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时针倦 ...

  •   时针倦怠地拨向了九点。

      他点的尤加利香在黑暗里溯洄,甘苦的樟脑味凉冽地弥散开,很醒神,像有一只冰锥在嗅觉上劈刺似的。房间里没有灯,只能依靠几颗幽闪的星星,奄奄一息地拓印出一个轮廓、一个起伏变化的形状。

      观察者不需要灯火或炽光这种懦弱的依仗,也能在黑暗里洞明如常。因此,他们的办公室刻意不设电灯,窗帘也厚密得像一面密不透风的盾牌。这样绝对性的乌暗,自然是对普通人而言造价最低廉、见效最凶悍的防盗手段。

      其实,亚当是很喜欢光的,就像那些投身炬火的蝇虫和飞禽一样。他的窗帘总是松懈地拉开,隐秘地满足这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他在看这份三分钟前,由总部补发下来的个人资料:古板的塑料壳只裹着一张薄纸,却仍旧大张旗鼓地贴满了十来个公章,歪七扭八地排着,一个圈抹花了另一个圈,乱糟糟的。起了内讧的朱红色无聊地虞诈着,像在壳面上相互殴斗过一场。

      他忽略了这层冠冕堂皇的外壳,才发觉真正的信息其实寥寥可数,甚至比此刻天上这几颗忧俋的散星还要萧条。他手中那只记号笔愣怔了一瞬,才很艰难地戳了下去。

      “091,本名裴银,性别男,年龄推算为22-25之间,能力不详。也许为混乱失格变异者(以下简称失格者)的婴儿生产计划中的幸存者,系暗面人群与失格者中大为流行的「圣教」的教主,在失格者势力间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他瞠目结舌地在底下批注了一行:神秘。命有多硬,官有多大。

      “亲眷无,关系亲密者无,过往交往的四个男性均严重受创失忆,无有用信息。”

      呃,这什么意思?亚当陷入了一种像被愚弄了似的茫然中。惶惑的情绪灌进喉咙里,逼出了一声沉重、迷蒙的叹息,笔道也错乱地潦草起来,丑得像一面被鸟喙啄烂了的枯藤:服了,一个铜墙铁壁似的反派,可以死了迂回这条心了。

      百分制数据评估:身体素质47。”亚当毫不犹豫地在这条上打了一个叉,改成:瞎了吧?至少85+。

      “不良倾向100。”……亚当很震撼地在旁批注:得100分不会是因为满分只有100吧?

      “可控程度7。”

      他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只能苦涩地在旁边留了一个硕大、绝望、且激愤的。

      “?”

      “外显性格随和幽默,极易沟通,甚至是纯良脆弱。”

      他画了一个更大,更悲情的问号。

      整张纸除了这短短几行外,就只贴了一张例行公事的正脸照,他用“人类会被美吸引属于本性”的借口望过去,看见裴银……噢,091的皮肤很白,但是也处在健康的范畴内。面部轮廓流畅,瘦窄,嘴唇也像一个绘画教学里最标准的模板似的,饱满但不臃肿,嘴角也上翘着,严丝合缝地和人体美学预设的曲弯重叠。眼睛很亮,亮到让相纸这样明明死寂一团的静物,都被点化成了一个惬意的流体,让他眼中那股和香薰味暗中驳斥的、同样冽凉的清澈流出来。相纸上好像还佐有一行字,但他暂时没空移开眼。

      他盯着这样一只璀璨的眼球,好像也变成了一只眼睛。在裴银怨尤但又圣洁的注视下,他缓慢地,无知无觉地,被一个世界吞入了口中。

      数百个匍匐的绵软的背脊,数百双诚惶诚恐的眼球。乞人悲悯的哀思无孔不入,教主的问责既豁穿了每一个自称有“自我”的信徒,又在每一双跪伏的膝盖上爱抚,在给予与褫夺间守恒。亚当在这种气氛中滚了一圈,直到一只手捧起他,一群像丧钟似的闷苦的嗓音吻住他:“教主将身体奉献,一柄噙含神的泪腺的银调羹。他将所有忏悔贮藏入眼,十七年后耗毁如烟。圣灵栖息的眼瞳,愚民祈求您的一瞥……”

      近千个人一齐吟唱,恐怖得有如一群死物。
      罩在袍袖下的裴银将他接过来,掐在指甲的尖缘间,引得人突然想忏悔、想沉眠、想长久地朝圣。他从容而柔和地开口了:“信徒,你想得到什么呢?”

      亚当早已经骇得牙酸,这股麻痹的恐慌招致来一股嫌恶,他狂吠似的吼叫起来:

      “滚啊!别特么搞了,让我回去看档案行不行啊?”

      特别煞风景,但却似有奇效。

      所有人都骇然地一顿。而后,裴银的眼睛既因诧异而粹出了毒浆,又为这种粗鲁所怒。众信徒凄厉地哭叫起来,而后,一切事物开始旋转,一阵痛苦的哭嚎扭曲变调,满眼光怪陆离的斑点又逐渐聚合起来……直到旋转的动荡止息了,亚当才重新看见自己的四肢,甚至是濡湿的汗滴、萌发的鸡皮疙瘩,和轻微颤抖的指节。

      好了,好了。

      他如释重负,像刚从一场残酷的鏖战中堪堪逃走,伏在桌案上一阵喘息。在紊乱而溃败的吐息时,他才注意到了底下那行字:“这张照片被赋予了异能,有两位精神力一般的传递者已陷入昏迷。请观察者亚当抑制本性,切勿仔细端详。”

      ……为什么有一种被人嘲讽了的感觉?

      亚当脆弱的自尊心一阵挫痛,再加上刚刚那一幕像什么混沌邪神、诡秘幽法似的刺激,一声发自肺腑的惨叫就再也无可阻碍地,直直地爆发了,把平静的夜幕刺出了一个漩涡:

      “要死了啊?这什么破差事啊?”

      星星没长嘴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应答。

      裴银看不出这开的是什么花。

      他住在暗面,那边的土壤早就坏死得像一块流脓的冻疮了。地面表皮上皴裂的沟壑,就像是那种在肚腩上皱成了一团,纹路崎岖得像一只发了霉的核桃的,深深的妊娠纹。地面凸出一片拱形的圆,就像富有脂肪的小腹。它拥有母亲的性征,但却永远只是载着无数人在这种母性的蜃影中竭力而死,任尸骸被堆在那片子宫似的梨形洼里,像是凝视着数千个被遗弃的婴儿。这种地方,连人都养不活,更遑论是草木了。他只见过无数半死不活的树,和毫无杂色的瘦黄的草皮。

      他看着粉紫色的圆瓣。细碎的,薄的,小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攒成了结。蕊叶垂着,被吹得弋斜了,又烟视媚行地缩起来。他想,盛大,璀璨,秾艳,绮丽……乃至所有奢侈的字眼,都可以贴合在这一树盛发的、不知名的碎花里。他抬起头,眼睛发亮,像失明的人第一次看见世界的五光十色。

      “怎么不是香的?”贫瘠的地方,所信奉的法则也愚蠢稚拙:太阳是温柔的,水是无色的,花则必须是香的……墨规啊,陈则啊,这种东西就是如此滑稽又愚蠢,却能引得他很困惑地嗅闻了一阵,直到眼眸的反光因微小的幻灭而沉淀下来,像是一圈儿腐蚀的铁锈。他近乎是自我刁难地问自己:“没有气味吗?”

      “紫薇花就是没什么味道啦。你要是喜欢花香的话,去那边全是月季的地方吧?”

      一个柔和的女声突然响起来,堵在了他尤显窘困的话梢上。裴银的自言自语被捡了话茬儿,尴尬得愣了愣神。目光就像一层铰动的波纹,在来人的两张面孔上徘徊荡来漾回,逐渐左右犹疑起来了。

      他记得这俩啊,不就是上午爆炸时候那俩清扫机吗。

      可问题是,这二位,粗略乍见的时候,倒能从身姿和招式分得出男女。如今并肩挎着,黏连在一块的身形,像得近乎是一个轴对称图形。偏偏五官还像并蒂同生似的,只能苛求出一点儿“像亦有别”来。裴银让这道眼力的考题摆了一道儿,在一阵眼神的混沌里,决定用最简洁质朴的笨方式来解决掉。

      “谢谢你啊,小姐。”

      他朝头发长的那位伸出了手掌,还附加了一个纯端的浅笑。

      她的手掌从兜里缓慢地掏了出来,缓缓地贴了上来。裴银还没来得及露出满脸写着“猜对了吧”的、自满的笑意,手上就被攥得肌肤发紧,指节也被箍得隐隐发痛。他疑惑地抬起眼睛,就正好对上了这位小姐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的表情:

      “我替我妹妹说了。不客气啊。”

      真是一个中气十足的。

      ……男声。

      裴银凝噎在原地,满脸快溢出来的诧异和困窘,逗得旁边短发及耳的那位,再也压抑不住她那一串儿愉悦的、欢畅的笑声了。脸颊也涌上了缺氧性的桃粉色。直到笑得只能“哎哟”哀叹着,肚子酸疼不已,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稀碎的、断裂的词:

      “091是吧?太有意思了……我哥今天出任务,乔装还没恢复呢。哎哟…你可算说出我的心声啦!”

      裴银的手终于被高抬贵手地放开了。被她称为“哥”的人甩着指节,很没好气儿地横过去一个白眼,一阵跳珠似的字音噼里啪啦地迸溅出来了:

      “你还有心思笑呢?这说明人家都看不出你是个女孩知道吗?还不是你偷懒非要我替你出任务?你有心吗卜……”

      他的牢骚在名姓处戛然而止,又晦朔不明地瞥了一眼裴银,便愤愤地不再言语了。而她自始至终都笑嘻嘻地听着,丝毫没受挫,在他哥顿住声音以后,还能很善解人意地补充着打一个圆场:

      “哎呀,你别见怪。观察者的姓名一般不能轻易透露的,等咱们熟了就好啦……哦,我是珍珠,我哥叫戚风。”

      这一场闹剧看得裴银瞠目结舌的,愣怔地杵在原地,就像那棵岿然不动的紫薇树一样。这阵儿就愣愣地一点头,也模仿似的,露出了一个随和、煦暖的笑容:

      “珍珠,和戚风?你们观察者的代号还真是……五花八门的啊。”

      巡逻灯的柱光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来,一片压迫性的白。

      夜章被骤然漆涂成了人工搭建的,玓铄的白昼,直直地,蛰进了所有人的眼睛。明亮的光照和笃实的树影,将他的脸纷乱、迅疾地切割开,像一只长满杂斑的,黑和白都混淆了的晚香玉。

      待光柱徐缓地远去,他们揉着乍然被照射的双眼时,就只能看见裴银端然的站姿,和盈满揶揄的眼睛。

      “你们好像出事了啊?”他的声音既不像是幸灾乐祸,但却又够不上一句善意的关怀。
      就像是……

      意料之中的了然。

      珍珠和戚风耳畔的通讯器频闪出一阵急切的红光,电流声吱呀乱响着,在一团凌乱的、嘈急的杂声之间,一个胆战心惊的声音惶然地吼出了声:

      “陆所长于办公室遇袭,观察者迅速集合!陆所长于办公室遇袭,观察……”

      尖利得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珍珠和戚风像两支破空而去的箭矢,在一瞬之间就踏风而去了,拖出一串长长的、绸带似的残影。

      就像是没有惊惶、不知所措、焦急等等的情绪的阀门一样,他们好像只需要听命,而后服从,永远地遵循这样一个简单的、机械化的守则。

      裴银看着被扬起的烟尘,骇然地:

      “简直是人形兵器啊。”

      亚当赶到的时候,陆隐的房间已经从里到外,乌泱泱站满了一堆人。

      他的办公室离得实在是太远了。哪怕这一路跑得风驰电掣、草木无色的,也就只是将将不算来晚。

      珍珠一眼就瞧见了他。毕竟一撮乍眼的宝石蓝,突兀地在一片墨黑的头颅里刺着,想看不见都难。她伸手拨开一个罅隙,让亚当得以从层层叠叠的肩骨里挤上前来,坠到队列的边际上。珍珠高挑,比一半男人还高,他只需要把耳朵俯下去,就能把她蚊呐似的低语听个七七八八了。

      “所长身手好,就胳膊上让人划了一道,不深,连疤都留不了。”珍珠说得很小声,嘟嘟囔囔的。“叫得那么急,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

      亚当抬起眼睛,目光绕过几个虚张声势的医生,盯着陆隐小臂上一层又薄又窄的纱布看。他呼吸还没来得及抻平,剧烈运动激出的薄喘里夹着一句,“没事就好。你别咒所长行不行。”

      珍珠抿着嘴笑了,不再搭茬。

      陆隐也在微笑,这个笑容的意义既寓于表象,而又远大于表象。就像有一团十成十效力的薰衣草香飘散开来,冲淡了全部人惶然无措的聒噪,也理顺了他们一团乱麻的思维。一群叽喳喳的鸟喙合上了,重新整肃的氛围甚至称得上“令人安心”。

      陆隐冲着一名叫灌木的观察者招了招手,附在他耳边私语了一阵。于是,亚当的目光开始如有实质地在他脸上戳刺,而灌木敏锐地侧目,颇具挑衅意味地挑了挑眉,聊以回敬这种无聊的妒忌。

      效用是四两拨千斤的。

      珍珠勉强地把气得爆出一连串诸如“过目不忘有什么了不起?”“我好看还是他好看?”问题的亚当按住,像怀握了一团烫手的明火似的,一片的焦热。珍珠实在不堪其扰,只能把最立竿见影的缘由搬出来:“所长要说话了!别吵了啊你。”这句话的尾音一落,亚当这团沸腾的、滚泡的煎油,竟然在一霎间就停息了。眼睛奕奕地侧过去,像条挂了牌的家狗。

      真是奇幻。珍珠笑嘻嘻地想。

      陆隐讲话有种自己的腔调,慢条斯理的,就像敲击瓷器后轻且绵长的回响:“刚刚灯亮的时候都在哪?看见什么了?”

      “办公室,在看档案。”亚当抢在第一个。

      “娱乐室,我在看歌剧。”花色说着话,从空气里逐渐地解除了隐身。一缕模糊的轮廓逐渐着色,真是诡异得无法言说。

      “花园南角,我俩和新来的091一直在聊天。”戚风揽上了珍珠的肩。

      “一直?”

      陆隐的眉头紧蹙起来。目光从游刃有余的静水里跃起,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沉积物。在一阵长久的缄默后,他向灌木伸出了两根并着的手指,打了一个圆润的圈。

      是行动终止的意思。

      亚当就看着这个圆弧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了一个他臆想的虚影。一声很轻的“啊”从嗓子里吐出来,听上去,也许就像是毫无意义的喟叹。

      莫名其妙的一天,莫名其妙的闹剧,又莫名其妙地以陆隐的一句“我有计划了”而潦草结了尾。

      当亚当瘫回椅子上的时候,一盒尤加利叶早就烧完了,干瘪的灰烬积压着,在盒底垒了薄纸似的一层。疲惫的感觉甚至盖过了熏香,让他突然想看看星光,看看跳脱的东西。他的眼皮希冀地抬了起来,却只瞥见了窗户上的那层沉闷的、坚硬的壳子:窗帘早就被掩上了。

      “来可以,能不能别瞎摆弄啊?”

      只消这一眼,他就了然地笑了。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指节在桌子上敲了敲,挺响的两下:“门后边站着不累啊?”

      “星星和我这蜡烛犯冲,一山不容二虎。”

      门慢悠悠地被推合了,露出了一只细微的、蓬勃的火苗。亚当很诧异地看见了一寸细瘦的烛火,正在一片纯黑的底色里定然地挺立。所撑起的半点暖黄的光,恰巧能缀亮来人的眼睛,一双悲悯的、湿润的、像正在注视着谁忏悔哀泣的眼睛。亚当忌讳地低下眼:

      “091,按理说,擅自进观察者房间是违规的。”他把字眼咬得意味十足。

      “亚当,按理说,你喜欢陆隐也不会很难追吧?”裴银话中的意味显然更甚。

      空气骤然被压缩成了明火执仗的硝烟,对峙的意味在黑夜里沉淀。裴银眨着双眼,突然,感到一股和生命运作违和的氛围绕了上来,又沉闷地逐渐加重。无实质的力量正在真实地运作,他却只能引颈受戮,无法挣脱不可见的仇敌。

      沉重,太沉重了。像氧气在倒流,心脏只缩不放一样沉重,让他想起在实验台上不见血的剐刑:一只麻雀被音波震碎了所有的脉络。裴银像被什么吮吸着,又像被什么所推拒;既担心自己浮到云层,又像被钉进了最深的地底……这种痛苦的感觉逼迫裴银开始颤抖,捏住把手的手掌一寸一寸地,迸出了叶脉般可见的青筋。而他右掌提着的薄纸袋,也被攥得撕出了裂痕,快碎了似的。

      “亚当,”裴银将眼睛抬起来。“别太认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其实想说的是,别特么犯贱。

      亚当的形容词一向很奇特,比如现在,他就觉得裴银的声音听上去湿漉漉的,这让他心情大好。于是,奇异的感受在一刹那被瓦解了,氧气灌回了肺腔,压力也消散蒸发了。
      裴银擦掉额角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干呕的感觉涌上来,让他难以压抑地皱起了眉,俯下身子,用这种姿势来抵御不适的余韵。但看向亚当的眼神却仍旧像一块透明的冰,毫无污秽地、满眼澄明地睁着,就像一个无辜受虐的可怜人。

      从状况上来看,似乎也的确如此。

      在一阵细弱的咳嗽声过后,裴银抬起了眼睛,却并没露出亚当设想中的暴怒的神色。他的耳朵本来都做好自动屏蔽脏话的准备了,但一阵狂风骤雨的暴雨拍下来,承接者却这么风平浪静,显得简直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怎么可能?亚当露出一个极度诧异的表情,语气都差点激得变了调:

      “这你都不生气?太不像你的作风了吧!”

      裴银慢悠悠地拭掉了憋出的泪花:“那我是什么作风?”

      亚当想起档案上形容裴银性格的那一行字,罕见地沉默了。

      “珍珠和你说的啊?”他很生硬地把话题踢远了,生硬得仿佛能听见钢铁物品碾过的、骨碌碌的声音。可眼见好容易把话扯开了,他却又忍不住要修正自己急匆匆的纰漏:“不对,她仗义着呢,不可能往外说。”

      亚当瞥过去,恰好和裴银稍含嘲弄的,犹若在看独角戏的眼神撞了个满怀。两柱目光短兵相接地贴在一起,摩擦出电光火石,一片亮火。

      “你别告诉我你用塔罗占卜的。”
      “我是塔罗占卜出来的。”

      这两个声音一秒不差,严丝合缝地铰在了一起,同时响起来。

      下一秒,亚当的头就郁闷地磕在了桌面上,撞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砰”。整个人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声音被捂得闷闷的,像是从玻璃瓦瓮里透出来的一样:

      “你为什么不说是上帝托梦告诉你的啊?”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哀嚎。

      “因为我信的是圣子,不是耶稣啊。”裴银很有专业精神地挑了挑眉。

      再聊下去,亚当就会一口气凝噎而死了。他濒临崩溃地仰起头,后脑勺正硌在椅背的棱上,眼睛虚虚实实地眨着,神色被浸润得融化软了,就跟求饶似的:

      “找我干嘛啊?堂堂一个大教主还有八卦之心呢?”

      裴银听见“大教主”三个字,神色弋游过了一丝难辨的波动,睫毛也在烛火里垂低下来,像一只耷拉的蝶翼。他站起身来,秉着这只溢着香气的蜡烛,缓慢地摸到角落一隅里。

      亚当偏着头,盯着抵在角落的背影看。伴着一阵沙沙作响的细碎声响,他看见自己那个了无意趣的铁框书架,突然被一簇喜人的明黄色点亮了,光晃得很温柔,就像一颗悬挂的夜光石似的。而裴银迎着这柱新生的光转过身,一张脸溶在摇晃的热潮里,竟然也显得很温柔。

      这不应该啊。

      “这是号称永不熄灭的蜡烛,但其实一根也就能烧个一年吧。送你当见面礼。”裴银的口型凸显在光中,显得话语也格外厚重,携带着火的炙热。

      “你不觉得送这个有点,呃,那个吗?”纯洁的,一尘不染的亚当,连说代称的时候都要卡一下壳。“再说了,无功不受禄啊。”

      “这是贡品。”

      裴银只说了这四个字。狎昵的火光映射在他眼白上,嘴角折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含义就像是势在必得。

      “今天没带回礼,下回,下回一定补上。”亚当也笑了。

      他在出任务的时候,进过一回黑市。原址是个老马戏团,内里蛀的蛀,塌的塌,只剩一个折着熊血的铁笼,改成了个颤巍巍的,一碰就嘎吱晃的升降台。舞台边缘的帷幕全是脏渍,而一只看不出光泽的珠子在中央哗众取宠。握着木槌的人吼叫得像有人在对他施剐刑似的,尖得要命:“最后一件拍品是前日失窃的,大教主的贡品!一颗……”

      他的话,迅速被叫价声淹没了。那个平凡无奇的珠子,在嚎叫里立刻被哄抬到了四百万,而效用、魅力,甚至是名称,都没有半个人能听见。这群亡命的凶徒,沉湎的只是这个诡秘的噱头,这个像世界的真理似的头衔而已。而这就够了。

      再回忆下去就很模糊了。但亚当的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甚至就像是被打磨锃亮的金器,频闪着金属反射出的光泽。笑容也像跌进一片冒泡的酒液里,滋啦作响,烈性的麻痹感淹过头颅,他的世界旋转拉扯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这个穷新人,彻头彻尾地发了啊!

      “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吗?全部所有尽我所能都满足你。”亚当这点风骨一冲即散,比烟圈还不牢靠。

      “就一个。别叫我091,叫我裴银。”

      他摩挲着那个粗糙的胸牌,却很奇怪地,只提了这么一个易如反掌的要求。

      “这条件,你要是不附加一句让我摘个星星什么的,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用不着,我就喜欢这种别人欠我人情的感觉。”裴银自然地坐到了他正对面,利索地撕开了一颗薄荷糖,嚼得嘎嘣响。话语黏得含含糊糊的:“你喜欢他什么啊?”

      亚当自认隐秘的心事,被这一豆烛火照得见了光。清苦的外壳被戳破,内里的颤巍巍的核便再也无处藏匿了。

      但亚当又并不懦弱。

      他内心里那些盛大而激荡的波纹,是造物主将为之惊叹的纯粹,因此,从来就不惧任何人评说。他的齿关,经得住任何透明的实言,也承得起一切太过于热烈的炙烤。亚当笑了,尽管笑容中仍旧掺混了被窥探隐私的愤怒,但眼神却化成了一滩水雾:

      “我们俩初次见面,是他把让人揍得七荤八素、几乎断气的我,从山火里硬生生地背了出来。”

      “噢。很典型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裴银呵呵地笑了一声,显然被这种老套的开展无聊得头皮发麻。

      “也不全是,主要他恰好就是我喜欢的类型。特别随和,但很可能这只是一种礼貌或者社交手段。其实内里很神秘,怎么探索都看不透的那种……”他瞥了一眼裴银的眼神,很无语地:“你听懂了吗?”

      裴银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忍住笑了:“不是,你不觉得这种感觉我应该特别懂吗?”

      亚当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谁能比骗过档案调录员的裴银更懂社交性的随和,又有谁能比堪换日夜的大教主神秘啊?一种尴尬的窘意霎时蒙上来,他只能很不讲理地剜他一眼:

      “自恋真是一种应该根治的病。”

      “那也比暗恋好。”裴银皮笑肉不笑。

      ……

      亚当阴沉着脸,很没有气度地起身送,呃,撵客了。裴银脸上那种讥诮的神态越来越浓了,这也太伤他的自尊了吧!他顶着这副受了重创的、张牙舞爪的表情,把裴银强硬地推搡出了门缝。他掌心那只弥散香气的烛火,也被没收似的掠夺了,搁在亚当自己的桌案上了。

      “说不过就抢劫啊?”裴银这句话被堵在了门外。

      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而不甘的响声,而后世界万籁俱寂,重新奉还给他该有的寂静。

      但紧接着,垫着一声低哑的呻吟,骨头撞击硬地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那声音并不重,被竭力掩去了狼狈,故而显得轻飘飘的。

      亚当满怀疑惑地把门拽开。

      裴银正倒在地上,双眼无力地阖起来,浑身沁出的冷汗裹成一层纱衣,森冷的气息断断续续,碎得满是零星。亚当惶急地唤了他好几声,但毫无回应。原本在裴银掌心的蜡烛烧到了芯,香精肆虐着冲了出来,爬进亚当的鼻腔。

      尤加利香。

      亚当的掌心变冷了。

      他扭头,盯着细瘦的躯干,就像是在看一枝被折断的花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