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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第80章 旧忆·暂且安宁 ...

  •   “娃儿,小女娃如何?”

      老翁把锄头规矩地搭在门背,问了一声。

      “婆婆说是因为山岚瘴气和饮生水所致,不算难治。方才,多谢老丈了,小子不知老丈心善至此,竟还起疑,当真有愧。”

      洛魂有些羞愧地道。

      “不打紧,年纪轻轻,能起些警惕心也是好事。”

      老翁摆了摆手,神情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洛魂并非不会察言观色,想来,老丈也曾有什么故事。

      “总归的良善人多些,但一朝被蛇咬,总是有所顾忌。”

      洛魂挥下斧子把木柴劈断,抹了抹汗水,叹了口气。眼角余光忽见一只粗陶碗,里头盛着清冽的水,是老翁递来的。

      “老婆子治病心切,连碗水都记不起给你,娃儿莫怪哈。”

      “多谢老丈。”

      “这么客气做什么。”

      洛魂接过碗,指尖碰到老翁粗糙却温暖的手,将水一饮而尽。先前不觉干渴的喉咙,如今得到水的浸润滋润,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之松缓了一线。

      老翁则是抱起了洛魂已经劈开的一些细柴,准备去给老妪烧药炉用。只是,他走前,还是伸出手,在洛魂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动作极其自然,就像寻常长辈对晚辈的抚慰,没有言语,没有眼色,只是两下轻拍。

      仅此而已。

      但洛魂的鼻子有些发酸。

      自离家以来,他时刻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所有的恐惧、疲惫、迷茫都必须深埋心底,伪装成坚强到可以任人依靠的程度。伊伊依赖他,他也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所以便必须要保护好她。

      只是,他也不过才十岁。

      对,还只是个老翁老妪眼中的“娃儿”。

      他们清楚地明白世事,哪怕当前无战事,恰似一片河清海晏,但也并非处处歌舞升平,穷苦潦倒的人,到处都是。这两个小小年纪的娃儿,肯定是遭逢了什么变故,与家人、与家乡离散,一路颠肺流离到了此处,经历的苦难自不必说,大家都明白。

      所以,老妪抚慰他受了不少苦,老翁给他一碗水,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是久违到近乎陌生的感觉,被全然无关的陌生人,以这般朴素的方式给予了关怀与体谅。不问来历,不究出身,只是在他最惶然无措的时刻,悄悄地暖慰人心。

      老翁已经把一小把细柴抱进了厅中,去厨间取了干松毛引燃柴火。老妪将药材放入壶中,加上水,守着火候的同时,一面握着伊伊的手,一面用凉水浸过的帕子擦着伊伊的脸。

      橘红的炉火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充满了祥和与神圣。

      洛魂看了一眼,心中暖意更甚,挥舞斧子的酸疼也不自觉减缓了几分,便开始更卖力地劈柴。

      药炉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洛魂心感木柴远远足够,便没再多去劈,把斧子放回原位,便用簸箕把劈好的木柴全都搬到了厅中。

      老妪称谢,看着这满头大汗的半大小子,嘴角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慈蔼的笑意,捡起他递来的木柴给炉子添火,顺口问道:“娃儿多大了?”

      “小子洛魂,今年十岁。舍妹洛伊伊,已有七岁。”

      “才这么点大的年纪,说话做事倒是稳妥。”

      “没有没有,只是,只是需要如此罢了。婆婆,伊伊她怎么样了?”

      “放心,老婆子没甚大本事,但治这般病症还不算难事,等煎好药服下,扎扎针就好了。”

      “扎针?会疼吗?”

      “小女娃都快烧的神志不清了,你还担心她疼不疼?”

      “是小子心急了。”

      “药煎好了,娃儿,你去跟老头子打点温水来。”

      “好。”

      ……

      接下来,老妪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一点点喂伊伊服下,又用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轻刺片刻。直到这时,伊伊紧蹙的眉头才松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更像是睡着了般。

      洛魂摸了摸她的额头,比早晨那会儿已经好了些许。

      老妪擦了擦手,温声道:“药服下了,针也放了热,让她好好睡一觉,发了汗,估摸着夜里热度就能退去大半。只是身子虚,要好个囫囵,得仔细养几日才行。”

      “多谢婆婆与老丈之恩,洛魂没齿难忘!”

      洛魂郑重行礼,心中却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只能先行立下承诺。

      老翁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却见他方才露出手臂上的伤痕,眉头微微蹙起,道:“治个病而已,恩不恩的,洛小子言重了。还有你这伤,可是流离路上所致?”

      先前他便看出来了,毕竟俩人衣衫破旧,又不知地缘,这么小的年纪,定是远离了家门无处可去而颠沛流离。如今见得这伤,心中也不免又添几分心疼。

      洛魂心头一紧,拉紧衣服遮住了伤痕,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妪去了一旁桌柜边上,打开抽屉开始翻找,声音便拐了个弯儿传来:“不说也罢,太阳底下无新事,这鬼世道,能发生什么都能猜得到。倒是你这伤,男娃也别过得太糙,留疤不好看不说,还容易被人当作恶人,还是处理了为好。”

      说着,便取出了一个小罐,递给洛魂。

      “拿着吧。”老翁见洛魂没有第一时间收下,便去了小罐硬塞进洛魂手中,笑道,“男娃要强,你自己擦干净伤口抹上,老婆子自己配的药膏,也值不上几个钱儿。”

      洛魂只感喉头有些梗,但还是强忍着,再次躬身道谢。

      老翁抚着须,哈哈大笑。

      老妪则是继续温声道:“我同老头子在这蓝河镇外住了几十年,就守着这几片药田,靠山吃山,种些草药,镇上开了一处药馆,讨个生活。你们若暂无去处,不嫌弃这茅屋简陋,便先住下,等女娃病好了再说。”

      说着,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田垄,似乎只是看着,都仿佛能远远闻到药草香气。

      老翁也接口道:“屋前边那片药田,是其中一处。山后边还有几块小的,我遇见你的时候,便是正要去那边的药田。也所幸遇见了你,这才又实现老婆子救人治病的理想一次。”

      洛魂愣住了。

      他不曾想,这对素昧平生的老人,不仅出手救治伊伊,还如此轻易地接纳了他们,甚至不问出身与来历。顷刻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拂过心间,微痒,但舒适万分。

      这大约是他自河头镇的木匠以后,所见过的最为和善的人。

      洛魂再度行礼,良久不肯直起身来。

      “我们是从西边来的,老家唤作东柳村,村里遭了灾,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人存几何。我与小妹一路逃难,今日方至此间,幸得二位相救,洛魂感激不尽。”

      他终是说出了口,虽然有些艰难,但还是把基本属实的状况描述过了。那紫黑色的雾气,他的确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法和两位老人描述,至于莫名其妙发生的转移阵地,便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老翁并未去追问遭了什么灾,看了看窗外,语气平淡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能活下来,便是造化。”

      正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们老两口,早年也有个儿子,比你现在要大不少。他懂事,勤快,是个明事理的好小子。只是,一次他去邻县送药材,遇上了猖獗的盗匪,就没能回来。”

      说着,洛魂愕然,扭头去看老妪。

      老妪在煎新药,只是此时手掌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寻常,若细心观之,便能发觉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那之后,我们也曾消沉过,可日子总得过。守着这些药草,看着它们发芽、抽叶、开花、结果,再制成药,救回一个个被病痛折磨的人。这样,心里头那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也能填上一点。

      “这世上,苦的人很多,不为别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洛魂心中愈发震动。

      他原以为,经历那样的丧子之痛,人大抵会变得愤世嫉俗,或是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可眼前这对老人,却在创伤之后,选择将悲痛化为对生命与生活的热爱与善意,用耕作草药以治病这种方式,安静地守护着一方安宁。

      这,很好,很温暖。

      简简单单的“消沉”二字,又岂能当真体现他们当初的丧子之痛?

      然而,他们还是走出来了,走上一条更为令人尊敬的道路。这般对世间的温情,这份不求回报的良善,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洛魂见得两位老人平静祥和的脸,郑重道:“老丈,婆婆,大恩不言谢。洛魂别无所长,唯有一身力气尚且。若蒙不弃,请让我们兄妹留下帮忙,但求一个安身之处,绝不给二老添乱。”

      老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妪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孩子,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灶上温着粥饼,先吃些东西,今晚且在此安心住下吧。”

      “嗯!”

      自被迫离开家乡两个月以来,洛魂许久不曾露出过这般温暖的笑。

      ……

      (本来设计了挺多劫难,最后才遇见老夫妇稳定下来。但实在不想写那些情节了,而且后面还有很多坑要填,干脆全删了,快进到过日子环节。不过少了剧情,俩人相依为命的感觉弱化很多,可能有点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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