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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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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喜欢我的哥哥。
不是兄弟间的喜欢,是爱慕。
我不敢告诉他。
因为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怕他知道后会恶心,会讨厌我,会离开我。
十个家庭,八个从小的我们家也一样,我跟他的年龄相差不大,但很多好吃的父母都给了我,长大后好一些,小时候,父母常常忽视他。
或许是营养不良吧,他的体质极差,身高也比我还矮半个头。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只是有点过了头,总是很好欺负的样子,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绵羊。
小学到初中,很多时候都是我在保护他,大概就是因为这点吧,他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我抢了他父母的不悦。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只觉得昨天对他还是对兄长的情感,第二天情愫便在某个不经意的动作间,雨夜后的花种般在心底某处生根发芽,最后开了花,在风中咿咿呀呀细呻吟唱。
或许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悄无声息。
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属于一碗水端平,唯有对我时会更加纵容。
我一边享受着他对我的这份不一样,一边小心翼翼的将我对他的喜欢藏在心底,直到我18岁那年仲夏。
(2)
那年,我高三,他大二。
大学比高中早放假一段时间,他难得的回了一趟家。
我顶着高考的压力,拉着他在外面玩了一整天。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他拿着我的日记本。
我作文不太好,小学时便常常为此头疼不已。
后来还是他告诉我写日记能提升写作水平,这才有所好转,渐渐地的,写日记成了一种习惯。
那本日记是刚开不久的,只写了不到四分之一,那寥寥几页,理所当然的写满了我对他不可告人的情感。
他颤抖着拿着日记的手,问我:“这些都是真的?”
我听不出他这句话的情绪,因为那实在是太轻、太轻了,好像随时都会在空中消散。
我不敢看他,只是垂着脑袋沉默良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再看到他通红的眼眶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但下一秒,他扑进我的怀里,声音都在发颤:“我爱你,我爱你啊……”
院中种了哥哥喜欢的蓝桉,花香顺着窗的缝隙爬进屋。
我低头,吻在他白瓷般的后颈。
我们像一对瓷娃娃,一边相拥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生怕把对方碰碎。
(3)
大概是了却一桩心事我高考超常发挥了一把,和他考进同一所大学。
成绩出来后,父亲弄了个聚会。
那天刚好是我的18岁生日。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我见过的,有没见过的。
长辈们谈着生意,互相寒暄,我吃完饭后被拉着说了几句话,便出去了。
门关上后,谈笑声被隔绝于室内,窗边的光随着电视忽明忽暗。
哥哥喜欢蓝桉,前两年走时在院中种了一小株,两年已经长了大半个院子。
这时的蓝桉开得很旺,露水挂在极细的花瓣上,悄悄凝结成霜,夜空的星星稀稀朗朗。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我侧首。“哥。”
夏末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我脱下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怎么出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指捏了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太闷了,出来透透风,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我看着他献宝似的缓缓张开手掌,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条手链,红绳串着一朵被风干的蓝桉,花瓣不如鲜花娇嫩,却能保的长久。
“生日礼物。”他哄小孩般笑着轻声说。
“太娘了吧?”口中嫌弃着,还是任由他小心翼翼地给我带上。
他把红绳拉好,说:“哪有,不是很好看嘛。”
我把手腕举到眼前端详,几片层层叠叠的花瓣正好搭在突出的骨节上。
还不是我手好看。我臭屁的想。
他抬起手,拉下一节袖子:“我自己做的,琢磨了好久呢。”
那是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
我评价道“贤惠。”
他笑了笑:“你知道蓝桉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的眼中像盛了一汪月光。
“我的温柔,只给你。”
我怔愣了一会,才跟着笑起来:“你怎么小姑娘似的。”
他冲我眨眨眼,说:“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调情,我受宠若惊,忙把他拉到长辈看不到的地方抱着亲。
(4)
父亲是个商人,很忙,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去了外省出差,大概暑假末才能回来。
我和哥哥在暑假中回出去玩,逛街,唱歌,看花,看星星,做尽了情侣间应该做的事,像两根即将燃烧殆尽的火柴,互相依靠着,疯了般释放着自己的热情。
直到八月中旬。
父亲提前回来了,他进门时,我和哥正趁着母亲外出的时间在沙发上接吻。
父亲本就有心脏病,这回直接犯病了,我和哥哥手忙脚乱的叫了救护车。
最后还是没挺过来。
母亲大概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已经无力再哭泣,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撩起耳边散落的碎发,抬起眼看我:“妈妈帮你联系了戒同所,去那里可以治好你的病。”
我反驳:“妈,同性恋不是病……”
他突然跪下,扯着我哥的衣角,失声痛哭:“妈求,你妈求你好不好?放过你弟弟,他还小……”
我无措地抬起头,求救般看着我的爱人:“哥……”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小得像猫叫。
他摸着我的头,温柔得一如往昔,说出的话却让我如临深渊。
他说:“阿初,去吧,这就是一种病。”
“我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像普通人一样,找个喜欢的女孩,结婚、生子。”
“阿初,记住了,你不爱我。”
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5)
他们像文章中描述的那般对我使用电刑,拿着哥哥的照片问我:“你爱不爱他?”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执着地说“爱”,也没有妥协,只是近乎呆滞地看着看着照片中笑容温熙入暖阳的青年,眼角淌着泪,也不喊痛,身体随着电流发颤。
于是,他们把我关了三天三夜。
我吃了点东西喝了水,在被绑上电椅前,我轻声道:“你不爱他……”
领着我的男人似乎没听清,垂下头:“嗯?”
“你不爱他……”三天不进食饮水让我的声音轻又沙哑,却异常坚定。
“白初,你不爱他。”
我成了整个戒同所最积极配合治疗的人。
他们给我看片,看A片必须有反应,看□□就不行,否则会被电击。
电机真的很难受,像是有一根细针穿透两边太阳穴,来回穿插,痛感顺着抽搐的心脏爬到小腹,指尖,传遍四肢百骸。
但我顺从至极,甚至主动请求治疗。
至于哥哥,他没有进来,毕竟电疗都要近二十万,虽然是小康家庭但也承受不了两个人的费用。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第一次庆幸,我是更被父母宠爱的那个。
我那本日记也被带了进来,跟他在一起时好像总是很多东西可以记,即便不每天,写大半个暑假过去,也已经用了半本。
于是,那本日记一半盛满了我对他的爱意,一半疯子般偏执地写满了六个字,字字用力至极,几乎刺破本子。
“白初,你不爱他。”
(6)
我踏着第二年夏天的尾巴出来了。
我已经确定,我不再喜欢他了。
我被送去国外,学了医。
这四年我一直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电话卡,微信,所有通讯设备都换了,直到快毕业,曾经的朋友终于联系到我。
他告诉我,哥哥过的很不好,生理心理都出了问题,但家里为了治好我的“”病,已经几乎倾家荡产,拿不出钱给他请心理医生只能尽量治好他的生理疾病。
只是他的病源于心结,心结不解,病怎么治?
心结因执念而起,若是执念能化去,怎么称之于执念?
毕业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回了国,进了哥哥在的那家医院,托关系做了他的主治医生。
他看见我时很平静,甚至弯着眸子向我笑了笑:“来啦?”
若不是雪白的床单和病服,不是瓶中微微晃动的葡萄糖,不是微弱的晨曦把他的苍白和虚弱衬得那么明显,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们仍是少年。
我愣了一下,悻悻地摸摸鼻尖:“嗯。”
我有些尴尬,近五年的空白期,已经让我不知道怎么他搭话。
突然扫到他手腕上的一抹红,顺口夸赞:“你的手链很好看。”
说完我就尴尬起来,那是一条红绳,挂着一朵花瓣细又密的花,只是枯萎了,隐约能看清它之前是白色的,那花蕊和红绳是目之所及处唯一的色彩。
他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不知处于什么心理,我不想让这光散去:“自己做的吗?还是在哪买的?”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那光一点点破碎、消逝。
他的笑容僵了僵,说:“嗯,自己做的。”
我点点头,犹豫一会儿,还是说:“哥,放下吧。”
他抬头看着我,又缓缓笑起来:“放心吧。”
他如是说着,眼中却有数不尽的悲伤。“我已经不爱你了。”
一年的电疗不止让我心脏时常抽痛,还让记忆有一定磨损,很多事情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走出病房时,我却突然想起来,那条手链有一段时间他好像一直带着。
(7)
或许是妥协得快,我没有像文章中说的那样对他产生恶心,反而仍存着对兄长的敬爱。
我对他很好,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努力逗他开心,让他笑,治疗他的病,他的身体却依旧日渐衰弱,我无措地看着,就像看一根火柴,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却无能为力。
母亲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叫戴妮,脸上有星点雀斑。
她提出尝试交往,我同意了。
(8)
她是一个记者,热情又开朗,很粘人,喜欢撒娇,但不会在工作时打扰我,我也努力抽时间陪她。
但毕竟是医生,好巧不巧赶上情人节,我很幸运地被抓去加班,跟她的约会也自然鸽了。
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我终于能歇下来。
刚到病房准备看看哥,戴妮来了。
她拽着我的胳膊,秀气的脸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怎么忙到这么晚?我都订好包间了,等你好久,最后被退了!”
我揉揉她的脑袋,放轻声哄:“抱歉啊小妮子,今天忙,我们先出外面随便吃点,改天给你补回来好不好?”
她撇着嘴点点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我注意到身后的目光,才想起来介绍:“哥,这是我女朋友,戴妮。”
他怔愣许久,才又挂上了笑“你好,我叫白若。”
小妮子很热情,大胆地凑上去:“你好呀!我经常听白初提起你,说你很温柔,对他很好。”
哥哥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
我把小妮子拉回来:“”哥,我们先去吃东西,你好好休息。”
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门口,他突然叫住我:“阿初。”
我回过头。
月光洒进关了灯的房间,他的脸被切割成明暗两面,鼻翼唇珠被镀了一层毛绒绒的白边。
“你知道蓝桉吗?”
我点点头:“知道,妈说你最喜欢蓝桉了,之前那一小株已经长满了整个院子,这回应该开的很旺吧。”
他抬起头,温声道:“好啦,去吃饭吧。”
黑夜中,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我和小妮子变去了。
(9)
草草吃完饭,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把小妮子打发回家,独自驱车去医院。
我突然发了狂地想见他,好像再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停了车,奔向住院部,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担架!担架!抬去外科!诶白医生?”
反应过来时,我的怀里多了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这回溅了血,脸颊苍白的像纸一样,猩红的血液溅在上面,格外刺眼。
我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能勉强发声:“哥……哥!”
他冲我笑了笑,温柔得令人心疼。
我手忙脚乱的想堵住他的出血口,但他没有撞到头,却是浑身严重擦伤。
他把什么东西塞给我。
我垂下眼,有什么顺着眼珠的转动无声落下。
那是一条手链,红绳系着一朵花。
一朵枯黄的干花。
我初见时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花,那是哥哥喜欢的,我不怎么关注。
对的,那是蓝桉。
他眷恋近乎痴迷地看着我,说:“阿初,你要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要幸福啊。”
“哥哥骗了你,也试图骗自己,但终究还是没骗过吧。我还爱着你,但没事,我不会再打扰你啦。”
无数的记忆细节泪水般涌上来。
原来我也曾有一条一样的手链。
原来蓝桉的花语是“我的温柔只给你”。
原来,我那么爱着一个人。
我竟然忘了。
我感受到他的身体慢慢变冷,然后被夺走,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哥……我想起来了……”
他宽慰般闭上眼。
“哥,我也爱你啊……”
“哥,那花名字,是蓝桉啊。”
尾声
我和戴妮分了手,成了很好的朋友,潜心学习二十多年,成了业内知名的医生。
在这期间,母亲死了。
我沉默着举办了葬礼,然后买了那个生活了三代人的祖宅,买了个别墅。
别墅有个很大的院子,离哥哥的墓地很近,我什么家具也没带过去,只有一株蓝桉。
千万株灌木丛,我已经找不到最初种下的那个了,就像我再也无法从人群中找到哥哥。
我在大概的地方选了一株移植过去,不出几年,便长满了整个院子。
在一次私人采访中,一个问题脱颖而出。
“听说您是单身主义者,请问是真的吗?或者怎样的人会让您心动?”
这么多年,那小妮子热情依旧,挤在前排冲我直眨眼。
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我的答案。
我笑了笑,在一片闪光灯中抬起手腕,拉下一边袖子,一朵被红绳系着的干花探出脑袋。
“看到了吗?我的爱人,就在这花里。”
“花名,蓝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