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奚山》Melom

198、千一

　　就当大家以为是小孩子打趣，虚惊一场时，桀动了。
　　他从黑暗中走出，在不惊动人类的情况下，将偷偷潜入会馆中的妖物卷了出去。到了野外，他将妖物掷到地上。那妖物砸到地面狠狠地咳了两声，然后抬头微笑，正要说什么，桀的脚碾了上来，正踩在他喉咙上。
　　桀脚下加力，没有问妖物是谁，在他眼里，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的只有敌人。
　　“桀——！”
　　妖物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让险些被踏破的喉管有了喘息之机，他双手握住桀的脚腕。这在桀看来是无用之举，他观察过了，这人实力远在自己之下，所以在被自己卷走时毫无抵抗之力，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从上次复活的经历，桀就知道了，现存妖魔之中，知道自己的不多。这妖物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那便给他个说话的机会也无妨。
　　千一大口喘着气，他被桀踩在脚底，陷进泥里，只能望着桀高傲的下巴，反而笑了出来。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甚至不关心将死之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奇怪。
　　“大人是不记得我了。”
　　桀冷漠地看着他。
　　千一确信，如果他装作很受伤的模样松开手，说“忘了我不如杀了我”这种矫情的话，桀是真的会一脚踩到底，还要把他的魂都抓出来碾碎。凡落到桀手中的敌人，都会被赶尽杀绝。
　　他是了解他的，只是忍不住想要表达自己悲伤的冲动。
　　收拾好心情，千一正色道：“大人的记忆没有恢复完全吧，我这里有一份，大人打算用什么来换？”
　　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强取豪夺的可行性就不高，桀反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要大人许我一个愿望。”
　　桀看着他，现在不就是在许愿吗。
　　千一却说：“至于是什么愿望，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大人。”见对方没有拒绝，他便放松了表情微笑，“放心，我原就只是大人的一条狗，又怎会害大人。”
　　“狗可不会这么贪心。”
　　“总也得给个啃骨头的机会不是？”千一指指他的脚，“既然大人同意了，能否放我起来呢？躺着说话多不敬。”
　　桀放下脚，千一撑着起身，忽然听见他说：“你和石空什么关系？”
　　千一笑道：“我长得像他，仅此而已。”
　　不是面容上的像，而是气质和穿着的像，桀又问他：“那你是什么人？”
　　千一慢吞吞整理好衣裳，从怀中掏出帕子来擦掉嘴角的血，才说道：“我叫千一，妖王棠雨取的名字，从前我叫听喜，大人您取的名字。”见桀表情未动，他眼中黯然，“想必也是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同大人慢慢讲。”
　　“讲快点。”桀不能离开居名尘太久，那五人毕竟是凡人，宫中闹妖怪不是假的，出了事居奚会生气。
　　千一顿了下，说：“大人还记得三百年前复活后的事吗？”
　　“一部分。”
　　“如果其中关于我的事丝毫没有的话，想必大人需要找回的记忆还很多。”千一与他隔着距离站着，周遭黑暗并不影响他们看清对方的脸，桀的冷漠足以刺痛他的心，但也让他兴奋了起来，想要看到桀恍然大悟自己是他那么重要的人时的表情。

　　“大人曾经是部族首领，号九串大王，后来来了个中原人，他为大人改号九川，并题字相赠：一呼百应集千军，川行到此散九丘。您将这幅字挂在寝边，而我正是这幅字，不过那时也仅仅是幅字。
　　“后来大人身死，物件四处散落，我也被人几番转手，就在险些被无知蛮人当柴烧了时，大人化身人魔重现于世。
　　“在您被三界绞杀后，获得魔力的不止石空，但确实只他一个成功修成魔。我差一点，只开了智而已。后来辗转落到道人手里，我勤奋修炼终成妖，道人死后，我在人间没有目的地游荡，直到石空复活了您。
　　“那时候您的记忆就已有所衰减，而我在作为一副字时是没有记忆的，能做的只有努力搜集从前属于您的物品，以及仅存的世人对您的传说。石空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您也以为我是敌人，但我的忠心天地可鉴。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魔复活的先例。在此之后，对我来说，您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意义，从前都不过是虚度光阴。”

　　桀看着他诉衷肠，或许这份情感是真实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可以叹一句痴，但对方痴的对象是自己，他就觉得棘手起来。
　　“你说我给你取名听喜？”
　　千一点头。
　　“我不记得我有给一幅画取名字的爱好。”如果他所说属实，在他修成妖时自己并不在世。
　　“大人是在怀疑我说谎了。”千一笑着，“名字是三百年前大人复活之后给我取的......是不相信有妖可以不要名字活在世上吗？怎么不可以呢，名字一旦有了，便会被人利用，何况没有大人，我有没有名字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无论如何，不过是苟活罢了。”
　　同样是因自己而生，石空对自己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想要自己的力量——这比千一所说的执念好理解多了。
　　千一见自己的话并没有打动桀，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大人真的没有变，您曾经说大道无情魔不生情，复活的那三年里，我深刻体会到了，如今作为人类再生，您还是没有变，我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
　　“......废话太多。”
　　千一抿唇，片刻后决定不再在此事上纠结，问道：“大人为何来这里？”
　　“与你无关。”
　　“大人将要往何处去？”
　　“与你无关。”
　　“大人为何逗留人世间，而不找一洞府好生修炼？此次再生，您的记忆衰减更多，魔力不比从前，我知道对付我是足够了，可您的对手比我更强大。或者说......您根本连对手都还没找到？”
　　“......”
　　千一眼神炯炯道：“大人，不可浪费时间。您再次出世的消息已广为流传，多的是妖魔鬼怪想要攫取您的魔力，您的处境很危险。”
　　桀不是没有感受到，他待在居奚身边，逐渐吸引来了一些脏东西，但都在他挥挥手可解决的范围内。他知道自己不能久待，所以顺水推舟短暂离开，他在居奚身上留下了标记，如果遇险他能得知。
　　您的处境很危险......看上去是提醒，可如果眼前这个就是想要对自己不利的人呢？
　　千一看着桀的表情逐渐凝重，眼神逐渐从虚空移向自己，心中警铃大作，立时抢先掏出怀中之物朝他抛去——桀反应极快，在千一投掷的瞬间也出了手！
　　眨眼之际，那不知名物与脆弱的喉咙分别被他握在手中！
　　桀张开左手，那是枚蓝中带黑的骰子，六面数字不同，八个边角由白瓷框起，上面的魔气隐隐约约，这东西他没见过，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异常熟悉。
　　千一咬着牙没有求饶，他知道只要桀看了这东西，就不会动手。他的声音从扭曲的喉咙钻出来变了形：“捏碎它，里面就是大人的记忆。”
　　话音刚落，桀握紧掌心，骰子清脆碎裂。
　　千一感觉喉咙上的手劲有所松动，但他没有趁机退开，他盯着桀的反应，看他一瞬间仿佛魂飘到天外逛了一圈才回来，等那眼神重新落到自己身上，脖子上的手也自然地放下去了。

　　“听喜。”

　　千一大喜过望，立刻跪了下去高呼：“吾主！”
　　眼前的人落下去，桀的目光便投向了他身后的黑暗远方，这是段很重要的记忆，他在里面看见了杀他的人，看见了临死前与一些人的对话，那些对话至关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他看见了缗。
　　“棠雨答应我保管缗，她现在何处？”
　　千一喜悦的神色消失了，他低声答：“前些日子，石空也来找棠雨了，要缗的下落。”

　　缗是棠雨送给石空的玩物，石空不好女色，就当作贱婢送给了桀，桀倒是好色，但死而复生之后，他并没有多的情绪留给床帷之事，他几乎不睡觉。
　　缗是棠雨的一根枝条栽成的，即便有自己的思想，其神识与本体相通，棠雨可以轻易获取缗的思想并控制。
　　桀一眼便看穿她的本身，顺手斩断了她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缗感恩他让自己获得自由，自愿喝下名为“奉食”的毒药，奉献了自己的大部分妖力，通体失色变白。桀让她自行离去，去享受剩下不多的生命，缗不愿意，她要留在桀身边，助他变得强大，横扫三界。
　　于是桀给了她一部分自己的力量，后来又在身死之前将他托付给了棠雨，代价是......听喜。
　　棠雨是除桀和缗以外，唯一一个知道听喜存在的。桀没有深究她是如何得知的，也没问她要听喜的理由，做交易嘛，各自提出要求，双方都同意，那么交易就达成。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提出要求的理由。
　　由此，听喜成为了千一。

　　“棠雨怎么说？”桀问。
　　“说不知道，打发走了。”千一小心地问，“我可以起来说话吗？”
　　桀瞥他眼，“没人要你跪下。”
　　千一便站了起来，朝桀走近了些，说：“我与缗同时到棠雨手下，当时缗已经很虚弱了，棠雨尝试为她注入妖力，但因为大人已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缗是依靠吾主的魔气存活的，她在妖界活不下去。
　　“石空与吾主的魔气同出一体，我想着从石空那里借，但棠雨说不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缗的存在。我一开始不理解，直到石空被镜悲打败后找上门来，希望得到棠雨对吾主您的记忆......
　　“他想再次复活您，我们当然支持，但他手段太过。从前跟过您的魔，全部被他炼化成了容器！”
　　桀看了眼地上的灰烬。
　　“所以缗死了吗？”
　　千一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