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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昼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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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灰暗、冰冷、毫无生机的世界。
太阳死去了,尸体高高悬挂在黑色天幕晕散苍白的光,枯萎的树在地上投落漆黑剪影。
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仿佛被阴霾覆盖,他行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行人从他身边急匆匆走来又走去,低垂着头将五官藏匿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孔。
“兼先生。”
没有回应的话语空荡荡坠地,无声溅起尘埃。
在纷扬尘埃里他似乎看到了一双浅葱色的眸子,透过彼岸迷雾看了他一眼,等他转过身再去寻找,就又找不到了。
***
“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早点休息?”
堀川国广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云层似乎酝酿着风暴,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他抬头,正好对上顶头上司深沉目光。
日光灯照亮眼眶下淡淡青色,少年放下了手中看到一半的片子,呼出口气,露出了卸下伪装后疲倦的笑容。
“果然还是没瞒过岁先生。”
男人不可置否的挑眉:“你明白就好,低效率只是在浪费无意义的时间。”
堀川国广知道顶头上司的性格,虽然看起来十分严厉,但是其实是很细心为下属着想的人,与其强撑下去工作还不如休息好再来。他乖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鞠了个躬。
“抱歉给岁先生添麻烦了,后面的工作我会补上的。”
“对了堀川,”在他脚即将跨出工作室门的一刻,背后传来了上司的声音:“明天新模特会来面试,你跟来一起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应该找个新搭档了。”
脚步顿了一下,响应上司的是拒绝的语调,温和又不带有任何商量余地。
“兼先生还没回来呢。”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三秒后土方岁三察觉到了不对,从后面追了上去。在路过堀川工作桌前时,看见桌上摆着一张洗好的照片:火红的椿正对着镜头怒放,炽热得如同窗外盛夏明媚的日光,盛大而美好。
却早已落入了水中。
***
1
堀川国广在雨中急速奔跑着。
雨点很急,他的脚步也很急,飞速奔跑的脚步溅起泥水,把原本干净的浅灰西装裤染上污浊的斑点。
仿佛有一条蛇正咬在他身后,正准备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那样。从踏出工作室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他被人跟踪了,有人想要杀他。
是家族那边派来的人吗?他勉强辨别了一下方向,不加思索迈开了步伐。边跑头脑中边冷静思考,计算着如何将对方甩开并安全到家。
堀川七拐八拐跑进小巷,身后影子亦步亦趋紧跟。等他猛然顿足向后一看,只有不断坠落的雨水和呜呜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晃动着道旁枯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果然还是太累了吗,都已经出现幻觉了……堀川苦笑着靠在湿冷墙壁上粗喘,被雨打湿的白衬衫贴在颈侧,灌满了风后简直要将骨髓冻彻。
习惯性掏出兜里手机看了一眼,被设置成‘特殊消息音’的那个声音今天也没有响起。他接着点开了x博,看了确认没有任何关于和泉守兼定的新动态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大概兼先生是在荒郊野岭拍摄外景,没有信号所以才不联络的吧。
堀川自我安慰似的想了想,在编辑短信接口敲下一行话:
“虽然是夏天,但是似乎凉了下来,兼先生注意不要感冒了。另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似乎有人在跟踪。”
他又想了想,把‘似乎有人在跟踪’七个字删掉。完成,发送。
还是不要让兼先生为自己担心的好。
当头再抬起的时候,堀川国广忽然发现自己慌不择路跑错了地方。
明明是按照回家路线,等他绕出小巷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家咖啡厅门口。暖黄灯光透过咖啡色木门上玻璃窗折射进国広眼底,撕开了阴沉无光天空的一角。
他抬手抚在玻璃门上,忽然笑弯了眼角,片刻前还被追杀的错觉顿时荡然无存。
再熟悉不过了。
这家咖啡店是他和兼先生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厅内、在角落里捕捉到了鸦黑和正红,以及他心心念念的一张脸。
——和泉守兼定。
心有灵犀般,那张脸正好抬起,两双浅葱色眸子在空中无声交融着视线,然后汇聚成两个人嘴角上的笑容。
和泉守站起来对他招手。
“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啊国广。”
咖啡厅内只摆了四张桌子,暖黄的光透过藤条灯罩落到铺着碎花布的桌面,将白瓷杯具和鲜花裹在珠润的光里。
“兼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堀川被和泉守半拖半拽直接摁到藤椅里,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就把菜单硬塞进了他手里。
“想要喝什么,我请。”和泉守笑容灿烂:“不然还是照旧?”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和泉守穿了身红色衬衫,下面是黑色修身西装裤,跟堀川记忆中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这身将他本来就挺拔的身材衬得加修长,就像耀眼的太阳,不管随随便便站在哪里,都能轻易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被强行摁在椅子上的堀川国广也不例外。
“那就……咦?”
红衬衫靠近心口的位置印着小小一轮黑色图案,两片蝴蝶翅膀交迭在一处展翅欲飞,线条在堀川眼中扭曲成乱麻。
堀川一愣,看着那个图案,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很奇怪啊你,这种表情。”他拿上了第四包糖,正准备往杯子里倒,被盯得发毛的和泉守发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堀川移开目光:“兼先生有没有收到我的短信?”
“什么短信?”
他正要解释,但话还没有出口,就看见了从白瓷杯上映出的森冷刀光,和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正是咬住他的那条蛇。
堀川瞳孔猛然缩成针孔状。
“来不及解释了!”在和泉守眼里一向沉稳的堀川国广焦急了起来,匆匆掏出纸币往桌子上一拍,抓着兼定小臂就把他往外面拉。
堀川手上力道大得惊人,五指都嵌了进去,几乎不像个一米六的少年所能爆发出的力量。和泉守被他搞得一头雾水,等到快被带到门口时才反应过来,当即抢占主动权摁住肩膀一个扭身把国广抵在了门上,身后欢迎铃被撞得叮叮当当作响。
“你在干什么啊。”和泉守被他抓得生疼,眉间拧成一个结,反手攥住堀川手心。
攥了湿湿滑滑一手心汗。
堀川没有解释原因,眼睛盯着兼定胸口那个‘扬羽蝶’,一寸不离。
他挣扎着又强硬重复了一遍:“兼先生相信我,这里有危险。”
和泉守在迷茫和反抗中毅然选择相信了自己的搭档。
“嘛、好吧,虽然不知道国广你究竟在干什么,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偷懒被抓了个正着那样的羞赧表情。
“我是从剧组偷偷跑出来的。国广你知道那个地方没有信号,与世隔绝弄得我无聊死了…先说好,绝对不是偷懒。”和泉守摆了摆手:“那去哪比较合适?我可不想被认出来,然后被狗仔一路追着拍拍拍。”
可是你穿的已经很显眼了,兼先生。
堀川心底暗暗吐槽,或许和泉守身边真的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再回头看过去,哪有什么刀光和追杀者,压迫着心脏的恐惧感也不见了,只有暖黄的光和冒着热气的牛奶咖啡。
和面前人好看的浅葱色眸子。
“似乎也没有别得地方可以去。”他重新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坐下,转过身面对把闹剧在眼里的老板,露出个安抚似的微笑:“抱歉打扰您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又想隐瞒过去啊你这家伙?”和泉守见着堀川改变了注意,快步跟上去一块坐了下来。
堀川刻意闪躲着和泉守的目光。
又是这样,他想。
“国——广——”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他耳边喊,“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不能被取代的那种。所以麻烦啊危险啊什么的一定要跟我说,不许瞒着我一个人扛着,听到没有。”
每一次他们间发起争执时和泉守兼定都会使用这一招,堪称‘对堀川国广必杀宝具’,百试百灵,果不其然这次也同样。
堀川只好妥协,苦笑着说出自己被追杀的错觉,接连从今天走出工作室门到跑错路到咖啡厅都详细说了一遍。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很好笑,然而对面和泉守脸上却露出了越来越严肃的表情。
“……就是这样了。”
被淋湿的衬衫已经干了,黑咖啡还剩下一小半。
堀川把最后一小半咖啡全部喝完,突然涌入口中的苦涩让他眉深深皱起。
“兼先生想笑就笑吧,我也觉得……恩,蛮神经病的。”
和泉守听完愣了会,强行绷住的严肃表情猛然消散,大笑着拍了下桌子然后伸手把堀川一头半湿不干的毛揉得乱七八糟。
“噗哈哈哈哈——”他笑得毫无形象,白白浪费了一张帅死人的脸,直到眼角都渗出了泪花才停下:“国广你是不是最近电影看多了,这种戏码我都没见过。哇追杀,其实我是某国遗落在外的皇子你信不信?”
堀川冷冷吐槽:“又是离家出走的少爷又是皇子的,兼先生果然很厉害。”
“咳嗯。”
和泉守收回手,看着堀川被他揉乱的发顶,罕见的不好意思的咳嗽了声。
“说起来这个国广。我这次外景地虽然信号差,但是景色却真的很好。总听人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等我拍完,你也跟土方先生请个假,我们一起去玩玩,给你散散心。”
“风景很好的话,下次取景可以去那里……已经不早了,雨好像也停了,兼先生我送你回去?”
和泉守瞅了眼店里挂着的时钟,哗啦一下站了起来。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啊,这下又要被加州絮叨了,啊啊我先走了啊国广!服务员、服务员,结账!”
他面上突然露出焦急的表情,匆匆翻开钱包拿出纸笔,连在翻动时夹在钱包里的名片掉落在地都没有注意到,甚至找来的零钱都没拿,就推开门直接冲了出去。
又这么急匆匆的。堀川摇了摇头对于这幅景象早已见怪不怪,他本着不能随地乱扔垃圾的精神把和泉守落下的名片捡了起来。
然后,他的手一顿。
掉落在地的那几张名片上,有张印着葵纹越前继康。堀川看到这个名字不住地皱眉,然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赫然有着一张上印着小小一轮黑色图案,两片蝴蝶翅膀交迭在一处展翅欲飞和扭曲的线条,以及下面一连串不知道谁写的电话号码。
堀川眼神暗了暗,把那张名片捡起,小心收到衬衫口袋里。
***
2
黑色霉菌从潮湿墙角处滋生,在他没有留意的时候爬上了天花板,斑斑驳驳像是溅上去的陈年血迹。
上次在咖啡厅匆匆见面时,和泉守落下的那些名片让他感到十足的不安。那些名片里不光有他曾经家族最大的敌手芹泽鸭,更有无数绯闻缠身的模特葵纹越前继康。
但是刨去芹泽鸭不说,为什么那个绯闻模特的名片兼先生会有?是这个人迷惑了兼先生吗?是我水平不够,没有办法完全展现出兼先生的帅气吗?
无数字符在脑中飞速组合成千万种不敢确定的答案,越想越让他浑身发冷,那是名为嫉妒的毒苗被埋下,在怀疑沃壤中悄然抽枝。
“我必须去找他。”
他深吸一口气放空大脑,披上外套推开门。
雨还在下,从漆黑天空落下同样漆黑的水滴,宛若末世飘落的劫灰。看不清面孔的人群来来往往,汽车响着鸣笛卷起烟尘呼啸而过,高大林立的建筑物在灰蒙天空下,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怪兽,长而久的默然注视着。
“兼先生会在哪里呢?按他的话来说,应该是在……”
他恍恍惚惚没有方向得走了几步,心脏猛然收紧,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似得,抬起头。
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有朵花开在了漆黑的树上。单瓣红花独占枝头,灼烫着他的视线,宛若一滴燃烧尽所有色彩的血泪。
是椿。
***
“国广——国广——?”
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堀川揉揉眼,抬头正好望进一双熟悉的浅葱色眼眸中。
洗老式底片的暗房中很黑,窗帘遮住了光源,只有零星一点日色透过厚重布片投落。这是必然的,因为老式底片的感旋光性,所以暗房严苛控制着光源的投入。
然而毫不夸张的说,那双眼睛正发着光。发光体的主人正一动不动看着他,长长黑发从胸前散下,在见到他有了反应后一把把长发甩到了脑后。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从某个油画中走出的阿芙洛狄忒,当然、如果是没有开口说话的话。
“知道你工作忙也不能睡在这里吧喂。老是叮嘱我,自己却做不到也太差劲了点。”
被从梦中叫醒的人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兼……兼先生?”
和泉守脱下雨衣摸黑往衣帽架上一挂,拿起手电筒凑过去看。
“这个不是上上次我们去冲绳照的吗,这个是上次去京都看樱花照的,不错不错都把我拍得很帅气嘛……嗯?”他对这些底片比摄影师本人堀川国广还要熟悉,一张一张如数家珍,直到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声音里充满疑惑:“这个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没印象。”
“但是总觉得还可以更好一点,像这里的、角度如果再往上一点就好了……”堀川目光顺着兼定的手指看了过去:“是哪张?”
——浑浊海水驱逐赤裸岩石,咆哮着掀起漆黑浪花。在被永远定格的画面上,他似乎看到海浪里有无数只惨白的手向天空伸出,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
似乎有亡魂尖锐的笑声在他脑中响起,堀川惊愕后退一步,不小心撞翻了身后装CD的箱子,光盘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有几片正砸在胸口。
和泉守一把抓住堀川手臂,关切的问:“你怎么了?”
“我没去过这个地方……不、海边,我没有去过。”
堀川痛苦地抱起头,十指都嵌进发丝里,在这一刻仿佛有巨大痛苦骤降他身,连灵魂都为之颤抖。
挣扎了好一会,才气喘吁吁松开,眼中有着在咖啡厅里和泉守见过的疲惫。
“你到底怎么了?”和泉守抓着他的肩膀摇晃:“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堀川身体不挣扎了,眼睛里开始有了挣扎。浅葱色眸子看了和泉守一会,缓慢而坚决的摇了头。
意思是——自己解决,不会说出来。
和泉守不说话了,急促的呼吸和不断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正在生气的事实。
他简直想把堀川国广的脑壳拆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一种奇特的回路,才能做出来让他又急又气的事情。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真的以为很酷吗?”
那几张散落在地的名片不合时宜划过脑海,让国广准备响应他的声音变冷。
“兼先生不也是一样的吗?”
他抬起头,同色眸子里的温度比冰还要低。
这几天他真是太累了,名片的事情压迫着他的神经,加上和泉守兼定又消失了一个星期,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也没回复,就算是堀川再理解他的忙碌,再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性格也冒了火气。
——所以他今天才会在暗房里用最老式的方式冲洗照片,试图用繁缛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无暇去想其它。
“哈?我瞒着你什么了。”和泉守一脸莫名其妙。
“名片。”堀川拿出那几张薄薄纸片。
并不明亮的灯光下,葵纹越前继康和芹泽鸭这两个名字在堀川指间跃动着,如两条待在暗处择时而噬的蛇。
和泉守看了一会,摇头:“我没有这两张名片,也不认识这两个人。”
“是兼先生上次在咖啡厅落下的。”堀川顿了顿,咬重读音:“我亲眼,看到。”
“都说了我不认识,国广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是。”
“我没有!”
“那兼先生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星期都不跟我联系?”
他喊完之后和泉守也沉默了,狭小暗室里空气几近凝固,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头。
堀川盯着和泉守,和泉守也盯着堀川,像是两只兽,粗粗喘着气,谁也不愿意先收起亮出的利爪。
“那是…那是……啊啊,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但是我没有骗你,这两个人我是真的不认识。”
和泉守苦笑,勉强牵动着嘴角率先打破沉闷的气氛。
接着,堀川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话,从和泉守不断开合的嘴唇中被吐出。
“抱歉,让你担心了。”
破天荒的第一次示弱,堀川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和泉守就扳过他下颌,二话不说直接亲了上去,话语被吞没在交缠口齿里。
这个吻和泉守吻得很急,也不温柔缱绻,正如他给人的感觉,是一团正燃烧的火那样。舌尖在离开堀川口腔前还恶狠狠咬了唇瓣一口。
国广轻轻回应了一声,舌头卷走唇边的血珠。他拉下恋人的头,迫使高了他一个头的和泉守兼定不得不俯下身来,耳侧伏在唇边。
“……兼先生不许再一周都不跟我联络一次了。”
“我明明有打电话好吧。”
和泉守掏出手机以证清白,拨出的来电显示里面一连十几条打给了堀川国广,但全部都是对方未接听的状态。
堀川觉得有点奇怪,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看,未接来电里面唯独没有和泉守兼定这个名字。
接着他迅速点开拨号接口,一连串摁下和泉守手机的号码。
手机在堀川耳边发出长度统一的‘嘟——嘟——’,电量充足,信号良好,但是和泉守手机屏幕上却连一个来电显示都没有,冷光映入眸底织出迷离的光,直到嘟声被未接听的人工冰冷语音所代替。
“估计是运营商的问题吧,国广你看,所以也不能全怪我。”
“是这样啊……那我明天去通讯厅问一下好了。”
奇怪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梦境中没有颜色的世界、和泉守包里装着的名片,和拨不通收不到的电话和短信。
国广摁了摁眉心,没有来的想起来离开工作室前土方先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早点休息?”
果然还是太累了吗?
***
3
太阳已经隐没进了云层,长长拖尾还留存在天际,在绀色与橙色的交织中晕出一脉瑰丽的红。
墙壁上的时钟指标了七点,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坐在工作台后的土方岁三终于点下了关机键,这是他个人熟悉的工作结束时间,比法律规定要多两个小时。
当拿起一旁的公文包正准备离开时,他听见了工作室的门没有被敲响而是直接被推开的声音。
“真没想到新模特是你旗下公司的。”
土方岁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不请自入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但更多的是冷漠和生硬。
“啧,还真是罕见,要跟你合作。”
男人带着审视意味扫视着工作室,在土方岁三脸上停留了一会,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其它,回以了更加冷硬的语调。
“我也不想跟你合作,要不是听说你手下有个天才摄影师还正好缺模特的话,鬼——没有指你,才要来这里。毕竟在这个时代人才是最重要的。”芹泽鸭走到属于堀川国广的位置旁,却没有看到人。
他皱着眉:“堀川家的那个小鬼呢?”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土方岁三不打算多说。
“恐怕并不是状态不好吧?”
芹泽鸭笑了起来,这个人笑起来面容上总有一种阴冷的味道,手指向堀川国広工作桌面。
堀川国广是个善于整理的人,什么事情都会做得井井有条。这一特性也体现在生活中每一个角落中,例如他的桌面,总是干净而整洁,档、底片、相册和参考书都会分门别类归置到它们应在的地方。
然而本应该整洁的桌面十分凌乱,案面散落着许多张病例的碎片。
这些纸张是崭新的,但是被经过强行撕扯、大力揉搓、墨水污染……上面医生写下的字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勉强能被读出。
【姓名:堀川■广性别:男
年龄:2■职业:摄影师
病■:
……▁▂▃▅▆▇紧张、躁狂…受▆▇█不能自拔,由■■■……幻觉,妄想,定向力障碍,情绪异常█▇▆▅▄▃▂▁……
病历摘要:
该患者沉溺███……在某个人是否存█这个问题上有……不能面对真实,喜欢……有非█严重的██……】
土方岁三匆匆扫了眼,就立即把那些纸片全部扫落在地,面容冰冷,对面前高大男人下达了送客的指令。
“这不是您应该关心的,芹泽先生。您该走了,等堀川回来我再让他联系你。”
芹泽鸭若无其事耸了耸肩膀,走出门前落下一句:“你还是这么无趣,岁三。”
“彼此彼此。”
土方岁三目送着芹泽鸭出门,面无表情拿出打火机,将那些纸一片一片点燃,化做落在地上的灰烬。
***
堀川站在满天尘埃里。
那些如怪兽般矗立的大厦都已支离破碎,数米高的基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一半苟延残喘、一半跌入升腾的尘埃里,远远一眼看去,就像是悬浮在废墟上的阴影,透出荒凉和摄人的恐惧。
他对于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已经熟悉,但是对面前一树开得正盛的椿花却是无比陌生。
热烈、盛大、美好,与这个颓废至极的世界格格不入。
“喂,大家——”
街上看不起面容的灰影应声停下,纷纷对他投向了目光,好似在询问:你要干什么。
他指着这棵树,大声喊出自己的疑问:
“大家看到这棵树上的椿花了吗,为什么只有它有颜色啊?”
没有人响应他,那些影子只抬了抬头就又垂下了,继续重复做着各自着麻木而机械的事情。
甚至还有影子刻意避开了他,就像避开什么传染源那样。
“那个人脑子有问题吧。”
“我看是,不然怎么会指着颗被雷劈焦了的树说开了花?”
“再说大夏天的哪来椿花啊……”
灰影们交谈声钻入他耳道,让他的眼神更加迷茫了。
是啊,他们说的没错,这大夏天的,怎么会有盛放得如此绚丽的椿花呢?
堀川国广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视野中那株椿花开得更旺盛了,花也不是上次看见的只有一朵,而是层层迭迭占了满树,在瞳孔中漾出一片绚烂的红。
那你是什么呢?
他伸出了手,指尖却穿过了椿花,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抓住。
这样的动作引发了灰影们更多的絮语,细细碎碎、窸窸窣窣,像是夏日令人厌烦的蚊虫萦绕在耳侧,厌恶又挥之不去。
“咦这不是那个天才摄影师吗,听说是搭档在一个月前出事了,所以……”
“那还真可怜啊。”
“那个模特是真的很帅啊,可惜了可惜了。”
“……”
***
天空怎么也不见放晴,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有两个礼拜。天花板受潮情况更严重了,那原本只是如蛛网状的霉斑已经占领了大半区域,远远地看过去像是被剥落画皮的恶鬼,张牙舞爪地宣告着存在。
明明昨天刚打扫过,那些微小生物活力真是旺盛得令人咋舌。堀川盯着墙角看了会,决定结束工作后再重新……
“谁允许你回来工作的?”
…打扫两个字迟了一会才浮现在脑海中,他回过头看到一脸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的上司,三分怒三分担忧还有四分的恨铁不成钢。
他急匆匆把正在修图的程序一关,忘记摁下保存。
“岁先生我没什么事,上次代言的照片如果再不……”
“这不是你关心的事情。”
土方岁三敲了下国广脑袋,“好好休息过后再给我回来工作,你也不想看到劳动局下发法院传单,说我虐待员工吧?”
堀川国广还想挣扎:“可是——”
土方岁三斩钉截铁:“没有可是,现在、立刻、马上,你给我回去。”
挣扎被无情拍回,堀川国广vs土方岁三,后者完胜。
在他推开门之前没有想过兼定会在家里,但是当看到那抹身影时,脑海立刻产生了兼定理所当然应该在家中这样的笃定想法。
堀川为自己的想法愣了一下,随后陷入了恐慌。
——为什么会这么想?兼先生在哪里都应该是他的自由,他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去限制,那应该是振翅九霄的鹰,而不是关在笼中的金丝雀。
不、不对,为什么只要我想,兼先生就会立即出现呢?
和泉守兼定此时正毫无形象躺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刚上市的时尚杂志,一手握着杯子——那里面肯定是甜得能腻死十个堀川国广的牛奶咖啡,和过去的每个平凡而温馨的晚上一模一样。
他听见开门声后放下看到一半的杂志,向堀川招了招手。
“你快来看看加州的新杂志,这个腿被拍的哈哈哈哈哈,他回头肯定又要生气了。”
堀川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头顶的白炽灯太过炫目了,刺痛着他的视网膜,眼前乍现出零星白点,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
哐当一声当然没有被和泉守忽略,他立即抬头,正好对上堀川疑惑而痛苦的目光。
“兼先生,是你吗?”堀川站在玄关处,发出试探性的询问。
和泉守莫名其妙看着他:“当然是我了。”
好像有巨大的魇将他缠住了,堀川一动不动站了两秒才走上前去。
“兼先生。”
“恩?”
他想要将爱人抱在怀中,可在张开的一瞬面前和泉守兼定的身影似乎扭曲了,指尖直接穿过和泉守的身体,像是午夜时吹过窗棂毫无痕迹的风,空落落什么也没有抓住。
兼先生你是真实的吗?堀川看向和泉守的眼神正在提出这样的疑问。
“——你的眼神很怪啊,我在家这件事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兼先生…你是真实的……吗?”
和泉守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更准确的来说,从在咖啡厅中见面开始,他就觉得堀川国广一直都不对劲。
“国广?”
“在。”
“堀川国广。”
“我在。”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啊?奇奇怪怪还神经兮兮的,搞得跟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似的。”
记忆中的堀川国广有着与身高不符的稳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冷静分析,然后做出最优的选择。他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和泉守把杂志拍在桌上,豪气十足:“你今天不说个明白就别想出去。”
本来以为堀川会反驳或者安抚,谁知道他直接把头埋进了和泉守怀里,手臂紧紧箍住了腰。
他浑身都是冰冷的,比从天上落下的雨水还要冷。要不是心口脏器还在有力跳动着,和泉守几乎以为怀里是个死人。
“我做了一个梦,噩梦。”
雷声在窗外炸响。
他的咬字清晰而缓慢,就像每说一个字都经历了某种极为痛苦的挣扎。
“梦里是没有颜色的世界,所有人都告诉我兼先生不在了,我不信。”
箍在和泉守腰间的手臂在缓缓收紧。
已经连续三次了,他会在梦中进入到那个世界。世界里每个人都会发出厌恶的声音,世界里每个角落都没有和泉守的身影,死气沉沉,浑浑噩噩,令人绝望。
却又无法逃离。
“你在瞎担心什么。”
和泉守一个爆栗直袭堀川脑门,毫无防备的摄影师被打个正着,白暂额头立即红了一片。
堀川嗷了一声捂住脑门,大眼睛愣愣盯着凶手。
“那照你这么说合着我是假的啊?你现在抱住的是什么,僵尸?幽灵?不知名外星生物?”
“……是兼先生。”
捂住脑门的堀川小声说。
“这就对了嘛,噩梦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少年浅葱色眸子轻轻阖起,再睁开的时候唇边已经有了笑意。
“兼先生说的对,到底不过一场梦,多想并没有什么用途。”
他想从和泉守身上下来,结果手却被握住了。然后,他看着兼定抓着他的手划过劲瘦腰线、划过饱满胸肌、划过如月牙般凹陷的锁骨,最终停留在解开了第一粒纽扣的领口处。
有羽毛在轻轻搔挠着堀川的心。
模特在家穿的衬衫是涤纶混合棉的料子,不仅好摸还好脱。等到堀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得解开了兼定的衬衫一角,领口处小麦色肌肤在灯下泛着诱人的透出一点粉的珠光,像是在发出无声邀请。
咬上去,用唇和齿去感受他此刻存在的真实。印上齿痕,吮出青紫,密密麻麻每一寸都不放过,全部标记上自己的印记。
这样就可以拥有他,再也不会在梦里失去他。
【这里删掉了一段车】
分明是如此愉快,却又是如此悲伤。
“和泉守兼定……”
堀川低低呼唤着他,用被和泉守温暖的手指插入指间,然后用力十指相扣。兼定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有些脱力的手指稍稍弯曲,无意识中给予了搭档微弱却是最坚定的回应。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堀川的双眼。他撩开兼定湿漉漉的刘海,在布满汗水的光洁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不带有任何情/欲,宛若最虔诚的教徒亲吻着他所信奉的神祗的足尖。
暴风卷起大团雨水,狠狠鞭打着窗户,整座城市化作万顷汪洋,这座小小公寓不过是艘在汪洋中即将沉没的船只。
供电系统随着雷声摇摇晃晃,头顶灯光乍明乍灭,在风雨中遥遥欲坠,一如堀川眼中挣扎的虚伪与真实。
已完全分不清。
“如果这是场梦……”他喃喃自语,“就请让我不要醒来吧。”
灯光终于完全熄灭,整座公寓陷入黑暗死寂中,堀川抱紧了身边的和泉守,面容上有着面对世界末日般的无畏。
***
4
灰白的泊油路一直延伸向远方未知的尘埃中,堀川又站在这条道路上,前方是无尽黑暗,后面是黑暗无尽。
“有没有人?”他试探着喊。
回应他的只有回声,响彻在死去的世界里。
堀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再也迈不开步伐,身体每一处都在高喊着疲惫。但黑暗尽头还是黑暗,废墟两旁还是废墟,无穷无解如同莫比乌斯环,永远走不到重点。
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另一个人的,啼嗒、啼嗒。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却又被不可止的欣喜充满了心房,那个脚步的节奏他太熟悉了,于听到声音,就可以喊出那个名字。
疲惫一扫而空,灌铅的双腿变得轻盈,他突然充满了力气,循着脚步声的方向追去。
拐过长长街道,跨越苍凉坟地,横渡茫茫河流。
当堀川以为快接近的时候,那个声音却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面上并没有露出太过颓丧失望的表情,相反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在脑海中不断地催促着。
于是他回头。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站在那株奇特的树下,红色衬衫与椿花融成一片,浅葱眸子一如他寻找的那般
寂寂荒凉,满树椿花盛红如火,点燃了他期望的目光。
忽然一阵风从远方吹来,那高大椿树忽然摇晃了起来,枝头红花纷纷落下。不知从何处来的灰色人影涌了过来,将视野全部遮盖。
落椿如海,从他的脚边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边,如同传说中冥府上的血河,将他们生生隔绝在两端。
他站在道路的这一端,他爱的人站在道路的那一端,隔着人潮、隔着椿海、隔着虚与实。
就宛若隔着生与死。
***
堀川是被一个电话声吵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和泉守已经不在了,房间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好像从未来过那样。偌大公寓里只有钟表滴答,一声一声敲在空荡心房上。
8:00
秒针正好与分针重合。
“喂——我说堀川啊,难得鬼先生给你放了假,就不要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嘛,跟我们一块…安定你不要抢我电话!”
接通的电话里传出少年清脆的嗓音,叽叽喳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万物勃发的春。
“清光这么啰嗦根本说不清吧?直接开口说让堀川一块跟我们出去玩就好了嘛。”
“安定你这个笨——”
堀川轻轻咳嗽了一声,喉中酝酿着拒绝的话语。
“谢谢你们,但是我现在暂时不……”
这句话还没说完,手机听筒中就传来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响亮发言:
“车已经停在你的公寓门口了堀川,可不要让我们久等喔?”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推辞也太过失礼了。没有办法的堀川国广默默叹气,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被迫走出了房门。
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得仍在不断从天幕坠落。
刚拿到驾照不久的加州负责开车,大和守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盯着导航,就像是看着仇人的脸一样,生怕有着路痴属性的加州把他们开到某个不知名的蛙爪国去。
“右拐、右拐,不然要走错路了!”
“不用你说我都知道这么开,安定你好吵啊。”
“前一个路口左转——”
“我知道的啦!”
新手上路颠颠簸簸,价格不菲的跑车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活生生开出了堪比老式拖拉机一样的效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三个人中,没有一个晕车的。
堀川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注视着窗外飞驰的景物。崇山与峻岭,森林与平原,城市与村庄一一在他眼底化成倏忽即逝的流星,划出某种莫名深奥的线条。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仿佛前座、乃至这整个世界嬉闹喧嚣都与他没了关系。
也不知道究竟‘拖拉机’开了多久,窗外的风景转换速度逐渐变缓。当眼前渐渐开阔的时候,堀川莫名觉得这个地方很眼熟。
“我们是要去哪里?”
当车停稳,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钻进鼻腔时,他下意识得想逃,却被加州与大和守一左一右从后座里架了出来。
“当然是海边了——夏天当然是和海洋更配啦?你说对吧,堀川!再说了今天阳光这么好,不来海边玩也太可惜了。”
“清光你的防晒霜好像落在车里了喔?”
“……啊啊你怎么不帮我顺便带出来啦。”
海浪声代替了堀川的回答。他们的跑车停留在里海岸线最近的一片沙滩上。洁白的细沙与蔚蓝通透如琉璃的水,海浪从天边打着旋卷来,将琉璃撞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纯白的花。
阳光…好吗?
他仰头向上看去,斑驳的雨云如鱼鳞状覆在天空上,但仍不妨碍几束细细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将粲然镌刻在琉璃中,一缕缕凝固。
有歌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歌声,随着细碎阳光从天空上落下,萦绕在耳侧。
飞速换上泳装带上草帽的加州和安定推了推一下车就在发呆的堀川,然后他们飞快的绕过呆立人形柱体。像是终于舒展开羽翼的白鸽,不带任何停滞得往水里跑了过去。
幻听更严重了。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人影——红得如同椿花那样的衬衫,修长贴合腿型的黑色西装裤,长发垂到臀部,随着奔跑在空中飞舞,如同旋舞着下落的花。
他在往海中跑去,海水很快的上涌,淹没了脚踝、腿、腰和胸前。
“不——!”
悲鸣声从堀川口中发出,真实还是虚幻他已经疲于去分辨,像疯了一样追了过去,不用任何思考的跳入水中,试图去抓住那个身影。
试图抓住一切扭曲的根源,试图改变悲惨的现实。
只要抓住,就可以…让这个世界,重新回归原本的样貌。
那曾经出现过的惨白鬼手在拉着他下坠,那曾经听到过的亡灵笑声在他耳畔高歌。高没过顶的海水不再蔚蓝通透,而是一片死寂漆黑,伸出死亡的手,迫使他的动作迟缓,无法呼吸。
海水铺天盖地淹没视野,脚下仿佛有吞噬一切的黑洞,堀川看见那个身影就在咫尺,他感觉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人的长发,只要再往前一点、再用力一点,就可以——
然而,伸出的手无力落下。
与大海搏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稍微动下手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游回岸边。
啊啊……要死在这里了吗?
在这样的认知涌入脑海中时,他却没有感到多么悲伤和不舍,面容上一片平静,就像是漂流在外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
世界在旋转中下坠,视野中似乎有无数光斑上涌,斑斓连缀成大片幻色光海。一刻照出盛夏日光与绚烂的椿花,一刻又化成灰暗云层与墙角蔓生出的噩梦枝条,最终定格成兼定苍白的脸,与海水缠绵的发。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枯败的嘴唇不再喊出‘国広’,双手静静的合十在胸前,毫无反应,毫无生气。
“堀川!”
“你不要命了吗!”
他听到上司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关切和愤怒。他听见友人的惊呼,慌乱而又焦急。
但这都无法阻止他的眼前被黑暗吞噬。
“你醒醒,堀川国广!”
有只强而有力的手拉住了他,向上、再向上,脱离无尽蔚蓝与罪业苦海,在出水的那瞬似乎看见那只手的袖口是椿样的红。他跪倒在岸边,双手撑着地面不住颤抖,像是要把心呕出的那样呕吐着。
泪水从眼角流出,落到嘴里,又苦又涩,是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友人温柔的关怀,想起了亦师亦父的上司呵斥,想起了被他所逃避扭曲的现实,以及——
和泉守兼定的死。
***
5
一个星期后。
“原来堀川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啊……抱歉,是我们两个的错,不应该拼命拉着你出去玩的。”
正在办理出院手续的堀川听到声音后摇了摇头,像是长辈一样摸上跟他差不多高的两个青年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因为溺水而造成的病痛已经恢复,然而心里那道不曾愈合的伤口仍在流着血,贯出一阵又一阵绵绵的疼痛。
“没有关系,不过今天安定和清光不用去工作吗?如果被土方先生知道了的话……”
“我已经来了。”
这是他因为溺水入院后第一次见到他的上司,这位面容英俊的男人一言不发的看着堀川国广,身形挡住了清晨的阳光,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土方先生。”
土方岁三的目光犹如实质,压在堀川背上,越来越重。以他的定力都觉得坚持不住,加州和大和守早已悄悄撤离了现场。堀川刚要说什么,土方先一步开了口:“你跟我来。”
他带着堀川国広走进了一个房间的门前。
前面是工作室中的暗房,堀川平时用来冲洗照片的地方。虽然说现在的电子技术已经足够发达,但是这个天才摄影师仍然固执保留着古早年代的习惯。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里面有件东西,我想是时候应该给你看了。”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堀川把手按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心脏一阵缩紧,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他的心头,仿佛只要推开这扇门,就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
堀川犹豫了一会,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木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暗房还跟以前一样,整洁而黯淡。房间里摆着洗照片用的机器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古旧放映机。放映机旁边摆着一盘CD,壳上有着被摔过的痕迹。堀川看着有点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没有多想,他拿起那盘CD,放进了放映机中。
该来的总是会来,再怎么逃避都是无用。
光盘开始播放,显出的影像很熟悉,就是工作室的大门口。他自己和芹泽鸭的身影同时出现,镜头下移,芹泽鸭从包中掏出了一沓名片塞进了他手中。影像很清晰,将名片上的文字都拍摄了进去,堀川赫然发现,那正是他在咖啡厅中,被‘和泉守兼定’匆匆落下的那些。
镜头切换,拍摄用的器械也随着变幻,显然是那种随身带的微型摄像头,成像品质一点也不高,晃动的很严重,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就看不清。
堀川国广眯起眼,紧紧盯着镜头,赫然出现的一张脸让他惊讶。
那正是他自己。脸上的表情空洞而麻木,瞳孔中是迷茫,是超出精神承载的悲伤。像是灵魂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具直立行走的殉葬之躯。
这个人在街道上走走停停,却停在了一株因为夏夜雷雨被劈焦的树下,仰起头像是在看着些什么,眸中有亮光在闪。
没有错。
堀川攥紧了手指,十个指头都陷入了掌心。他记得,那正是他在‘梦’中死气沉沉的世界中,看到的椿花的位置。
图像断断续续,镜头摇摇晃晃。他一共看见自己就这样出现了四次,像是个在追逐琉璃幻象海市蜃楼的长梦旅人,在明知遥不可及的世界里奔跑、呼喊、发疯。
他很快就明白了。
镜头仍在播放着。暗房里空荡荡并无一人,他在看到海水时踉跄着跌倒。桌上并排摆着两部手机,一部是他的,一部是已经逝去的人的。公寓里空荡荡并无一人,他在看到沙发时露出了笑容,就像是眼中,正注视着那个永远耀眼夺目的恋人。
盛夏七月阳光灿烂,碧空中连一丝云都不见踪影。
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获知真相的感觉让他窒息,仿佛周遭空气被一瞬抽空,从头到脚血液凝固,一寸一寸全部冻结成了冰。
原来并没有人追杀,他也没有慌不择路跑错,更没有进入咖啡厅。
原来并没有人争夺,他也没有抛弃搭档选择别人,更跟那些绯闻模特没有关系。
原来并没有人等待,空空公寓的另一个主人早已离去,那些温存只是幻象。
那苍白的世界是真实,彩色的温存才是幻象。他的世界黑白倾覆昼夜颠倒,自和泉守意外落水后浑浑噩噩,无法正常运转。
他在虚幻中追逐真实,却在真实中追逐虚幻。
——只是不知梦的缘故。
放映机已经完成了任务,发出沙哑的声音,光驱仍在不断地旋转。但是堀川却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泪水从眼眶里落出,无声无息湿透了衣领。
早已是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过了究竟多久,空气才将他脸颊上的水汽带走。堀川拖起恢复了一点知觉的腿,慢慢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
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空得毫无找落,一如他现在的心。
堀川闭上眼,嘴角勾勒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我明白了,谢谢你,土方先生。”
***
他眼中的天空终于放晴,沉沉乌云裂开一隙,久违了的阳光正从那线中落下,温暖着大地。
堀川国广拿着束白玫瑰,来到一座墓碑前。
这座墓碑和公墓里其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洁白、肃穆,亡者黑白照片贴在正中,照片中人充满自信的笑容仿佛能让纸片重新染上色彩。
“抱歉兼先生,我来晚了。”
他把白玫瑰放在碑前,拿布擦去笑容上看不见的浮灰。
“土方先生现在很好,大家过得都很好,加州和大和守拿下了新的代言,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也开了分店。你知道吗,在你出事后我曾经一度想过放弃摄影,因为我不想再给别人拍照了。”堀川低下头,正对上照片里和泉守的双眼:“兼先生以前总是跟我抱怨通告太多,没有时间出去到处看看。”
“我后来改变主意了,以后不再拍人物,专攻风景。”
那些你没有去过看过的风景,我将会我的眼去看,去用相机定格,然后一张张带到这里分享给你。
他说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印上着照片中人的嘴唇。恍惚中,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应。
忽然有风吹动他耳边碎发,轻而柔,正如曾经那人落在脸颊上的亲吻。
他微笑了起来,连着泪水一并落下。
原来你一直都在啊……兼先生。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堀川?”
“恩,我在。”
土方岁三的声音从那边清晰传来:
“上午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再休一阵子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