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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侍女 ...

  •   凌葶更小一点的时候非常尊敬父亲,在她眼中父亲无所不能,他治得了顽劣的哥哥、养得起偌大的家、还会舞刀弄棒、会指挥杀敌。

      父亲也很喜欢她,她是父亲口中的骄傲。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她只是学着去做,父亲就会夸她,外人也把她当作“天之骄子”的模范。

      直到她被人打败落马,听到那极具嘲讽的话,她才知道那不应该成为自己身上的标签,否则她会为这个轻飘飘的标签付出更多代价。

      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装病退缩是不是正确的。她年纪太小了,父亲授以刀剑、先生授以诗书,却没人教过她道理。

      王爷的道理倒是一大堆,可是都晦涩难懂,凌葶喜欢完成王爷给的任务,因为有趣,可是没计较过那么做的原因。反正王爷说了是为人民,那就照做好了。

      屠瑜告诉她要思考。

      于是她开始思考,可是思考的东西都太难了,比如屠瑜为什么要搞垮那个人,他明明是在为凤华帮说好话啊,比如屠瑜为什么暗中帮助那个人,他看起来不是个好东西,再比如,屠瑜为什么要答应和郡主成亲。

      这场联姻没有人是高兴的。

      屠梦临李苏屠姣觉得屠瑜是委屈了自己,用美色去换安宁;右仆射觉得女儿是被美色冲昏了头,那么差的条件弄来玩玩就好了,何必真的嫁过去;郡主也只高兴了几天,就意识到强扭的瓜不甜。

      可是已经成了亲,就没有回头路了。

      凌葶越思考,越难开心。她开始明白,思考是属于大人世界的,思考不会带来快乐,如果有人说他因为思考而快乐,那他搞错了,他快乐的不是这个过程,他是为了思考出来的东西而快乐。那是属于成功的喜悦,和思考本身没有关系。

      思考的过程太痛苦了。

      可是现在,除了思考无事可做,凌葶觉得这是自己“没个笑”的原因。

      在这个痛苦的思考过程中,凌葶逐渐理解了父亲,只不过理解并不代表着她就会和父亲站在同一战线上。于是她先肯定了父亲的想法:“是。”然后提出疑问,“所以您是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凌啸道:“我听你娘和姨娘们替你张罗了几家,看来你是想通要继续做个女孩,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凌葶觉得好笑,娘替她张罗婚事从来就是自顾自的,和她的想法哪有半点关系,您这说得,好像是我催着娘替我找呢。就算找着了能怎样,现在北都封城,别说成亲,生孩子都不得操办,自个悄咪咪生了,自家院子摆上几桌也只能给下人们吃。

      然后她就听见她爹说:“左仆射的孙子,过了这个年就满十六,尚未娶妻。”

      凌葶忍住没打断,却忍不住冷言提醒:“爹,我二十四了。”

      “你看起来还小。”

      “谈亲不能用看起来吧。”凌葶无语,身为都护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左仆射是当今朝中说话份量最重的人,即便现在沈秋嶙掌管着北都的城防,也不能说左仆射就啥也不是了。人家孙子十六,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没有,非得娶她这个大八岁的,样貌不出众,还不会三从四德的。

      凌啸显然知道这话站不住脚,他换了个说辞:“你这个年纪,找比你大的只有妾室,人家没有不满意你就知足吧。”

      凌葶:“是左仆射上门求亲了?”

      北都的门都关着,只有领了牌子的派到各户的小厮才能点对点走动,这时候上门求亲未免太草率,多的是派人来探探口风而已。

      凌啸说:“你同意的话,待到年节由太上皇亲自指婚办席。”

      “这么快。”数数也就十来天了。

      凌啸点头,说:“回去好好想想,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有不清楚的再来问我。”

      凌葶当着他的面看了眼顶上,凌啸视而不见,埋头写字了,凌葶明白他的意思,回了个“是”就出去了,出去时趁着开关门的声音,她接住爹扔来的比指甲盖还小的纸团,然后将手缩进袖子里,淡定地出门了。

      回屋的路上没有别的动静,凌葶仍不敢大意,直进了自己屋,坐到梳妆台前才将手伸出来,打开捏得紧实的纸团,上面是极小的连笔字——这是凌啸在军营中才会使用的字体,写起来又快又简略,只有专门几个人才看得懂。

      “年节趁乱南下寻骏勿念勿归”

      难怪,刚才她就觉得爹忽然跟她正儿八经聊这些实在刻意,放在别人家或许正常,可是自己和爹除了小时候就没怎么说过话,后来偶尔回家碰见,除了练剑过招也没什么好说的。

      爹从来不催自己成亲,她以前觉得是因为爹以自己为耻,有她没她都一样,现在看来,爹其实一直关注着自己,那时候自己被王爷捉住,恐怕也有凌啸授意的成分在里头。

      凌葶放下纸条,沉默抬头,忽然被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吓了一跳,还以为刚才的纸条被别人看去了,吓得往后弹开,胳膊撑在地上没摔,却把板凳带倒了。

      “没事吧小姐?”外面立刻传来关心。

      凌葶心中凛然,说了个没事,便听见侍女走开的声音。她没听到她靠近。

      凌葶将纸团在手心稍稍一搓便成了灰,她看了看屋里,觉得洒在哪里都不安全,心一横便倒进嘴里,她闭着眼睛吞咽,只希望爹刚才手心没有出汗吧!

      **************

      谭鉴扮作先生给侍郎府的公子教书,晚上却不住侍郎府,吃过晚饭考了功课还是要回那条烂巷子的。

      刚走出来没多远,便瞧见有人朝自己招手,远远的也看不清脸,稍微近些了谭鉴才认出来,是都护府的小厮,他装作已经忘记,当对方是恶人,便连连地往别人府门口靠。大户人家每家门口都站着两名御军,还点着灯笼,他索性不走了,就站在灯光底下眯着眼睛朝对方看,还表现得很瑟缩的样子。

      “谁呀?”他在对方跑到面前时问。

      易容也要学变声,否则就是假把式,这声一出,谁也不能怀疑他不是个老头。

      对面指着自己的鼻尖高声地说:“我呀!您不记得我啦?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都护府上的呀!”说着他还朝旁边的御军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牌子来,表示自己的身份没有问题。那两名御军斜眼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夜班难顶,都这个批样。”小厮拉着谭鉴往另一边墙根走,低声地辱骂,然后又换上笑脸对谭鉴说,“都护大人有请,想问问少爷近日的学习情况怎么样,吃得怎么样,要缺什么就跟大人讲,明儿我就亲自带过去!”

      “好、都好!”谭鉴敷衍地应着,被他拉扯着快步到了都护府门口,小厮再一亮牌子,御军便让进了。

      小厮推开门——门没锁——招呼他进来快点,等谭鉴进来了,他再快速地靠上门闩,跟着谭鉴往里走了几步,细碎地说了几句谄媚话,大意就是想让他在都护大人面前表现得好了讨点赏,回头给自己分一点。

      如今看门的小厮比谁都挣钱,这就是权力,屁大点权力也要用来敛财,明明出身都差不多,却没有一点体谅,还要互相为难,这就是齐国,已经烂到根里了!

      谭鉴笑呵呵的,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走着走着,遇见了来接的侍女。

      都护府里的侍女比侍郎府的婆子傲气得多,见了小厮就是一皱眉,尖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弄脏了花园你收拾啊?”

      小厮不跟她吵,讥讽地冷笑一声就回大门边去了。

      侍女见他走远,才软下声音来对谭鉴说:“先生慢着点,夜里湿凉别摔着。”

      谭鉴认得她,几次他来都护府授课都是她来接的,见过几回他俩吵架,侍女把腰一叉就开骂,根本不落下风,可是对他这个老先生又很客气,常扶着他走。可能还是得看主子是个什么教法。

      侍女领着谭鉴一路来到都护书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很。

      到了书房门口,侍女敲门道:“老爷,老先生到了。”

      “嗯,进来吧。”

      谭鉴进去侍女便关上门,大步走开,她不走远,就在院门口候着,抬眼瞥见回廊有人提着灯笼一动不动,映得脸上阴影密布,风一吹,身上的纱就跟着飘,差点给她吓掉魂!

      她忍着没叫,仔细看了看,拍着胸口好一阵才缓过来,急急过去行了个礼道:“小姐怎么站在这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凌葶说:“我就是想来找我爹谈谈,娘说他在书房,不过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带人进去了,就想着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侍女扑通跳的心脏才恢复正常,说:“老爷叫了先生来,想问问小少爷的学习情况,您知道在这之前小少爷从来没离开老爷身边那么久,眼下又不方便见面,只好托别人带点消息回来,才安心嘛。”

      凌葶点头道:“他是挺喜欢孩子的。”又问侍女,“既然只是问几句话,应该不会太久,我去书房侧厅等,没关系吧?”

      侍女微笑点头道:“当然了,老爷要知道小姐您主动找他,开心都来不及呢!再说了,外边这么冷,您穿这么单,自然得上屋里等。来,我带您去。”

      凌葶在她身后慢慢走着,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她一直不长住家中,小时候认得的侍女都长大成了婆子,释家的释家、病死的病死,后来的侍女中,眼熟的屈指可数。眼前这个算一个,大概三四年前吧,那会儿回来就是她迎接的自己,她在书房服侍凌啸,自己院里的是另一个。

      在这些眼熟眼生的侍女中,究竟有哪些是单纯的侍女、哪些是别有用心的人呢?

      凌葶分不清楚,于是准备一竿子打死。她连娘都觉得陌生,把这些侍女当陌生人,应该就更没问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3章 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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