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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途春千夜你干脆喊我一声爸爸 ...

  •   当我的脑袋出现闷闷的疼痛时,我发现门被三途春千夜反锁。我尝试开门,两条胳膊软绵绵的像架子上摇晃地窗纱。紧接着腿软了,我意识到自己会摔倒,所以竭尽全力试图让自己摔到床上去,但根本迈不出步子。我跌到门口,现实中的一切被拉长,我看到地板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向我靠近,四周天旋地转变成丝丝缕缕的光线。我的身体沉甸甸砸到地板上,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世界先一步整个颠倒,倏地陷入黑暗。
      我看到三途春千夜,他光溜溜着身体,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间,他侧身背对着我。我看到他身前亮了一下,跟着赤裸的肩膀缝上一条橘红色的边,然后是不太好味道的烟味。三途春千夜的背轻轻拱着,似乎是个用力吸的动作,他开始剧烈咳嗽。他咳嗽时牵动垂下的粉色头发,发稍沾染的水珠落到我的脸颊,凉凉的。我没有动,依旧直僵僵着身体,歪头看他。
      屋里没开灯,刚刚点燃的打火机是屋子最亮的时刻。窗帘拉得不太完整,路灯的光钻过缝隙在墙上分割出不规则的菱形光斑,是发黄的白色。
      三途春千夜的脊背覆着薄薄的肌肉,身体扭动时脊骨像鲟鱼的背鳞,一节凹陷、一节凸起,凸起的像小花苞似的骨头在皮肤投下青灰色的影子。三途春千夜扭过身,那条脊骨像鱼甩尾巴似得游出去。他靠到床头上,一只手夹着烟。一会儿他立起身子,把枕头从身下拽出来,拍了几下,又靠上去。
      "全湿了。"三途春千夜吐着烟,喉咙中好像含着什么,声音浑浊模糊,"妈的,这怎么抽。"他把烟夹在拇指和中指凸起的骨节处,烟从他手指触碰的地方瘪掉。
      "哎,你知道鲟鱼吗?"我说。
      "什么?鲟鱼?烟全湿了!白痴!"他没什么生气地低吼了声。
      "哎哎,我知道。"刚刚太过火了,在挣扎时我打翻了床头的水杯,临近处的床单和他的头发都湿了一片,烟当然也会湿。"鲟鱼,你知道吗?除了鳞不能吃之外,连骨头都可以吃掉。"
      三途春千夜不死心似地再次把瘪掉的烟塞进嘴里。
      "背上的鳞片是翘起来接在一起的,有点儿像房顶的瓦。你知道瓦吗?一片一片盖在一起...."
      "别再说什么鱼了!"三途春千夜示威似地扬起胳膊,把橘红的烟头朝向我。
      "哎,想吃鱼。我们好久没吃鱼了。"
      三途春千夜惊奇地鼓起眼睛看我。我知道他不会把烟头摁到我脸上,就像我知道这是我的梦,我在梦中回到我们昨晚争执的时候。
      他猛地把烟头丢出去。
      "等结束了就给你吃鱼,最近忙着呢。你不要出门,家里不是有东西吃么。"
      "这倒无所谓,一直不出门都没关系。但你叫我别出门,我偏偏就想出去。"
      "你他妈...."
      "我觉得这件事情不怎么体面。"
      "等等,你现在是在跟我聊'体面'?"三途春千夜翘起小指挠了挠耳朵,极夸张地咧开嘴角,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指向自己说,"得了吧,你跟我说什么体面。"
      "这么多干部,干什么非得叫你去?"
      "你懂个屁。"
      "我得跟你一起去。"
      他会说"你干什么去,帮我拖后腿么?"
      我不太想再听这种话,于是梦中的三途春千夜说:"你如果去,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
      三途春千夜的手掌覆到我鼓囊囊的肚皮上。
      "你没事吧?"
      "有点儿腰疼。"
      "你还真厉害。"他吧咂着嘴。
      "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没理会我的嘲讽,"七个月了当然没事,我又没太过分。"
      我扣住三途春千夜的手,想象着在我们交叠的手掌下,已经连续掠夺我的生命七个月,接下来还会不断掠夺下去的、今后将会从我的身体中爬出来的怪物。
      我比了个手势。"人家说吸那个的会生出来畸形。"
      "那就掐死。"三途春千夜说,"我可受不了那种东西。"
      "哎,不在你肚子里,话说得可真轻松。"
      三途春千夜拍拍我的肚子说:"没道理生出怪东西,你长得还不赖。"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总之你就老老实实等着,你现在就是个废物,少添乱。"
      话题突然又转回去。
      我总觉得他会死在这一次。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像神明一样全知全能地控制着所有,三途春千夜嘴角翘的弧度都完美贴合我的心意。我被罩在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下,就像我用保鲜膜罩住后放在冰箱中的那些剩菜一样。卑微地吐息只会让薄膜上一层白雾,之后凝结一点两点的水珠,一个个贴在薄膜上,顺着凸起凹下的弧度滑动。通透的身体是无数闪烁的眼睛,每一颗眼睛都映射出世界,一瞬间在薄膜中出现了无数个世界,无数个三途春千夜的脸。
      "结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三途春千夜的嘴巴一张一合,数不清的泡泡从他的嘴巴里冒出来,一张脸叠一张脸,一张嘴叠一张嘴。声音连成一片,他一个人就形成回响。
      "啊……"
      他先前给我的戒指让我丢到床头柜的抽屉里。他说要结婚,一边说一边把戒指扔过来。我们在吃面,煮得有些久,面黏糊糊地聚到一起成为一坨一坨软烂的浆糊。我拿勺子吃面,或者说是面烂掉后形成的疙瘩。因为我在煮面时突然想吐,在我抱着马桶呕吐的时候,面条不打招呼,自顾自烂掉,这不是我的错。
      三途春千夜把戒指扔过来,然后让我把他手边的盐罐递给他。我说就在你旁边。他"哦"了声,别过脸拿盐罐。
      "然后呢?"
      "然后就跟之前一样过日子呗。"他手腕抖得紧,盐罐子倒过来,盐粒却怎么都不肯从瓶子中脱出,"你以后就在家呆着,该怎么样怎么样。"
      "我以后呆在家里?"
      "哈?你再出去我会很没脸。"
      "我是有用处的人。"
      "之后你就只做对我有用处的人就行了。干那一行的、想给梵天卖命的多的是。你在家躺着就能把钱赚了,偷着乐吧。"
      "就在家躺着,什么都不做?"
      "家务还是要收拾下吧,煮煮饭什么的。"三途春千夜皱着眉头把面坨坨塞进嘴了,"妈的,天天跟你吃这玩意都快吃习惯了。"
      "也没有天天吧?"我掰着手指头数,他几号几号没回房子,我几号几号出去干活。我们都忙着踩点杀人,一周能见一只手的次数都要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用出来不太准确。谢天谢地是说感谢天,感谢地,干完活之后还能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是为了见三途春千夜?我觉得不一定。
      "总之,那就是过日子。你跟我在一块不是挺高兴的。结婚之后你在家躺着傻乐就行了,什么都不用管。收收家务,看看电视,煮煮饭……哦,你学学煮饭吧,妈的,明司武臣那老东西都不会煮出这玩儿意来。"
      我想不通三途春千夜怎么回事,我说:"你今天碰见什么好事了?"
      "什么?"他抬起脸看我,嫌麻烦地说:"没有。就那样,一堆麻烦事,没几个好用的。哦!哦!就那个!明天你把灰谷兰做了吧,妈的,我给你双倍钱,"
      "那不行,双倍也不行。"我说,"但是你如果再多给一点,我就去干。"
      三途春千夜嗤了声,嘟嘟囔囔说吃你的面条吧。
      我看他吃得香,忽然又想吐,猛地想到,就直接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三途春千夜嘴里塞着面条,脸颊鼓起一块。他的头发松垮垮扎了个辫子耷拉在脖子上,转头时辫子甩了一下。
      "我怀孕了?"
      "啊?"三途春千夜的嘴巴还在依照惯性继续咀嚼的动作。他的眼睛撇了下,眼尾划开一道细细的纹路,眉头中间挤出几道弯弯曲曲的小褶子,"哦,也正常。你没跟别人干吧?"
      我想了想。"没有。"我又掰了掰手指,数了一遍,补充说:"没有。"
      "哦,也正常。"他说,"所以才说,怀孕的话就干不了工作了吧,躺在家里不是更好么,对你来说跟我结婚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我们是不是要先商量要不要生它?"我指了指肚子,不明白为什么三途春千夜会这么自然而然直接把它当做结婚的筹码之一。似乎在三途春千夜面前,怀孕对结婚而言一文不值。
      "不是在你肚子里么,你想要就要啊。反正结婚后我会养着你,你想养那个我也会出钱。"
      "你不要再说结婚了!"
      "干什么不说?直接定下来多好!"
      我感到脑袋出现不通畅的锈滞,我绞尽脑汁想要理清楚那些东西,但这实在不是我所擅长的,我陷入无能的愤怒中。没有办法,几乎是赌气一样,我喊着:"你得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又不是叫你去做任务,你考虑什么?你的脑子想不到这种东西吧!"
      "我明白的!我可以想得通!"
      "什么啊你,你只能理解跟任务相关的东西吧。反正你就只会杀人而已,结婚、生活……这种复杂的东西,你就听我的好了。躺在家里数钱,也不用动脑子,琢磨琢磨煮饭什么的。"三途春千夜理所应当地说。
      我因为他的理所应当更加生气。
      "你把戒指戴上,我们就结婚了。"三途春千夜把左手递到我面前,他的无名指上箍着一枚银色的圆环,"看到了吗?就这个,这叫戒指,知道吗你?"
      "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过!还有婚礼,还要吃饭,还要扔花,穿白色的衣服。"我反驳他,想证明自己知道这些事情。
      "没那么麻烦,搞这些东西要被警察抓的。"他比了个手势,指指自己又指指我,"这玩意戴上,我们就在一起了,你的价值以后在我身上展现就行了。你好好想,是不是要比现在舒服?"
      "我得考虑考虑!这种事情不能这么随便!"
      然后我考虑到现在。
      "结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三途春千夜看我心不在焉,手伸过来在我脸上拧了一把。
      "反正你现在也跟结婚没两样嘛。肚子大了不方便做活吧?你不是好几个月没做活了么,快把戒指戴上啦。"
      "你带我去,我就戴上。"
      "欸!不是说了带你去么!快戴上!"
      梦里的三途春千夜这样说。
      我想醒过来,再睡下去会错过三途春千夜行动的时间。没有我在,三途春千夜会可怜兮兮地被人砍去手脚,像被鞋底碾碎的葡萄似的,烂摊摊趴在自己的汁液里。或许像我煮得面,那我就不得不带个大勺子去接他,到时候还要一勺一勺把他挖进碗里。我的肚子太大了,有点儿蹲不下。直接坐地上去挖三途春千夜,又怕结束后自己站不起来。
      我倏地想起掉到地上的食物沾了灰尘就不能吃了,那烂到地上的三途春千夜也不能吃了。就算我把他挖回来,三途春千夜也没用了。我只能把他放到花盆里做肥料,但是我根本不会养花!
      真要这样,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我有点儿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三途春千夜的脸罩在千千万万个水珠中,拉扯出扭曲的锯齿形的影子。我大概是爬起来了,我知道那个地方,但我没有提前踩过点。
      不可以做冲动任务,每次行动前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这个是妈妈教我的,是绝对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但是之前也会有突发情况不能及时准备。
      我想了想,我在阳台上还有一个空花盆。里面有土,也有之前养死的植物。如果我把三途春千夜接回来,只能把他毫无用处的头放在已经死掉的植物上施肥。
      这样花能活过来吗?应该不能。妈妈说过,人死掉就不会再活过来,植物应该也是这样。
      太可怜了,变成废物、毫无用处的三途春千夜真的太可怜了!
      现在应该就是突发的紧急情况吧!
      我有些眼花,但能感受到我的肚子可真大啊,一直往下坠呢。我在消防通道找到一柄消防斧,上一次觉得消防斧这么重还是在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
      我找到三途春千夜,过程不算太麻烦,就跟捡到消防斧一样顺利。三途春千夜做事情还算仔细,我在外面碰到的人不多。
      三途春千夜在屋子里,我砍了堵在门口的人才看到他。
      他冲我喊了声:"太丢脸了!"
      我忙着砍人,没理会他。
      他瘫在地毯上,我晕得厉害,消防斧滑腻腻得有点儿握不住。我果然蹲不下,只好坐到他旁边。
      我总觉得那些千千万万还在我眼睛里,我现在看三途春千夜,他还是好多好多张脸。
      我拍拍他的脸,他骂了句。
      我说:"我是不是要把你盛到碗里?我忘记带勺子了。啊!我也没有带碗!塑料袋行吗?"
      三途春千夜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啐了口红色的吐沫到我身上。
      "蠢蛋,除了被我干,你也就只会干这个了。"
      我有点儿嫌脏,皱着眉头拽住他的衣服,把他吐到我身上的吐沫擦掉。我说:"可是我救了你!"
      他笑起来,之前白森森的牙现在也是红的。
      "是啊,你真是太棒了!真能干啊你!"
      我说:"这个我知道,我明白这个的,这个叫救命之恩。"
      "对啊,你可真聪明!"
      "啊!我知道了!那你是不是要叫我爸爸?"
      "少他妈看电视剧,学学做饭,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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