刻浮华。
一声悠远的惊啸传来,一只惹眼的凤凰落在空念脚边。
空念看着它,像是见到久违的老友一般笑了笑:“你来了”
那凤凰抖了抖身后拖着的大尾巴,身上的羽毛泛着压人一等的金光。
空念没忍住揉了揉它的头缓缓开口:“是来同我告别的吗?”
凤凰愣了愣,抬起头冰冷的凤眼难得的有些情绪。
“你走吧。”空念收回手,凤凰之前有几次想要离开,空念都没有松口,怎么突然又让它离开了。
空念靠在门上,这很不符合他平时的作风,空念却不以为意他幽幽的望着远处:“不是想要去凡间玩吗,去吧。”
凤凰闻言先是试探着飞到檐上,又绕着这座宫殿转了好几圈。
空念闭了闭眼唇角微微勾起:“再不走......”
没等后话,凤凰惊啸一声,展翅朝着云海深处飞走了。
空念靠着殿门再睁开眼睛时残阳已然落幕,有的只是夜幕星河闪烁,空念看了这景象千余年,却依然又在这里蹉跎了一夜时光。
......
云云仙君好不容易回了九云洲,新鲜劲儿还热乎呢,这人在哪里都不闲着,听说这几日司命殿被他弄得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也不是这个!再找找!”
“是仙君,欸!”
一卷山海古籍就这样被那仙君扔出了司命殿,司命殿的小仙侍伸长了双臂,一双眼睛牢牢地长在那天上地下仅此一件的竹简上,跟着那完美的弧线跑出了殿门,脚下一滑竹简与手堪堪擦过,眼见着那竹简就要落地万般心疼的情绪刚起来,又被稳稳地托在一个人手上。
那竹简被一只手稳稳地攥着。小仙侍目光往后移了移,发现那只手的手腕没在镶满了龙纹的袖口里。
“......恭迎天帝!”小仙侍赶忙规规矩矩的在地上跪好。
空念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竹简,又抬眼看了一圈这司命殿的盛况。园中跪了两三仙侍,仙侍身旁堆放着刚刚整理好的卷轴,只是除了仙侍在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没有免遭荼毒,都散落着打开的书卷,就连司命殿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上都挂着一条随风飘动的长画卷。
空念淡淡收回目光温声道:“起来吧。”
这时殿里又传来那仙君的声音:“不是!不是!都不是!再去找,把老头最上面的也都搬出来!正好一并晒了”
空念将手中的竹简交给那位小仙侍,抬步进了司命殿,殿里更是忙乱不止,进进出出有不少人,一个个手中都捧着一堆古旧的书卷。
“天帝”
“见过天帝”
空念挥手示意让他们先忙,径自去找那个‘罪魁祸首’。云云仙君此时正单手捧着一本小书看的认真,时不时还往一旁的司命鼎上瞧一瞧。
司命鼎是司命用于演算的法器,由于是天兵神器又巨大无比,所以被一直以来都安置在司命殿的正中,此时那鼎周身有道道符篆流转,鼎中深深浅浅影影绰绰的显现出一方天地。是一个不似天界也不似凡间的地方。
空念没有言语,只是慢慢踱步走上前,默默站在云云仙君身后,目光慢慢掠过鼎中映出的景象。
这是一座马蹄形沟壑纵横的山,山不高,茂林覆盖,参差山峦包围着的是一水汪静潭,潭水清澈见底,游鱼莲间嬉闹,水是活水寻其源头,是一条从山顶蜿蜒而下的川流。
是个美丽的地方。
“空念!你怎么来了”迟钝如云云仙君,人都来了好一会儿了才注意到,整个九云洲大概也就他这么不把天帝当天帝了。
空念斟酌的给出两个字:“路过”
云云仙君可不管他现在这般仙人作态,拉近空念指着那鼎:“那你来的正是时候,你快来帮我看看这地方你可曾见过”
空念认真的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不曾见过”
云云仙君似乎也没真的对他有什么期待,大咧咧的趴在司命鼎上一脸愁容:“唉,也是,问你干嘛你连九云洲都没离开过,要能知道就有鬼了”
云云仙君心直口快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换回了天界的服饰,仙风道骨的轻纱在此人身上却不见半点应有的稳重,反而多了丝烟火气。
空念轻轻地将手搭在司命鼎上感受着司命鼎汹涌澎湃的灵力:“这就是灵脉动荡的原因吗?”
云云仙君撩了撩落在身前的长发,站起来转过身改趴为靠总之就是不能自食其力的站着,他侧头看着那座伏在鼎中的山“嗯”了一声:“司命鼎早就有异动,师傅虽然感知得到,却算不出来是什么,昨天我耗了一个晚上,才把这个山算出来。”
空念闻言未有动容,他顺着鼎转了一圈,把这山看了个完整:“你可还算到什么了。”
云云仙君闭着眼老神在在的转转脖颈:“天机不可泄露”
这话说完殿中便静了下来,等了半晌做足了架子都没等到空念接着往下问,云云仙君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切!你这人可真没意思,算到什么当然是算到这里即将陨灭喽。”
其实空念大概也猜到了,之前司命仙君说天道使然他就知道大概就逃不过陨落这个下场,云云仙君又说算了一夜,司命鼎何其珍贵,能让司命鼎算一夜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唉”云云仙君可惜到:“我在人间游历这么些年,还从来不知道这里呢,可惜。”
空念随口一问:“可惜什么?”
“可惜我还没见过,可惜这么美的地方不被人知道,可惜......”云云仙君顿了顿。
空念看向他,云云仙君突然邪里邪气的笑了笑朝着空念开口道:“可惜,天道不公。”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被其他神仙听到定是要骂他狂妄的然后再小声赔罪,若是司命老头在现在神木肯定就上身教导了。
只是这话只有空念听到了,空念淡淡收回目光复又看着鼎中的山水,过了会儿慢慢开口:“跟我说没用,有本事去找祂”
空念俯身捡起脚边的残书理了理,不一会儿殿中响起了舒朗的笑声,司命殿宫檐上的宫铃在风中碎了满殿清脆,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空念也轻轻地弯了唇角。
空念还有一些事情等他去处理,他手指轻抬司命殿里的书籍便自动归位恢复了原貌。
“你还要找吗?”
云云仙君挠了挠头:“什么?”
空念看了看殿中的大鼎。
“哦,这个呀......找啊”云云仙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总得知道这是哪里吧”他笑了笑:“要不然它陨落了这个世界都没人知道,想想这岂不是很凄凉,大爱无私如我云云仙君怎么会任由他孤单凋零呢,到时我定会给他准备一个盛大的葬礼,并且昭告天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某某某,要陨落了!大家都来送它最后一程。”
空念看着这人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实在笑不出来,他知道,他其实不开心,云云从小便是这样,明明是个男孩子偏生长了一颗柔软多愁善感的心,他其实没有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去凡间,可他不会信他说的是去游戏人间,空念这些年想了很多,也许他就是知道凡人浮游一生处处是别离,所以他偏就是要去体验这撕心的痛苦,不过也许心伤着伤着就变硬了,他就能接下司命仙君的重任然后毫不在意的执笔写尽天下人的生死离别了。
空念不由得心又烦了起来,为什么非要做神仙不可呢,这次他听到他的心这么问,他攥紧了手强压下去那种不该有的情绪。
“空念”
云云仙君突然出声叫他的名字,空念定了定神回看他。
云云仙君背对着他,好似忧愁又好似幽怨:“空念,我救不了这个地方”
空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不用你救”顺应天命,让他陨落就好了。
“你知道的,我是天生的司命,我可以改写别人的命运。”
可改写命运是要付出代价的,空念皱了皱眉:“不用,不值得。”
云云仙君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没在趴在鼎上:“我生于虚无无父无母,这些年身边就只有你和师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亲的亲人。所以,我是想说......天生的司命是可以和祂拼死一搏的,我救不了这里,但是如果是你,如果......有些事若是你不想做,我就是拼上一条命,也要去替你跟祂讨一个公道。”
胸膛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重重的跳动了一下撞的生疼。罂粟一般蔓延的情绪终于还是撕开了一道裂缝张牙舞爪的冒出来,狠狠地扎入空念的每一寸筋骨,久违的‘疼’快把他淹没了。
长袖下空念攥着的手指失去了血色,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他很想说一句话,但是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几乎是逃出来的,走在回去的路上,一抬头却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眼前是座熟悉的宫宇,不知从何时起这里的每一张瓦片,每一朵菱花,每一张熟悉的脸都让他想要逃离,他知道了,他现在急迫的想要去百凝枠,哪怕得到的是一刻虚假的逃离。
他狼狈的回到百凝枠那座孤零零的宫殿,他倒在地上不停的喘着气,他闭上眼睛极力的想要压制这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可是今天似乎是离火卷了野草,一发不可收拾。
空念任由自己毫无形象的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等身体里陌生的情绪慢慢落了回去,才敢喘口气,他没有任由自己躺很久,他勉力的爬起来走到书架前找到一本放在角落里的书,封面已经泛黄绵软,可他将这本书拿在手里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安定。他靠坐在盘龙柱下,借着鲛珠的光一页一页的翻看着故人留下的东西,都是些小儿看的故事图鉴,这些东西空念已经很久没有翻看过了,自他知道自己要接任天帝时,他就将这些连同孩童的身份通通封上了锁。
书卷泛着陈旧的潮气,空念手指轻轻抚上,脑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渐渐出现,空念失策了,这些东西不仅没有缓和他的症状,反而让身体里那份蠢蠢欲动的情绪又开始汹涌起来,他无力的垂着手,书页被夜幕卷起的微风轻轻翻过。
“爹,娘”
好疼。
九云洲的夜很长,星宿也很多,空念就这样坐在地上呆呆的望着殿外的星空,抽搐的痛感渐渐弱了,身体终于平静下来,一旦恢复平静就会被无边的空无包裹,但比起那份陌生强烈的情绪,空念更习惯这份孤寂。
直到从天边漫上来一束曙光,打破了殿中的宁静,空念眨了眨略带酸涩的眼睛准备起身,伸手捡起落在一旁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书中有东西顺着展开的扉页掉了出来,空念顿了顿缓过神又伸手去捡那张落在地上的纸,那是一幅简单勾勒了几笔的小画,仿佛是记录着哪里的风景。空念没在意,翻开书想要把它放回去,只是拿在手里才发现,这小画似乎并不是书里原有的,好像是有人后来夹进去的。
空念皱了皱眉,确实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小画的存在,难道真的是有人动过这本书,霎时心中警铃大作,他拿起那张小画看了一眼突然没了动作,那小画画了一座山,山间有一湖,山湖相契,那是一条川流。
空念震惊之余发现纸张后面透着墨色,将小画翻过去,背面行云流水的写着“玉川生幽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