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夕阳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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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如同一颗巨大的、熟透的橘子，缓缓沉向西山，将最后也是最温柔的光辉，慷慨地泼洒在浅上神社的每一寸角落。古老的木质建筑——朱红的社殿、厚重的鸟居、甚至每一块被岁月磨光的青石板——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庄严的金色，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散发着一种沉静而神圣的韵味。枫树尚未到红透的时节，但茂密的绿叶在金光映照下，也透出几分暖意，将神社温柔地掩映其中。
杰站在通往神社院落的最后几级石阶上，微微仰头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山风吹拂，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香火味。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曾经如影随形的阴霾，这安宁、古朴、仿佛与世隔绝的氛围，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尘封的、只存在于故事书里的静谧时空。
“哦呀哦呀——！这可是生面孔啊！”
一个洪亮得如同古寺晨钟般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份宁静，带着十足的穿透力，在山林间激起小小的回响。
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从庄严肃穆的社殿内踱步而出。他身形挺拔，完全不似寻常老人的佝偂。花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梳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在夕阳下闪烁着纯净的银光。最令人惊奇的是他的面容，虽然岁月也在上面刻下了痕迹，但那些皱纹却显得异常“克制”，比同龄人少得多也浅得多，衬得他容光焕发。
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目光锐利而明亮，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烫得笔挺的藏青色和服，腰间郑重其事地系着象征神职身份的、洁净的白色注连绳。虽然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沉稳气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欢迎来到浅上神社！”老人声如洪钟，笑容满面地迎向他们，目光在夏油夫妇和杰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杰的父亲身上，“别看我们神社地方不大，”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潇洒地捋了捋修剪得极其整齐的灰白胡须，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可这祈福求签的灵验劲儿，在附近可是出了名的！远的不说，就说去年——”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眼中闪烁着“信我准没错”的光芒，“隔壁镇子开鱼店的佐藤夫妇，结婚十年没孩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特意跑来求了个‘子宝祈愿’！嘿！你猜怎么着？”
老人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戏剧性的效果，“今年春天，就添了一对白白胖胖的双胞胎小子！乐得佐藤那家伙，扛着两大筐新鲜海产来还愿，差点没把我们的赛钱箱给塞爆喽！”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感染力十足。
就在夏油夫妇被老人热情洋溢的“广告词”吸引，带着客气的笑容上前寒暄时，这位自称宫司的老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精准地、不动声色地锁定了站在稍后位置的杰。他微微俯下身，高大的身形带来一丝压迫感，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但杰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小伙子，”宫司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 “你……见过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混蛋’了吧？”
“啊？”杰猝不及防，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有些支吾，“那个……穿红白衣服的……应该……是见过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瞟向社殿那高高的、铺着深色瓦片的屋顶方向。
果然！
那个穿着醒目红白巫女服的家伙，正像只警惕的野猫，猫着腰，在高高的屋脊上蹑手蹑脚地移动！宽大的绯红袴裙被强劲的山风吹得猎猎翻飞，如同两面不安分的旗帜，在夕阳的金辉下格外显眼。那小心翼翼又带着点鬼祟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一只正在执行“偷腥”任务的大猫。
老人顺着杰的目光，极其自然地也瞥了一眼屋顶。杰清晰地看到老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强忍着什么。随即，宫司大人若无其事地转回头，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慈祥”地对着杰说道：“那孩子啊，要是他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或者做了什么冒失的事情，麻烦你呀，一定要……”
杰心想，这大概是要他多多包涵、担待那个行为古怪的巫女的意思。毕竟是神社的人，又帮了大忙。他连忙开口，试图表现得通情达理：“我会多多担待的，您放心……”
谁知他话音未落，日下部森宫司脸上的“慈祥”瞬间消失！他猛地板起脸，原本洪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小巧的神乐铃，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叮铃当啷”发出一阵清脆急促的响声！
“不不不！不必担待！”宫司大人挥舞着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臂，藏青色的宽大袖口随之翻飞，甚至露出了他那布满厚厚老茧和几道陈年伤疤的掌心，那显然是一双经历过无数劳作甚至战斗的手。
“完全不用！”他斩钉截铁地重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要是他惹你不高兴了，让你觉得烦了，你尽管教训他！别客气！实在看不过眼，揍他一顿也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售后服务，补充道，“放心！老夫这里备着上好的跌打损伤药膏，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效果一流！管够！”他拍着胸脯保证，语气之认真，仿佛在推销什么灵丹妙药。
这番惊世骇俗、完全颠覆长辈形象的言论，让站在一旁的夏油夫妇彻底目瞪口呆！杰的父亲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宫司大人，这不太好吧……而且……而且我家杰，他、他确实学过几年空手道，下手可能没个轻重……”他试图委婉地提醒这位“豪迈”的神官，自家儿子是有“武力值”的。
“老夫日下部森，是这浅上神社的第七代宫司！”老人挺直腰板，报上名号，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打架我支持”的豪迈。他捋着胡须，眼中那促狭的光芒更盛了，“至于我家那小混蛋？嘿嘿，打架的本事也不差！从小就在后山跟那群野猴子抢果子、争地盘，练就了一身‘猴拳’！皮实得很！你们年轻人尽管切磋！放开手脚！”他大手一挥，仿佛在鼓励一场友谊赛。
杰此刻内心无比确信，屋顶上那个行事跳脱、翻墙如履平地的怪人，绝对是眼前这位“开明”老爷子的亲传弟子！这祖孙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拘一格”！
他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屋顶。
好家伙！
只见那个红白身影正朝着他疯狂地比划着手势！双手在胸前用力地交叉，然后又做出向外用力推拒的动作，还时不时焦急地指向下面正“怂恿外人揍孙子”的老爷子……那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的模样，活像是在跳某种古老而充满怨念的祭祀舞蹈，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警告。
“爷爷，”杰实在看不懂这复杂的手语，只好向身边的“权威”求助，指着屋顶，“上面那位……他这是在做什么？某种特别的……仪式吗？”
日下部森宫司眯起眼睛，顺着杰的手指再次瞥了一眼屋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哦——那个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陡然又提高了八度，洪亮得足以让屋顶上的某人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他自创的独门绝技——‘别管我’手势！”
他煞有介事地解释，“每次在外面闯了祸，捅了篓子，被人找上门或者被老夫发现的时候，他就开始比划这个！上个月！”宫司大人突然加重语气，像是要揭穿一个惊天秘密。
“……” 屋顶上的身影，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住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杰仿佛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瞬间垮掉的表情，那无声的肢体语言简直在绝望地呐喊：“老爷子！你这个大——叛——徒——！”
告别时，夏油夫人带着几分遗憾轻轻抚摸着神社门口那个古朴的求签箱：“真可惜，听说这里的巫女……还在上学？看来今天祈福不太方便。我们改天再来正式拜访祈福吧。”她的语气带着对神社和那位未见到的“巫女”的尊重。
日下部森宫司笑容可掬地送他们到鸟居下：“随时欢迎！心诚则灵！”
走在蜿蜒下山的石子路上，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咔嚓”声。枫叶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橙红色调。杰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半山腰那座沐浴在绚烂金红色霞光中的神社。
就在这如画的背景中，一幕活生生的闹剧正在上演！
只见那个醒目的红白相间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神社连绵起伏的屋脊上夺路狂奔！绯红的袴裙在奔跑中几乎拉成了一道红色的流线！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位同样矫健的藏青色身影，正挥舞着一柄长长的竹扫帚，气势汹汹地紧追不舍！扫帚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声。
晚风调皮地将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送到山下：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又皮痒了是不是？！”（中气十足的怒吼）
“冤枉啊爷爷！我是在救一只未来的猫妖！它说会报答我三个愿望的！”（气喘吁吁又理直气壮）
“放——屁——！老夫活了整整七十个春秋，就没见过会说话的猫妖！”（完全不信的咆哮）
“那是因为您老眼昏花——哎哟喂！我的屁股！爷爷您偷袭！不讲武德！”（一声痛呼夹杂着控诉）
“哒哒哒哒……” 急促的木屐敲打瓦片的奔跑声。
“呼呼呼……！” 扫帚挥舞的破风声。
“臭小子有种别跑！”
“不跑等着挨揍吗？！”
这鸡飞狗跳、活力四射的追逐战，彻底打破了神社傍晚应有的庄严肃穆，惊得一群在附近树梢栖息的乌鸦“嘎嘎”叫着，扑棱棱地飞向更远的天空。但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非但没有减损神社的神圣，反而为其平添了无穷的生机与……人情味。
杰看着这匪夷所思又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下山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跳跃起来。远处不知哪座寺庙，传来悠扬的晚钟声，“当——当——当——”，回荡在渐深的暮色里，惊起更多的飞鸟。
暮色四合，山岚渐起。就在杰即将收回目光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瞥见，在那巨大的朱红色鸟居最顶端，一个小小的红白身影正稳稳地站在那里。夕阳的金边勾勒出他的剪影，似乎……还朝着山下的方向，调皮地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一丝奇妙的期待。
这个看似宁静普通的小镇，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也鲜活得多。而那些曾经如同跗骨之蛆、困扰了他整个童年的“怪物”，在这里竟像被阳光蒸发的晨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母亲是对的。这里，真的是被神明长久庇佑的土地。
而那位屋顶上的“绯红旋风”，还有这位挥舞扫帚追打孙子的“开明”老神官……他们，或许正是揭开这片土地所有秘密、指引他走向不同未来的关键钥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