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分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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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青山，薄雾散炊烟起，茂密的林间陡然圈出一小片地来，一人盘腿坐于其中，面朝朝阳，肩头膝面歇着几只雀鸟。他身后传来人走过时簌簌声响，雀们扑棱着翅膀高飞，只有两只小红鸟仍高傲地立在他的肩头不去。
“回去吃饭了。”洪天海在他身后站定，瞅见他肩膀上的鸟，不由得噗嗤笑道，“哟，养了两只看门鸟啊，等它俩修成妖，说不定就能抓着你肩膀把你提溜起来，你就不用自己费力飞了。”
桀睁眼，面容平静。随着他起身，两只鸟儿才恋恋不舍地飞走。
洪天海见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篮子，便指着里头的红果果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冬青果。”
“知道我采这个干什么吗？”
桀摇头。
洪天海有一瞬间的失落。自从桀在元深派住下已经一月有余，他醒来后，变得既不像桀也不像宋竟，整个人好似丢了魂，不怎么说话，眼睛也总不看人。吃饭和练功倒是蛮积极，乐安知说他这是在韬光养晦，等着哪天得了机会就会逃之夭夭。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也不避着他。他们师徒三人所住小峰就叫“小山峰”，比起断愁山之类，是名副其实的小峰。就这一亩三分地，山头喊声“吃饭啦”山脚都能听见，除了洗澡，住在这里的人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用来泡酒的，你会喝酒吗？”
桀摇头。
“不应该啊，你以前做部落首领的时候，蛮子不是最爱喝酒的吗？”
桀沉默片刻后说：“戒了。”
洪天海故意在他伤口上撒盐：“哦，害怕又喝到毒酒对吧？但是我比你厉害啊，想杀你不需要用毒酒，也不需要像我师弟做法事那么麻烦，不信的话，等你身体全好了，咱俩比划比划。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剑法几斤几两呢！”
剑法能用“几斤几两”来形容吗，桀没吭声。
洪天海顺手撸了把垂到头顶那一大串红艳艳的冬青果，说：“冬青果有个传说你听过没有？据说以前它的果子是白色的，后来被神的鲜血染红，寓意平安快乐——你觉得它是白色好看还是红色好看？”
洪天海说话很跳跃，想到哪说到哪，这让桀想起居奚来。那个人也总是这样，说话，只是因为想说，从不在乎听的人作如何想，也不在乎对方是如何回答的，只顾他自己的说话节奏，把与他对话的人牵着走。
可是他们不像，洪天海是带着朝气的活泼，天才气的张扬，说话时手上也不闲着，要么动动剑，要么扔扔石子。居奚就只喜欢坐着、倚着、躺着，说话时慵懒惬意，晒着太阳看看书、喝喝水，或者干脆放空。
桀身在小山峰，心里却没有半刻不想着居奚。他必须离开。
洪天海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也不知桀听进去几句。只是快到饭堂的时候，桀才说了句：“既然是血染红的，又怎能称得上平安喜乐。”说完兀自进了饭堂。
乐安知在里头摆筷子，抬头见桀进来，而洪天海挎着篮子在门口愣了半晌抱怨了句“敢情后面一个字儿没听啊”，忍不住笑了笑。
肖阳拜托他们的事其实要算作两件，一是隐瞒桀在此处的事实，一是他偷偷从上修盟取来了宋竟的记忆，希望八长老能够帮助桀恢复成为宋竟。
前者简单，后者就难了。
上修盟掌门及长老尚且没有把握做这个事，自家师父虽然仙法很厉害，但作用于他人身上，走向是很难把控的。然而师父没有拒绝，只说愿意试一试。师父守旧，但还是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的。
不过目前暂时没有着手此事，这一个月来，师父把桀交给了他们，说是要帮他养伤还是要拿他练手都可以，随便折腾。桀也没有异议，无论他们要做什么他都奉陪。
洪天海真就不客气，从早上睁眼就缠着他练，剑法、阵法、仙法、符箓、巫术无所不练，花样极多，山上的活也都丢给他干。这样的强度，乐安知自认自己最多顶半天，不愧是魔，这样都能顶得住。
在桀住下之前，师父是不吃饭的，就俩徒弟吃。
洪天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做饭这事只有乐安知来，好在洪天海是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也吃得，乐安知通常一天只开一次伙，那就是中午。煮一锅面或者一锅粥，时间够就炒个菜，再烤上十来个烧饼，剩的烧饼就留到晚上和第二天早上吃。
桀来之后，乐安知还是只开中午一顿伙，不过会固定炒盘菜。毕竟来者是客。之前肖阳在小山峰常住也是如此，不过还是肖阳贴心点，他会主动帮着烧火。
桀坐下就开吃，闷头扒饭，等洪天海放好冬青果进门，桀已经撂筷子了。
这毫不客气的样，一点也不像宋竟。
头回一起吃饭的时候，桀吃完就下桌，被洪天海没好气地提回来，按着他在板凳上坐着，等他们吃完，然后支他一人洗碗去。桀其实对洗碗没有意见，他只是不想坐在屋里看着他俩吃饭而已，他本打算在门外等。
有时候肖阳过来，他俩一起洗碗，洪天海就在外边偷听，可惜什么也没听到。本来肖阳就不爱说话，偏桀现在也谁都不想搭理，两人沉默地烧火、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洗碗。见面不打招呼，离去也不道别。
每每洪天海看见肖阳一步三回头地走，就忍不住摇头，说：“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整这么依依不舍的干嘛。咱还能亏待了宋竟不成？”
“不是这回事。”乐安知说。
“那是哪回事？”
乐安知用看朽木的眼神看他，同样啧啧摇头道：“师兄，想来有朝一日我若遇不测，你定会毫不留恋地离开。”
“哎，不是一回事好吧！”
“就是一回事。”
“......”洪天海没话说了，心里却骂骂咧咧，宋竟遭遇不测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再说了，我们这儿可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桀吃饭还算规矩，三个人一盘菜，他只动自己面前那块地，也不知是嫌弃他们，还是怕被他们嫌弃。洪天海一边吃一边瞅他。他只听乐安知说，没亲眼见着桀到底怎么嚣张的，在他看来，桀就像被打自闭的武者，打不过骂不过，索性听之任之，往地上一躺，要杀要剐随便，但是要我开口喊你一句大爷，绝对不成！
洪天海自小至今打败过不少人，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他不知道宋竟被打败会是怎样的，仅凭推测，肯定不该是这样的。宋竟是那样知进退守规矩的人，即便输得很惨，也只会化失败为动力，再接再厉。
可见他是不了解宋竟的。
饭后桀在灶边洗碗，洪天海洗果子，洗完就要往桶里倒，桀幽幽道：“要先晾干，或者擦干。”
“啊？为啥？”洪天海一边往里倒一边问。
桀停手看过去，说：“掺了生水会发酸变臭。”
“你怎么——哦也对，你以前就在厨房干活，不过也太奇怪了吧，上修盟是怎么做到精准抓取你的修仙记忆，而不损坏其余部分的呢？”洪天海一边说一边把果子倒回盆里，“你不早说！我说怎么有时候能泡成功有时候不能呢，还以为是天气原因，专门等到天冷了才摘......”
洪天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桀只听见“天冷了”三个字。虽然肖阳向他承诺会定时确认居奚平安，但没了标记他还是不放心。
身边没了他服侍，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凉了有没有添衣，工作上是否找到了得力助手......
想着，又觉得自己担忧过多。自己不在的那些年，居奚不也自己过来了吗。他身边关心他的人很多，有肉儿娴儿，有居名尘文玑，不缺自己一个。
可是居名尘顺利回典城了吗？留那五个新手到底有没有用？北都封了城，明摆着是要围猎，因为自己的缘故，只带了一百兵，肯定不够用。如果居名尘回不去，沈秋嶙肯定会向居奚发兵，到时候典城是否能全身而退？
“哎，又发呆。”
桀回神，发现洪天海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竹编大圆盘簸箕，冬青果在里面铺了稀稀拉拉一层，只听洪天海说：“反正你也没别的事，下午摘果子去吧，咱们山上冬青树最多，每年冬天都要结满山的冬青果，不拿来泡酒太可惜了，既然你会，那就多泡点，回头我也好往家里带两罐子，家里妹妹成亲，总算是有合适的贺礼了。”
虽说山上用不着金银钱财，但洪天海还是很能露富，小小的乾坤袋，能掏出来不少法器，其中好些要么刻了富贵纹样，要么直接做成了元宝钱币等模样。每回午间吃饭，桀在一旁听他俩聊天，洪天海总说到家中亲戚如何如何，他回家时吃得如何如何，而乐安知都一副淡然模样，想来都是真的。
既然是富贵家庭，妹妹出嫁，做哥哥的只送两罐自酿果酒，是不是有点太不上心了。
但桀并未置喙，他并不关心洪天海如何生活。他只是指了指簸箕，说：“这个，你洗过吗？”
“啊？这还要洗吗？用都没用过，干净的呀。”
桀：“......”正因为用都没用过，才更脏吧！
路过的乐安知看见他俩争相对冬青果动手动脚，而且桀仿佛还有点愤愤然的样子，而洪天海还忍不住嘟嘟囔囔，伸出手去又被打了手背，啧一声就要开骂，又被桀貌似很有道理的话给堵了回去，顿时敢怒不敢言，乐安知不由得露出微笑。
这些日子来，洪天海频频刻意接近桀，乐安知不知道桀是怎么想的，总之乐安知很满意，这样洪天海就不会只逮着自己一个人唠叨了。有人替自己分担，真好。
乐安知瞥了眼安静的内院，那是师父的住所。
不知道当初自己到小山峰来的时候，师父是不是也是带着这样庆幸的心情迎接的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分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