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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一入财奴难放弃 – 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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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甲医院的门前总是川流不息又七零八落,来往的人们永远在争抢时间却互不理睬。郑喆贯就是其中一位,他奔波一个上午后,此刻正心急火燎地站在这里的人行道上。他要赶在欠债人付款之前进入医院并找到对方,才有希望截回他的救命钱。
静待红灯时,有人在身边晃动,使他萎靡犯困。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依稀看到绿灯明亮,身边人群已经穿行在路中,这使他变得急躁,拉紧双肩包便仓促跟上。
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他被一辆同样着急的城市越野车狠狠蹭到。人被掀翻时,一张甜美的笑脸俯身对他说着什么;摔倒在地后,旁边车道小货车的车轮从他头顶擦边略过。
两位司机惊慌下车时,他刚刚爬起,正在四处张望,却看到人行道上只有刺眼的红灯。
越野车司机气愤地大骂“想死不要找我车”,郑喆贯精神恍惚地问道“刚才那位美女在哪?多亏她拉我一把”,货车司机则是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整个路口敢撞汽车的就你一人”。
他自带迷惑地描述了一遍身边有位古装美女,光芒万丈又转眼不见,立即引发两位司机的好奇“你是赶去精神科的,还是溜出来逃跑的”?但郑喆贯又坚持了一次,对方耷拉着脸问“你想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俩”?
不过,郑喆贯没做纠缠和解释,正想离开时,一位瘸腿拄拐杖的年轻男子来到现场,义愤填膺地指出:“你太不遵守交通规则,太侮辱人了。”
越野车司机站在一旁,赞成道:“说得真好,他对我的侮辱性很强。”
瘸腿男拍了拍越野车的前保险盖,愤愤地说:“你也是闯红灯,腿没撞断,还不用赔修理费?太侮辱人了!”
谁知汽车滑动起来,车头前的瘸腿男赶紧躲开,结果上身移动了、下肢还在原地。一旁的郑喆贯双手接住推来的拐杖、双眼看到对方踉跄跌倒。而汽车还在缓缓滑行。
瘸腿男躺在地下大叫:“快停车,车轮压我脚啦~”
司机听到后慌张上车,郑喆贯则丢下拐杖去救人。瘸腿男坐起身、捂着腿骂道:“完了,这条也瘸了。”
郑喆贯扶他坐起后去捡拐杖,发现拐杖被车轮压住了。
当瘸腿男收到被压成弯月形的拐杖,十分生气,对着郑喆贯大叫“你赔我拐杖”,又对着越野车司机大叫“你赔我第二条腿”。
这时“呯”的一声巨响,一辆后车追尾将越野车撞得剧烈摇动。后车司机下来怒道:“绿灯停在路口,什么意思?”
越野车司机更是愤怒:“车屁股全瘪了。”
拐杖男躺在地上再次大叫:“快挪车,压到我两只腿啦~”
郑喆贯看到大伙互相指责和索赔,已没人再关注他,便匆匆离开。拐杖男在后面大喊:“那个谁,帮我作证,医药费分你一半……你叫什么名字?”
郑喆贯直奔医院大门,头也没回地回答:“叫我雷锋。”闻声赶来的几位大妈竖起大拇指:“又是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帅小伙!”
进入医院的郑喆贯又热又昏,他不关心其它,只努力记着地址,马不停蹄地来到住院部十二楼。刚走出电梯,就碰到了他要找的债务欠款人,对方见到他,垂着眼说:“我们去楼顶说。”
两人钻过楼道防火门,来到顶层露台,此刻露台已有好几位病号或在闲聊、或在晒太阳。他俩走到偏僻一角,对方站在齐脐高度的围栏边,先开了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郑喆贯还是一幅着急的声音,“我今天搭乘早班高铁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你家,才知道你上周把老房子卖了,可欠我的十万元还是一分钱没还,应该我问你想怎样?”
“不管怎样,你不能打电话和我妈说这些!”对方由冷漠变得着急,“更不能来这里!”
“你之前手机不接、人又找不到,我要不是求着人家拿到你的新号码,今天还是找不到你。”他也变得焦躁起来,“我中午打电话不知道是你母亲接的,说的是有点难听,但都是事实,你母亲也承认你不对,说今天会还钱给我。”
“没钱。”对方发狠似的回答,“房款全交医院了。”
郑喆贯脑袋一闷,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这时,他感觉旁边有人在晃荡,似乎在嘲笑他,他晕沉沉地抓住欠款人的衣领:“你给我去退费、退还我。”
对方翻手去掰他的手腕、想挣脱他的束缚,嘴里吐字变得不清:“这是我妈……医疗费……不给。”
他很愤怒,破口大骂:“CNM,当初借钱,你怎么答应我的?我现在等着这钱救命!”
对方极力挣扎,两人扭作一团。不知对方是力小、还是心虚,几下对抗后,上身被郑喆贯紧紧压着、越来越后仰,嘴里抗辩也越来越含糊。
郑喆贯火气很盛,双眼迷住了一般,一味压住对方要他还钱。突然两人脚底一滑,一起失去了重心,双双倒向围栏外面。郑喆贯本能抓住栏杆,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可对方被他向后推翻,完全无法自救。
露台有人看到这一切,发出“喂你在干嘛”的呼叫声。郑喆贯此刻抓着围栏、看着对方双腿翻出围栏,眼见就要坠楼,他却无力可施,内心激荡出恐慌和懊悔‘杀人了,我也活不成了’。
这时,古装美女又出现在他面前,只见她轻轻伸手,郑喆贯双手奇迹般的抓住围栏外的欠款人,跟着把人拉回到楼顶地面,一切轻松自然、转瞬而逝。
等郑喆贯回过神再看向四周,古装美女没留一丝痕迹。郑喆贯惊魂未定地问:“你看到美女了吗?”
对方也是脸色煞白,喘着气回答:“你杀了我,钱也不退……那是我妈的救命手术。”
郑喆贯又询问了几次,愤怒哀求、威胁示好统统来了一遍,答案还是如此。最后他只能放弃,匆匆赶去火车站、返回H市。
当天傍晚,郑喆贯从住宅电梯出来看到斜对面的新家,却第一次感觉到伤心。
他紧了紧双肩包、拎着路上买的几个肉包来到防盗门前,将大拇指按在新装的指纹门锁上,顺利打开房门。迎面客厅的面积有点小,靠墙摆放了一张全新布艺沙发和一个旧式电视柜,中央狭小的空地堆放着好几个纸箱没有收拾,那是他上周搬入这个新房的行李。
这时手机响起,是房产中介打来的。郑喆贯蹭脱脚上的休闲皮鞋任其翻倒门边,再换上室内唯一的一双拖鞋,边走向沙发边接起电话。电话里的中介小哥很有礼貌地问候:“郑先生,您好。”
他烦躁的随口说出:“明天会更好。”
对方连忙大声叫起:“不是,你每次都说明天。”
他无奈地说:“谁说站在明天的不算英雄?去吗,战吧,再见啊。”
“不是,我有事。”对方急了,快速说出,“你尾款今天还没到!下午房东又打我电话,他要取消这笔交易!”
“取消?”他坐直身体想了想,问道,“取消房屋交易会怎样?”
“您违约,赔偿双倍押金、就是扣除二十万,另外中介费收取一半,大概两万多,剩余的钱款会全部退还给你。”中介小哥语气转为平稳,接着又补了句,“这些都是合同约定的。”
他听得头皮发麻,沉默了几秒后对电话说:“你再帮下忙,请房东再宽限几个月,我给他做牛做马,做儿子也行。”
“这……我也想找个拆迁户爸爸,你有吗?”中介小哥波澜不惊地回答,又耐心劝导:“郑先生,我真的协商不了。房东说已经拖了一个月啦,本周再拿不到房款,就来收房。”
他无话可回地听着,中介小哥话题一转继续说着:“说实话,这房东价格让到小区最低、没过户就让你入住,人家是诚心卖你。您两百六十万都到账了,就差最后八万,再和家人想想办法,凑齐房款去过户,这房子就是你的啦,开心不?”
他心中叹气回答:“感觉你更开心。”
“大家开心才是真开心。”中介小哥锲而不舍地进入专业话术,“这套房子房龄新、得房率高、周围配套齐全,现在这种小面积房源可不好找了。昨天还有客户……”
“我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对方。中介小哥停止了唠叨,挂线前再次提醒“今天是{星期三},周末再汇不齐房款,我来抄水电气啦”。
郑喆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后脱下双肩包,再度怨恨自己‘当初算好房款的,没想到平时那么讲信用的同事会借钱不还’。
他抓起一个肉包,刚送到嘴边,身边的电话再次响起,他另一只手抓起手机滑动接听:“说过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对方不是中介小哥,语气很不友好。
“知道在医院露台就该摔死你。”郑喆贯听出正是那位借钱不还的欠款人。
对方不像下午那般心虚,而是气呼呼地叫出:“你知道我妈下午一个人办理出院了吗?你知道医生说不治疗就只剩几个月时间了吗?这都是你害的!”
他有些吃惊,不由直起腰杆问:“什么?你妈中午电话还说治不治疗没关系。”
电话里的对方自顾自地往下说:“都是你在电话里威胁催债,我妈妈才宁可等死,也不肯去医院的。你开心啦?”
他听着有些悲伤,但想到自己更感悲哀:“怪我啰?当初借钱时,是不是你信誓旦旦一个礼拜归还?我是不是再三说明我父母的钱只能帮你周转几天?这都快一个月了,你还了吗?”
“我不是不还,我妈病情突然加重,医药费不停地加。”对方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把房子卖了,也只够后续治疗费,怎么还你钱?”
“那我就该死吗?”郑折冠不想纠结他的缘由,回答说:“我一直跟你说,再不按时交款,我房子就没了,现在还要赔钱。”
“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她现在宁可等死……”对方语气变得有些沮丧,,“她叫我不要欠任何人的债,再苦再累都要还人家。”
他心想‘你妈说得对’,开口道:“你先还八万吧。”
“没有,摔死我也没有。”对方直截了当的拒绝,“欠你十万元,我会慢慢还。”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骂人,还是说谢谢。
对方紧跟着说了句“我们别再联系了”后,直接挂断电话。
郑喆贯呆呆地坐在那,心中觉得委屈‘以前很仗义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还懊悔刚才没发挥好‘我要不要打回去和他说,这钱也是我爸妈的命。还有,当初你答应出了问题你负责,现在违约你来赔’……
最终他没拿起手机,而是起身绕着房子看了一圈,发现这套70平方米的两居室不够宽敞但很温馨、布置挺简陋却令他不舍。
他清晰记得一个多月前父母赶来H市,跑了半个城区为他挑选到这套次新房,虽然地处城乡结合部,但户籍还在主城区,而且房价谈到他和家人能够承受之内。他更想到一个月前父母卖掉乡下祖屋、再掏光毕生积蓄、又舍尽老脸四处借钱,前后凑出140多万交给他做首付时、期待和欣慰的表情。
而他不敢想象的是,若自己违约让父母平白无故损失20多万元的省吃俭用,这对老两口会不会也是致命打击?
郑喆焦虑不已地啃完包子又喝了杯水,完成了今天晚饭。他上网查询银行和民间放贷,发现自己要不不够资格、要不还不起利息。他决定向朋友借钱,于是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发现自己朋友客户一大串、可真正够交情、有财力的找不出几人。最终他筛选出两位符合条件的朋友分别打去电话。
第一位是他以前自动化公司的同事,两人很投缘,都从公司离职后一直保持着交往,事实上是对方经常叫他去玩。
郑喆贯拨通对方电话,问候两句便开门见山提出借钱,并强调一年后归还,对方哈哈一笑说:“最近准备创业,手头比较紧,以后会更紧。喆贯,我知道你遇到难处了,不然不会开这个口,一会我转你五千,不用还,以后发财请我吃顿好的就行。大家都是朋友。”
他有些难为情的回答:“晏祥,实在不好意思,我确实没辙了才想问你借钱。没事,我去想想其它办法,你不用管啦。”他知道这位家里开五金大厂的富二代,一直很有主见,既然作出决定,就很难再说服对方。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第二位是他高中同学,读书时关系很铁,现在都在H市一直保持来往。电话接通后,对方知道他想借钱,大大咧咧地说:“喆贯,其实我是月光族,每月还要靠父母资助。”
郑喆贯不好意思的回答:“没事,舜子。我也就是问问,看看你有什么好办法?”他明白这位虽然中学毕业就开始跟家人学做生意,但一直嫌老家的印刷厂太脏太累,自身又贪玩,手高眼低的确没做成什么大事,他在本市的车子房子都是父母一手操办,按照舜子自己的讲法“自己连一块瓷砖钱都没出”。
电话里的余舜逸继续真诚地说:“你明天过来,拿我车子去抵押,到时能还就还,赎不回就算,我让我妈再买一部。”
他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再想想其它办法。”接着两人闲聊几句便关闭了通话。
郑喆贯还有些不甘心,又联系了一位熟悉的大学同学,却得知对方生活恋爱也是财政紧张,于是没提借钱的事便匆匆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又浏览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最终失去借到8万元的信心,人变得焦躁不安‘卖肾还来得及吗’?
一会,郑喆贯手机收到许晏祥5千元和舜子5百元的转账,他犹豫了下后确认收款。他接着冥思苦想‘如何凑到钱’,抱怨在他脑海中渐渐扩散:‘富人的钱花不光、穷人的债还不完,这个世界一直在进步、这个人间依旧是沧桑,这是为什么’?
天色已晚,他快速洗漱后悻悻而入大卧室。这是一间20平米的大居室,房东遗留的装修还挺新,只是屋内有些空荡荡。他来到最中意的1米8老式大床,躺上最奢侈的新款席梦思,顿时无缝贴附的支撑和弹性传遍了全身肌肉和骨骼,然后首次体会到物理放松不一定带来精神愉悦。
夜色深沉、四周寂静,他眉头紧锁地将手机放在枕头左边,关灯入睡时心情满是忧愁‘还差七万五,谁能拯救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