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52、第100章 旧忆·所谓天赋 可惜

　　洛魂颔首，忽而郑重道：“阁主，那本手札于我而言确实珍贵。在下身无长物，这些丹药放在手里也无大用，若不嫌弃，便算作是我的一点心意。”

　　孟阁主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是要还我人情？”

　　洛魂没有否认：“欠着人情，心里不踏实。”

　　孟阁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你可知这些丹药正经售卖，能值多少？”

　　“不知。”

　　“那你还敢送？”

　　“值与不值，不在丹药本身，而在于赠礼双方。阁主那本手札，对我而言，便值这些丹药。”

　　“有意思，你这小鬼，当真是有意思。”孟阁主忽然笑了，摇着折扇，如翩翩公子，“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我也懒得与你客套，这些丹药我便收下了。

　　“不过，那手札可不值几钱，我这儿也有些东西，你尽管拿去。这瓶丹丸是内服，对内腑疗愈和调理气息有所裨益；这瓶药粉是外敷，促进皮肉生长和疗治外伤。修者的世界，总免不了与人与兽的冲突，受了伤别硬扛，身体是本钱，好好养伤才能走的更远。”

　　洛魂看着孟阁主摆在桌上的两个玉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阁主。”

　　第一次被孟阁主救下以后，他当时也说要给自己丹药作为补偿，是调息理气、促进修行的。当时自己心怀警惕没有收，孟阁主这才将他的手札给了自己。

　　今时，孟阁主再次拿丹药赠予自己，便知自己警惕那些东西，给的丹药便都是疗愈一类的，也还有外敷药粉这类安全性更高的药物。

　　孟阁主，当真心细。

　　孟阁主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在洛魂身上停住。片刻之后，便主动起身靠了过去。

　　“可否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气息？”他问道。

　　洛魂一怔，微微颔首。

　　孟阁主伸出手，并指搭在他腕间，闭目感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古怪。

　　“你这经脉之宽阔，根骨之通透，比之半年前，简直是云泥之别。”他惊叹了一声，“就算日夜不停地吃天材地宝，也堆不出这等变化。小鬼，你究竟遇着什么机缘了？”

　　洛魂摇摇头，似是表达不愿说，或是不能说。

　　孟阁主顿时了然，替他找补了一句：“罢了，又是机缘巧合，对吧？”

　　洛魂沉默。

　　“行，我不问。”孟阁主坐回椅子，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深意，“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等资质，藏是难以藏住的。在以后的修行当中，遇着好人是福气，遇着歹人便是祸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洛魂心中微动，对孟阁主的感官又好了几分，当即颔首道：“我记下了。”

　　孟阁主又道，语气感慨：“我修行已有上百年岁，如此年纪入圣，已是少见的上佳天赋，应当足以自傲，哪知山外还有一山高。

　　“前些日子听闻，圣临宗有一个名唤竹歌的弟子，年方及冠，便已入圣，足见峥嵘。而你，半年前还天资平平，半年后脱胎换骨。这天下的风流人物，当真是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

　　“小鬼，你日后能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或许直冲九霄，抑或半途坠崖，都是说不清楚的。须知无论遇上什么，莫要忘了今日这份谨慎，以及今日这份心意。”

　　洛魂躬身一礼：“在下谨记。”

　　此次会面，就此结束。

　　只是，没过几日，洛魂又去了一趟四海阁，这一次倒并非孤身前往，而是带了个小丫头。原因嘛，还得追溯回到去年。

　　自从伊伊知晓阿兄是修者之后，她便缠着要学。可洛魂哪里会教人？他自己走上这条路，全靠先生点拨了几句，往后便是稀里糊涂地摸索，磕磕绊绊地修行，自己都未必全然通透，又如何教人？

　　虽然如今他的修行已经步入正轨，但眼光和阅历都还是差了些。不过也不打紧，可以在四海阁看看。

　　昨日孟阁主不在，错过一场，今日倒是赶巧碰上了。

　　二人进房之时，孟阁主抬眼看来，目光落在伊伊身上，挑了挑眉。

　　“小鬼，怎么还带了个更小的小小鬼？”

　　洛魂倒是先行了一礼：“见过孟阁主。”

　　伊伊也学着他的样子行礼，声音脆生生的：“见过孟阁主。”

　　孟阁主瞧着她那模样，嘴角弯了弯，微笑道：“坐吧，这是你妹妹？”

　　“嗯。”洛魂坐下，把伊伊也拉到身边坐下，“名唤伊伊，年方八岁。”

　　“今日兄妹二人齐来，所为何事？”

　　“是想请阁主帮忙看看，伊伊有没有修行的天赋。”

　　话说到这儿，伊伊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孟阁主。

　　“是你小子想让她修行，还是她自己想？”

　　“阁主，是伊伊自己想要修行，这样伊伊也可以变得很厉害，在阿兄危难的时候可以保护他！”伊伊比着小拳头，用自以为很强势很有气势的嗓音说道。

　　“人不大，志向不小。”孟阁主失笑道，朝伊伊招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伊伊看了洛魂一眼，见他点头，便起身上前，站在孟阁主面前。孟阁主便伸出手，并指搭在她腕间，闭目感应。

　　书房顿时安静下来。

　　伊伊紧张得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她偷眼去看孟阁主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瞧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瞧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孟阁主睁开眼，收回手，伊伊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丫头，”孟阁主看着伊伊，语气温和了些，“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跟你阿兄说几句话。”

　　伊伊愣了愣，看看孟阁主，又看看洛魂，便见阿兄冲她点点头：“去吧，就在门口，别乱跑。”

　　伊伊应了一声，乖乖走出门去，把门带上，书房便只剩下两人。

　　孟阁主的表情有些遗憾：“这丫头，没有修行天赋。”

　　洛魂对此早有预感，并不算太意外，此时心中也说不清是该难过还是该放松。难过是怕伊伊难过，她的确是想和自己一般能有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力量；放松是因为他觉得伊伊不应踏上这条路，平平安安一生就好。

　　诚然，他自己踏上修者之路以来，并未遇上什么因为这身份而导致的危机，甚至还因为修者的能力获益良多。

　　可说实际的，只是自己运气好些罢了，但凡那天孟阁主没出关，但凡孟阁主不曾心软救下素未谋面的自己，自己便极有可能死在王阁主手中。

　　而自己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轻信了王阁主吗？

　　不，即便自己那天没有回到四海阁，只要王阁主对自己仍有觊觎，自己便算不得安全。而以自己的这点微末道行，如何能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保存自身？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因言，修者的世界，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只要做不到能真正意义上地保护自己，那就永远算不得安全。

　　可如何才算得上是能够真正保护自己呢？

　　这又是一个难题，山外还有一山高，修者向上的路几乎是无止境的，是永远抵达不了巅峰的真实。抬头往上看，永远有人处于自己上方，便永远算不上安全。

　　如何破局？

　　那就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俗凡人，做一个身无长物的普通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怀揣不了足够引人心动的物事，便招不来高层次的觊觎，而低层次的，自己便能替她摆平。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极为消极的态度，却是洛魂心目中对伊伊的保护。伊伊与他不同，她心底太软了，不该去直面那些风风雨雨，有他替她挡着，就够了。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只是笔者对于某些现象的一种议论。用更容易理解的比喻，相当于洛魂在职场中努力升职加薪，而伊伊现在也想学洛魂升职加薪。但升职加薪会被同事嫉妒，会被使绊子，洛魂尝过这些绊子，便不想让伊伊也被人坑害。所以，洛魂只希望伊伊当个快快乐乐的小员工就好，钱不够的话他可以给伊伊花，要是有其他小员工给伊伊使绊子，他作为小领导也能替她摆平。

　　就这么简单又荒诞的逻辑，足以见得洛魂小小年纪便已是个拧巴性子。大约正因为他的性格拧巴，才会有往后一连串的乱麻之事。

　　“一丝都没有吗？”洛魂又问了一句。

　　“她的经脉闭塞不通，难以更改，若非有专精于此的天材地宝兴许能救，但其价值也非寻常修者所能及。于常人而言，她的确与修行一途无缘。”孟阁主答道。

　　“我明白了，劳烦阁主了。”洛魂行过一礼，留下一包东西便告退了。

　　那是一包药材，是洛魂给阁主此事的谢礼。因为他还没有让其余人知晓自己是修者的打算，所以这包药材是他从药馆偷偷拿的，并自掏腰包，给这包药材入了账对上数。

　　这与自己买的无异，他便问心无愧。

　　孟阁主看着那包药材，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屁孩，年纪轻轻，做事却有些太过讲究。

　　不过，讲究也不算坏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