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梦境》Asura.L

1、第 1 章

　　First 飞越

　　他穿过纽约充满现代气息的主题公园，阳光明媚。草坪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情侣和孩子，人们来来往往，他实在想象不出这片土地有何独特的魅力。纽约，不管世人怎么吹嘘它的布鲁克林大桥和自由女神，这座城市在他的眼里无非只是一大堆建筑，除了建筑这个含义之外，他找不到能和自己情感产生共鸣的东西。
　　从巴黎到纽约，飞跃了大西洋，看着浩瀚的海洋，他陷入回忆中，但真正回忆起来，却都是些零碎的片段。期间发生了太多，记忆也太多，此刻它们都纠结在一起，任他怎么梳理也理不清头绪来。从昨天接到电话开始，他就处于大脑混乱的状态。
　　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而他还是奋不顾身的向她奔去。只为见她一面，他一定要再见她一面，了却最后的遗憾。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就连他也想不明白。他和她相处十年，自以为是最了解她的人，却发现自己竟在一时间无法对她做任何评价。是因为过于了解而无法做任何表述，还是他的语言太匮乏，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正确的再现意念里她的形象。他感觉思绪被什么堵上，无法清醒顺畅的思考。
　　他与她曾是红遍国内的演员。
　　他们讨论电影、讨论爱情、讨论人生，在彼此之间形成无法割舍的依赖和信任。在电影里，他们有着伙伴、朋友、情人、对手、敌人等等诸多关系，而在现实里他们是一对老搭档，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在不知不觉间，他与她竟做了十年的搭档，共同经历了事业的低落和辉煌，共同承受着来自社会和舆论的压力，一路相扶相惜。演绎了无数经典的电影，关于历史，关于战争，关于爱情，关于离别。他们把电影演绎的太真实动情，以至于观众混乱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视他们是天生一对，同时无限揣度他与她的真实关系。
　　混淆现实和虚构的，又岂止是观众。他和她演技了得，也常常被角色同化，十年的时光并不短暂，他与她早就在电影中爱了无数回。
　　他与她，彼此其实早就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捅破了那层纸。也许暧昧不清反而是件好事，不会引来太多的议论和谴责。在这种模糊的关系里，他们只要能够相互安慰，相互了解，相互厮守就足够了。
　　伤害却还是来了。或者说，伤害其实早就存在了，只是胆怯又无助的他不想面对而已。
　　这已是十年前的事。而几天前，他还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喝着咖啡，和北欧高挑的金发美女畅快的交谈，仅仅经过数小时的飞行，他就飞跃大西洋来到一片新的土地。
　　他来见她。

　　Two 十年

　　我与你，十年相伴，却从未靠近，十年相离，又从未忘记。
　　你是否还记得我与你的第一次见面。你穿着蓝色棉布长裙出现在街头，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不知道你那如蓝蝴蝶般随着你轻快步伐而跳跃的裙摆在那个年代的街头有多么的引人瞩目，你也没有意识到你迎风荡漾的长发在暗淡的周遭是那么一撇醒目的浓墨重彩。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见你的第一眼我是多么的惊艳和震撼，尽管早在见你之前我就看过了当时已经初露光芒的你的照片，然而我没有想到现实中的你可以美到如此境地。
　　你一路走过来，惊诧了世间。
　　阿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亲昵地称呼你，像是称呼老朋友一样，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笑了。还以为你是冷漠的，会拒绝一个陌生人的亲近，然而你出乎我意料地回头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颜，并友好的向我伸出手。
　　你我做为故事的男女主角来演绎一个故事。故事讲述一个女演员的一生，在事业里起起伏伏，在爱情路上跌跌撞撞，最后自杀。我们第一次搭档，竟是一对爱恨交织的怨偶。
　　第一幕，你向我走来，面容平和，眼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令我琢磨不透。你轻轻握住我的手，然后猛然凶狠地咬了我一口。我仿佛看见一个真真切切的戏中角色。你果然是为演戏而生的人，拥有非凡的天资。
　　一部又一部的电影，我都数不清十年的时间我演绎了多少电影。只有与你演绎的电影最令我满意。面对你，我总是不自觉地成为角色本身。从上海的夜总会到北京的胡同，从古代战场到现代生活，你与我行走过不同的地域，历经过变迁的朝代，多到你我都不清戏里戏外、电影人生。
　　你和我，就是电影的一部分。只是这部电影没有剧本，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演绎。虚假的故事我们可以演绎的天衣无缝，却不懂怎么去演绎真实。因此，当你我都意识到，谁也无法离开彼此时，是如此的慌张不安。我们企图与周围达成一致，然而现实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和困难，太多的纠缠和阻碍，太多的责任和压力，使得我们无法靠近。到最后我们都累了，累到面对彼此也无力开口说一个字。
　　只是我从未想到你会离开。一切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相信你已离开。我走进你的休息室与你交谈，仿佛你还坐在那里背着剧本，然而当我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我就有一种被时间凝固的感觉。我在夜里听见你喊我的名字，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去找你，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度过一个很长的时间，来说服自己接受你已经离开的真实。没有你，我的电影没有了生命。
　　现在，我站在纽约繁华而时尚的大街上，闻嗅着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现代气息。时间真快，已经又过了一个十年。
　　十年前，你一声不响的离开中国只身前往巴黎。再十年前，你向我走来，像一只美丽的蓝蝴蝶。

　　Three 流失

　　她离开不久之后，他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结束与公司的合约，回到成都，凭着做演员时累积的财产做着一些小生意。
　　成都是他的家乡，怡人的气候和悠闲的生活方式让他感到放松。没有什么比午后的闲暇时光更让人觉得满足和幸福，在河边独自钓鱼或者绕着河岸散步，甚至就在花园里晒着太阳发呆，都能让他真切的感受到成都自由和活力。
　　他曾无数次的向她描述过他的家乡，答应要亲自带她回去，却总是因为很多原因让他一拖再拖。当他真的回到这里，她却远在巴黎。
　　他已经想通，既然她决定离开，便定有她非走不可的理由。十年来，他始终是他，她也始终是她，无论他与她之间有多少牵扯，他们的命运始终无法贴合在一起。也许只有放开彼此，才能得到更多的幸福。
　　成都的悠闲生活令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若不是看着日历的数字，他定然不会知道已经静静的过了七年。七年的时间是一个怎样的含义，是指年华不再的容颜，还是对过去的忘怀？
　　当他意识到时间改变了一切时，她就回来了。
　　她就站在他面前，毫无预兆的笑呵呵的站在他面前。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她伸出的手来握住他的那刻，他才终于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他坐在她对面，隔着疏远的距离，沉默的喝着杯中的咖啡，听她一人滔滔不绝的讲述巴黎的所见所闻，看看她，再看看窗外的走过的行人。她察觉到，他已不是当年气宇轩昂的电影小生，不是当年那个给她感情也给她伤心的男人。一时间她沉默了，终于明白时光早已不在，在她离开的同时，他也放掉了她的手。她与他无言相对，最终，她流下泪来。
　　他递给她纸巾，没有说一句安慰她的话。七年的时间带走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他们看的清清楚楚。故事都停止在七年前，记忆都驻足在七年前，感情也迷失在七年前。时间太强大，把彼此的世界隔成了两个梦。正如那句古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止住哭泣，两人沉默的坐着。谁也阻挡不了时间的冲击，那是注定的改变。
　　她不能再在他面前提起当年，提起便意味着无谓的纠缠。虽然是他负了她，却始终是她先选择放弃。她只是想告诉他，她曾无数次的后悔过，悔的几乎让她崩溃。
　　然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平静的看着他，告诉他，她要结婚了。

　　Four 再见

　　你说你要结婚了。我很高兴，你终于找到归宿。那是我一直给不了你的东西。
　　你看起来依旧年轻，岁月似乎没有在你脸留下痕迹，只是眼里多了一些疲倦和沧桑。
　　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给彼此最后一线希望。然而结果如此显而易见，于是你哭了，而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我们已经分别的太久。
　　你无需觉得内疚，你先放弃，是因为我先负你。命运作弄，与你相遇之前我就有妻女，我太过懦弱，没有面对谴责和压力的勇气，没有冲破一切束缚去相守的坚定。我能给你我所有的感情，却给不了你归宿。所以你虚无内疚，是我长久的伤害了你。
　　你离开后，我与我的妻子结束了十三年的婚姻。她是温柔而宽容的女人，一直都知道你我之间的牵绊，独自忍受了那么多年。我始终因为怜悯和愧疚无法选择抛弃她，却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你。直到有一天，她平静的对我说，离婚吧。
　　她说我总是一个人沉默，躲在阳光的阴影里，点燃了烟却忘记抽，直到在手中燃烧成灰白的尘埃。她说我总是听不见她的呼唤，甚至看不见她，一心活在回忆里，从早到晚，日日夜夜。
　　她终于感到绝望。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她满脸的疲惫，容颜早已不再年轻。是我无情的掠夺了她的时间和情感，却无以回应。我签了字，留给她足够的财产，没有做任何挽留。无论面对你还是她，我都是罪孽深重的罪人，正因为如此，对任何一个，我都没有资格挽留。
　　你去找她吧。她带着女儿离开，还不忘回头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样好的女人，让我无地自容。
　　那刻，我真切的感受到，人生是一场悲剧，所到之处，悲的沁入心脾。
　　你告诉我结婚后会随着丈夫去纽约定居。走的时候，我送你到机场，而我们连一个离别的拥抱也没有。
　　再见。我淡淡的对你说，你浅浅一笑。再见，应该是永别。

　　Five梦

　　他在巴黎生活了三年，住在她巴黎的家里。
　　他在巴黎，她在纽约。仍旧隔着大洋。他们说好了再见，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可以放开过去，她也可以欣然接受别人的爱。他们耿耿于怀那么多年，无论谁辜负谁，谁抛弃谁，都已经烟消云散。岁月洗涤了过后，他们偶尔会通过电话交谈，终于可以心无芥蒂的聊起过去。
　　这才是彼此最为真实的命运。
　　他在巴黎著名的香榭丽舍大道喝着咖啡，和北欧高挑的金发美女畅快的交谈，午后的阳光散去浓雾，天空清晰起来。
　　电话响起，他接起来电，脸上还残留着笑意。来自纽约的国际长途。
　　一切像是一场梦。世界在他眼前不断旋转，身体没有平衡感。等到他清醒，自己已经站在纽约繁华的大街。
　　纽约与巴黎，截然不同的两座城市，一个现代一个古典。他无法从纽约的气息中找到与自己共鸣的东西，还是巴黎更适合他。可是她在这里。
　　打来电话的是她丈夫，来告诉他，她的辞世。世界在瞬间退化颜色变成灰白一片，他楞在香榭丽舍的繁华里，萎缩成一个黑点。一个月前他还在电话中和她聊天，听她愉快地抱怨两岁的儿子是如何顽皮，让他嘴角满是笑意。仅是短短一个月，他竟然被告知她已经不在人世。
　　一时间时光错乱，过去的记忆发出断裂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疼痛。他缓慢的放下电话，在香榭丽舍大道的露天咖啡馆，在午后的阳光下，他感到阵阵眩晕。
　　乘车来到纽约郊区一座白色的教堂。她在那里等着他。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这段并不长的路让他鼓足了人生所有的勇气。他一心祈求躺在那里的不是她，他还不敢相信她的生命已经消散，就如十年前无法相信她的离开一样。
　　十年前，他在午夜的酒醉中接起电话，她对他说，我放弃你了。
　　二十年前，她穿着蓝色棉布长裙向他走来，像一只美丽的蓝蝴蝶。
　　时间被分割成一段一段，只看得见头和尾，中间都模糊不清。
　　他看见她沉睡的美丽容颜，精致的眉眼，柔嫩的嘴唇，寂静而温柔。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身着一袭白衣，躺在白玫瑰之中，美丽的如同女神一般。他在她胸前放下一支鲜艳的红玫瑰，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他很想带她回家。回到成都温热的怀抱，让她看见河边柳絮飞舞，看见人们的闲情逸致，看见那片治愈了他的伤痛和思念的平坦土地。
　　而他始终什么也做不了，一如当年一样无助。
　　人们一点点地撒下泥土。他站在旁边，静静看着那具白色的棺木，在褐色的泥土中渐渐被淹没，最后消失不见。
　　他突然发觉，二十年的时光可以因为一个人的消亡而无迹可寻。电影、爱情、人生，一切好像一场梦。
　　时间仍旧不为谁所动的滚滚向前。她至死也没有对他袒露的爱情，和他始终无法给她的幸福，在此刻渗入内心最深最静的地方，他听见吱呀呀的关门声。
　　他一抬头，看见人群中她的笑颜，还和二十年前一样灿烂。
　　一切好像一场梦。因为这场梦，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