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Winter Day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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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吃药也能勉强入睡，但这一夜睡得和往常一样并不好。
许弗又梦到了那点模糊的、碎片般的往事。
家里捉襟见肘惯了，一直租住在平矮拥挤的房屋，陡然被牵着手拉到明亮宽敞的屋子内，尽管只有五岁的许弗并不适应，可还是保持平静，表现一副沉稳的模样勾住妈妈的手指。
然而有人钳住他的手臂，将他推到前方，指着一个人对他说：“快喊叔叔。”
他抬起头，顺着手指看去，面前的男人穿着深色正装，略显拘谨，眉眼倒是儒雅随和，许弗正警惕呢，再次被拍着后脑勺推了一把，只得依言喊道：“叔叔。”
然后他被塞了一把包装精致贵重的软糖。
他捧着糖表情迷茫，回过头，看到刚才拉住他手臂的中年女人亲亲热热地挽过妈妈的胳膊，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腔调笑道：“小澜啊，你看看，你们都姓许，可不就是一家人吗？你们两个呀，改天扯了证，得好好谢谢我喏。”
许澜不好意思地抿唇，站在她对面的许存文则是彬彬有礼地笑道：“那肯定是要谢谢你了，张婶。”
他们开始热络地聊了起来，偶尔从中蹦出几句夹生不熟的含糊方言，许弗听得不明不白，转回脑袋，就看到一团小小的身影扒在墙角边，用一双黑白分明、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随后一路扶墙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向他扑过来。
他张开手接住了她，软糖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许弗无措低头，怀里的那个也恰好仰起脸，柔软地朝他笑，滚烫的掌心用力地攥紧他的手指。
于是，“妹妹”这一个词从他口中不知不觉地念了出来。
刺耳的哄笑声中，手指上传来的亲密温度消弭了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感，五岁的孩子抱着年幼的、尚不会说话的妹妹，在这么一刻，天真的以为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可惜这个完整的家不过短短维持了四年，就变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后面，只留下他捂住妹妹的眼睛，咬牙吞咽下痛苦的殴打与叱骂，在伤痕交错间被妹妹的泪水烫得睁不开眼。
……太烫了。
许弗睁开眼，久违的日光从窗纱外透了进来，并不太刺眼，但他还是怕许间幸的眼睛被刺着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过纱帘，骤然醒神，身边已经空了。
如同惊弓之鸟，许弗撑起身体猛然抬眼，看到许间幸神情莫辨地半倚在窗边，一颗心才稳稳地平了下来。
“饿了吗，”许弗伸手扣回电子钟，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不知不觉蹙眉，放低声音问，“想吃什么？”
许间幸没有回。
她的眼神隔着面前的这扇窗，直直地向下眺望，手指缓慢地绕过自己垂下来的长发，将它拨到另外一边，露出了有些冷淡的侧脸。
随后，她回过头，眉眼弯弯，用嗓音清脆地唤他：“哥。”
许弗的心脏紧跟着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下一秒，就听到她问：“平时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从这里，刚好能够看到我出小区的路线。”
房间的空调在接连不断地涌出暖气，许弗在这一刻却没了暖意。
他恍然察觉，妹妹此时所站的地方，是他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暗中窥探她时所站的位子。
妹妹始终是知道的。
即便她不在意，但许弗仍然难以恕免自己，他分明在心下警告过自己，可还是不知不觉做出这种诡异的行径来。
他张了张颜色浅淡的唇，顶着妹妹平直的视线，好半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而无力地说道：
“我是不是又让你觉得……恶心了。”
“恶心”这两个字，带着不可避免的慌乱，被他说得又轻又急。
“为什么要这么说？”
许间幸似乎感到几分困惑，她来到床侧，表情是温和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哥，你没有在楼下看到过吗？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够很轻易地看到你。你一点都不适合做这种偷窥人的勾当，哪有人做事这么笨手笨脚，四处留痕……你回来后连跟我碰面都不敢，更别谈其他过分的事情了。”
许弗仰面望她。
许间幸乌黑的眼睫眨动一下，轻松地说：“何况，我们两个人不是一直都很恶心吗？以前厮混成那样子，无法无天。”
许弗对上她的微笑，怔然纠正道：“恶心的人是我。”
毕竟勾.引妹妹的人是他。
是他知晓妹妹的喜好，克制不住自己那份变了质的感情，见缝插针主动去了解，然后羞愧难当却又坦荡地迎着喜好去诱.惑她。
越界的是他，悖德的是他，恶心的从来都是他。
许间幸久久地盯住他清瘦沉郁的面庞，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昨晚不是说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吗？所以，我们就别谈这件事了。”
“……”
“好了，时间不早了，”许间幸停顿一秒，继续说道，“搬家公司刚好也在楼下，哥哥，送送我吧。”
许弗没了声响。
他突然有种直灌心口的忧虑，怕她在这句话说完后，他们两个人可能真的就此止步，再也没有了交际。
于是起了身，压住不平稳的嗓音小心地问：“只能送到楼下吗？”
许间幸意外地看他两眼，反问道：“哥哥还想送到哪？”
许弗垂下眼皮，扯了唇，很低地问道：“好歹……让我送你回到新家，好不好？”
许弗不怎么爱笑，但总喜欢在她面前笑。
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意掺了点惨白无力的恐慌。
许间幸脸上的表情淡了点，温声拒绝道：“不用了哥，我已经长大了。这点事，我能处理好。”
许弗唇边的弧度变得难过起来，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他捏住指尖，浑身紧绷着，又问：“那吃的呢？要不要吃完再回去，冰箱里还有——”
许间幸打断他：“哥。”
“……”
“我知道了。”许弗说。
许间幸抬起头，看到她的哥哥面色冷静，但穿戴衣着的手静不下来，她扫过一眼不说话，两人也就这样沉默不语地慢慢下楼。
天早就放晴了。
昨天难得落得一摞雪混着消融的水淌在路边，稀稀落落，斑驳地延到小区门口。
在南方的冬季，室外的日光总是温暖懒散的。
可当许间幸拉开车门，回头瞧去，许弗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睫毛颤着压了下来，有种难言的萧瑟，触碰到她的递来目光，还是会忍不住温柔地对她笑。
许间幸一顿，坐上车。
车窗隔绝了一切，直至车尾消失，许弗仍然久久立于原地，没有动弹。
小区门口跑过几个手举塑料铲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铲雪的孩子，棉服帽檐边的绒球轻飘飘地擦过他的指节，许弗晃回神，这才不甚清醒地转过身。
已经是中午了，日光开始变晒，金灿的光线和地面重叠，平直地从雪水中拉起一条细白的光束，索然无味地照进单元楼。
许弗目光低垂，在楼道内来回翻转手机，指尖焦躁地悬停在微荧的屏幕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
妹妹到了没有，东西理不理得过来，没吃饭究竟饿不饿，会不会胃疼。
许弗无从得知，毕竟两人的联系方式就此止步于五年前，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年前他出国的前一天。
旧账号他没舍得丢，反而如珠如宝地存着。以前许间幸用过的手机号也都烂熟于心。
但这五年间内他不敢完全点开，怕多看一眼心里就豁开个口子不顾一切往回奔去，又不敢不点，怕没了这点念想难以苟延残喘得过活下去。
而现在，他同那五年间无数个日夜一样，遥遥地凝住它——尽管这个屏幕对面的号码或许早已成了空号。
许弗知道自己的行为荒谬可笑，甚至带着点不符合年纪的幼稚，可他不耻的行径已经被揭穿过一次，再来一次，大概率会惹妹妹不那么高兴……只是，他已经不知道通过哪些她默许的途径才能继续去见一面她了。
在这种思虑下来回煎熬了整整一周，许弗快要没办法遏制时，傍晚五点，泛起幽幽光亮的手机在桌面上嗡然震动，接听键被匆匆按下，许弗心脏高悬，终于听到了那声：
“哥。”
“……”
许间幸放下手机，重新拉开座位落座。
邻座的付实璐撂下筷子，喝了口冰镇果汁解辣，呼出一口气说：“这阵子好辛苦，感觉头发都要熬没了，还好今天的项目谈成了，估计后面能轻松一段时间。等今年结束也算能过个好年了，小幸，今年过年你还是老样子吗？”
许间幸思索道：“不会了。”
斜侧的贺莘撑脸放心道：“那就好，别到时候又跟之前那会一样，大过年一个人在公司工作，整得你家里人以为我们把你扣押在这，害的你有家不能回呢。”
许间幸听了，只是笑，低下头将碟子内堆着的食物吃净。
付实璐用毛巾擦了擦手，问：“晚上我没喝酒，你贺师姐有人来接了，她我就不担心了。你呢，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了，”许间幸说，“谢谢师姐。”
她停了下，又补道：“我哥来接我。”
两人相视一眼。
还是贺莘最先反应过来：“这样啊，也好。”
头回听到对方提起家里人，贺莘在说完这话后，忍不住莞尔。
她们三人都是同所大学出来的，本科还是同个专业。不同的是许间幸比她们两人小个不知几届，她刚读本科的那会儿，她们两人一个读博一个读研。
跟许间幸认识还是因为进组做了同个课题，贺莘作为博士生负责带她们。平心而论，贺莘一直以为许间幸能在这条路上深造，毕竟她有这方面的能力，所以看到许间幸没有选择校内推免反而来找她们合作创业时，她内心说不惊讶是假的。
后来想想，又觉得佩服。明明她本科四年赢得的奖项和各种奖金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挺丰厚的，但课余时间还总是跑出去兼职接外包，没日没夜地不停连轴转。
然后等到大四那年，拿着这笔紧巴巴转下来的启动资金，孤注一掷地找上了她们。
许间幸的决定是对的，公司起步一年多，但小有规模，流水每日稳定向上走。不过，几人认识时间也挺久了，许间幸看着温柔，很好说话，但贺莘对她的了解仍不多。
她像是一股很轻的微风，想吹就吹，想走就走了，很自由，但总落不到一个实处。
如今突然拂了她们这么一下，倒有点说不上来的欣慰。
这会功夫，许间幸收拾好穿上外套，店内暖气开得足，她没把扎着的头发放下，很是妥帖地道：“账我结好了，前台有柠檬糖，解腻。我先走了。”
付实璐不解：“这么快吗？不是刚吃完？”
“嗯，”许间幸看向店门外，意有所指地笑道，“我哥能等，但等不了太久。”
付实璐循着她的目光顺过去，看那扇门。店面的玻璃起了虚虚的薄雾，神不知鬼不觉的，外头隐隐约约照进来一个挺拔的身形，依稀显出一张过分冷漠的脸来，瞧着不好接近，唯有双黑沉的眼直勾勾放在许间幸身上不肯挪开。
付实璐眼皮一跳，心里惊了下，回过神来，没由来地心想，兄妹俩人，好像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Winter Da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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