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妖》灰寓

1、初遇

　　谷悯在超市货架前静静地站住了，即使灯开得昏暗，他还是能看到一个女人蹲伏在地上，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细细的黑吊带把她赤裸的脖颈扼住了，两块薄薄的蝴蝶骨轻微地起伏着，有光在她背脊凹陷处颤栗着，她就对着谷悯平时最喜欢光顾的货架。谷悯平时有个怪癖，他喜欢走过货架的时候，用手轻轻摩挲过那些食品包装袋，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食物的真切般，这是他小时候的穷病遗留下来的坏习惯，现在可以随便花钱了，但坏习惯却很难改掉。如今她在这里哭泣，倒好像眼泪的湿润悄悄坠入他指间一样，一阵奇妙的感觉像电流般从手指流过大脑。

　　谷悯拎着被他穿得肮脏的校服，终于用手指敲了敲货架，女人猛然清醒过来，掉过头来看他，他的表情也在灯光里显得暗暗的，她好像愣了几秒，随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她脸上都是湿的，眼睛是湿的，残妆是湿的，连眼中的歉意都是湿漉漉的，整个人更显妖艳，倒像水妖似的。她站起来，侧着身子走过去，路过他时，像是注意到他手里的校服和烟，然而也只是轻轻一瞥，很快就裹上自己的西装外套，怕冷似的瑟缩着走了。

　　谷悯在收银处付钱时，小水妖已经在街道深处走远了，那西装大得夸张，穿在她瘦小的身上有种滑稽的意味。他目送着她，点燃了一根烟。

　　谷悯在街头荡到十点多才回家，他妈坐在一楼客厅沙发里一直等他，门锁被打开的时候，谷悯整个人散发的烟味也扑进客厅清洁的空气里，他妈只是微红了眼看他：“小悯，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不要折磨自己，你是我的儿子，更是一名学生，你要好好的保重身体。”谷悯微微的点点头，转身便上楼了，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扔在地上，在一旁睡觉被吵醒的狗路过了，无知地踩上去，又踩下来。

　　谷悯第二天没穿校服外套去，校门外的值日生知道他古怪放肆惯了，但因为成绩好老师一直优待他，便不说什么放他进校门了。他人模人样地背着书包往班门走，还没进教室就听到一阵喧闹声，里面夹杂着谷悯的名字。他同桌郑杰在谷悯刚进门时就好兄弟似的凑过来，一双八卦的眼睛昭然若揭：“你小子，厉害啊，昨天跟人打一架，今天人女朋友就跟你写情书表白了。”那只讨厌的手把他拉到桌子前，捏起一只淡绿色的信封，笑嘻嘻说：“我说你为什么打架呢，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要我说，你这颜值，其实跟陈若聪认真比，也不输给他......”谷悯挥手打断了他的聒噪，把那只在半空中带着嘲笑意味摇摇欲坠的信封拿下来，显然被好事之人拆过阅读了，他随手扔进了桌肚。下一秒，就拎住了郑杰的领子，冷冷地盯着他的双眼：“你再试一次动我桌子上的东西。”郑杰慌了，忙用眼神暗示刚刚还笑得前仰后合的狐朋狗友们，旁边女生当和事佬：“别吵了，别吵了，灭绝师太马上就来了。”谷悯这才放下他，坐回了座位上，一如老样子沉默着。郑杰跟后座嘀咕着：“他拽什么拽，谁不知道他那档子事。”谷悯回头又看了郑杰一眼，郑杰便闭嘴不敢再说，昨天陈若聪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两节英语，两节数学，一个上午就在昏昏欲睡的讲题中度过了。谷悯最后一道大题自己做出来了，下课还有十分钟，就索性不再听讲，拿出耳机听歌，他略长的头发恰恰遮住了耳朵，就连郑杰也瞧不出他在开小差，耳机里是首不太熟的粤语歌，他循环往复，终于听懂几句歌词

　　——但请不要为我忧愁

　　蝴蝶总比沙丘永久

　　但请相信我的荒谬

　　纵使真的不想远走

　　明白我始终必须远走。

　　他在幽暗的歌词里侧过脸来，迎接从窗子外漫进来炙热如火的阳光，要是有人从窗边经过，一定会惊艳于上天眷恋他的此刻，平时阴沉古怪的少年嘴角竟有些笑容，他这样一张在阳光下显得圣洁的脸，应该存在于青春剧的篮球场，存在于女生青涩暗恋的回忆里，而不是这样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命运女神或许也偏爱这样充满宿命意味的时刻，这样冰冷古怪的少年或许就要遇上一个同样捉摸不透的女人。于是他从一楼窗台平视远方的时候，看见了昨夜的水妖，不再哭了，可是双眼迷惘，豆绿的裙子，浑身都打着哑迷，她看着教室，却不看着里面的人们。

　　谷悯一开始以为是幻觉，直到下课铃声响了，大家都冲出教室去往食堂，他不紧不慢的走出教室时，发现她还坐在那边，微微闭着眼睛，回忆着什么一样。

　　他不自觉走过去，水妖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缓缓抬了眼皮，不知道昨天一面有没有记住他，她只是微微笑了笑，很礼貌：“赶紧去吃饭吧，小同学，马上人多喽就排不上红烧肉了。”他摇摇头：“我中午习惯一个人在教室吃。”她抿唇又笑了，这次却没有说话。谷悯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是回校的学姐吗？”她穿的既不像学生，更不像老师，老师不会像她戴这样夸张的绿色耳环，穗子摇曳到肩膀上，仿佛能沙沙的出声。她似乎并不介意这个有点逾矩的问题，摇摇头说：“不是哦。”谷悯迟疑了：“那你是学生吗？”她摇摇头。“你是老师吗？”她继续摇摇头。谷悯一时再也问不出什么问题了，本以为会僵住，可是她只是低头抚弄自己的耳环，笑笑说：“我什么也不是。”她随即就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一副坦荡且无所谓的态度：“我只是来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了。”她身上不知喷了什么香水，像粤语歌里缱绻复杂的歌词，缓缓靠近他的身体，他一愣，那种香味便到一个安全距离，停顿下来，她笑笑地看着谷悯：“小同学，走啦，记得以后不要抽烟了，你是高中生。”原来她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