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奚山》Melom

172、早餐

　　一直到戌时三刻，日头才猛地降了下来，远山披上夜色，遥望着不眠的人间。
　　居奚在小路口送别了谭鉴，嘱咐了好些，肉儿说他比人亲媳妇还担忧。谭鉴也笑，说：“少主如今也是个唠叨的人了。”
　　居奚回房洗漱，水还温热，如这迟迟不散的暑气一般，蒸着他的脑袋。肉儿见他将脸埋在帕子里久久没有动静，刚问怎么了，就见少主放下帕子，对自己说：“我真的，变了很多吗？”
　　肉儿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刚才送别的时候，他们说的话惹得少主不高兴了吗？于是他哄道：“少主，我们都是说着玩的，您别往心里去啊。”
　　居奚把帕子放进水里，说：“你只管回答我的话。”
　　少主冷漠的目光看过来，肉儿心里毛毛的，犹豫地说道：“少主......毕竟长大了嘛，说一点变化也没有肯定不可能吧，哈哈，唔，实在要说的话呢，少主变得有担当了，比长老气势还足，啊不过不是说您脾气大啊，没有的事！”
　　居奚看着他，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肉儿只能继续说下去：“唉怎么说呢，我觉得少主，没有从前开心了。”
　　见少主没有要生气的迹象，肉儿补充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少主你就很少像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很少笑。我知道！站在少主你的位置上，是不可以为所欲为的，你要顾大局，要考虑别人的看法。我也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可是......可是少主过得并不开心啊......”
　　居奚没想过“过得开不开心”这回事，或者说，什么是真正的开心，他从来就不知道。
　　笑，就是开心了吗？那他每天都在露出笑容，肉儿还是说他不开心呢。
　　玩，就是开心了吗？要他现在放下手里所有事，不管不顾地吃喝玩乐，他更不会开心的吧。
　　或许每个人对“开心”的定义不一样吧，肉儿觉得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玩耍就是开心，但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地了解，居奚从来就没有为所欲为过。
　　“好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肉儿惊讶地说：“咦，少主，今日不处理帮务了吗？”
　　“累了。”
　　肉儿看了桌上已备好的笔墨好几眼，还是遵从吩咐，抱起盆出去了。

　　居奚坐在窗前，盯着对面黑漆漆的树林发呆，双手搁在腿上，连笔都没有拿起来，磨好的墨都快干了。
　　“主簿大人。”
　　一抹黑影显现在旁，居奚瞥他一眼，明明穿的是褐色麻衣，怎么余光里看着就成黑色的人影了呢。
　　桀拣起墨块，添了点清水，慢慢地磨了起来。
　　他的手心是粗糙的，手背上也有伤过的痕迹，这并不是一双漂亮的手，但是修长有力。居奚盯着他磨墨的动作，垂眸在侧的表情，好像是宋竟，却又不是同番气质。
　　他是见过宋竟做事的，表情认真专注，但眼前这个，看似在磨墨，其实时刻注意着自己。宋竟也会注意自己的变化，但这不同，眼前人对自己更多的是带着试探。居奚也说不清这种眼神该怎么形容——
　　“主簿大人。”
　　桀抬眼看他，说：“墨好了。”
　　——居奚想到了，这是看向猎物的眼神。
　　桀是一头身强力壮的老虎，它盯上了自己这个猎物，但是不饿，所以在自己周围徘徊，戏耍自己，试探着如何能够快速消磨自己的脾性，然后在饿了的时候就可以轻松吃下。
　　居奚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扭头直视他，他也回视，两人的眼神都不同了。
　　“在厨房做得还顺利吗？”居奚语气淡淡的，好像随口关心下属一般。
　　“顺利。只是条件简陋了些，老师傅们不怎么听得进去意见，没什么发挥空间。”
　　“嗯。跟着老师傅干就是了，现在不是讲究饭菜的时候。”
　　“是。”
　　“你夜里不回去睡觉，没有人发现吗？”
　　“不会，一到夜里，他们就会忘记我的存在。”
　　“哦？”居奚貌似来了兴趣，“怎么做到的？”
　　桀微笑，说：“我是魔嘛。范师傅不是跟您讲了吗，驱魔比驱鬼难，就说明我们魔比鬼要厉害点，不是吗？”
　　居奚眼神变冷，“你听到多少？”
　　桀保持着微笑，毫不避讳地说：“虽然您可能会生气，不过我也是实话实说而已。只要我想，全部都可以。”
　　“呵，大言不惭，难道你有千里眼顺风耳吗？”
　　“唔，这样说也不是不行。”
　　桀的微笑在居奚眼中成了挑衅，他忽然站起来给了桀一脚。
　　桀被踢了小腿，看得出对方是很大力的，可他动也没动，只见对方怒道：“你知不知痛啊？！”
　　“呃......知，但是，不痛。”
　　居奚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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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范师傅说他考虑好了，原本他是只驱鬼不驱魔的，不知道经过了怎样一番心理斗争才答应，倒也没要金银财宝，只要居奚事后率帮众到观内上一柱香。
　　范师傅的道观，以前是不许人踏足的，后来肯让人上香了，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香火时时断。居奚原还以为范师傅是不在意这回事的人呢。
　　“要驱魔，首先要搞清楚那是何种魔，用的是何种身。”范师傅说，“我开坛，你寻他头发给我，要能有血就更好。”
　　这可难住了居奚，他上宿舍找了桀的床铺，干净整洁，像没睡过似的。他时时路过厨房，却见大家都以巾束发，没可能掉头发下来。
　　商议过后，居奚请范师傅先回典城，等他找来头发再送去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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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看来，桀什么都听见了。
　　要按寻常思路，必定是该小心翼翼迂回图之，但居奚不，他堂而皇之伸出手去，说道：“给我几根头发。”
　　桀歪头看他，显然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居奚抖抖手，催他快点，桀还真现拔了两根给他。看居奚顺手摸了张白纸包了，桀说：“你真信那老头吗？他连我是谁都还不知道。”
　　“管你是谁，反正是魔，就算他除不了你，也还有他师父，他师父再不行，还有——”还有你师父。居奚就不信，偌大的修道界修仙界，还没有能治得了桀的人了！
　　“还有什么？”桀问。
　　居奚却不答他的话，从一摞纸中抽出夹在其中的一封信来，递过去说：“既然是魔，脚程够快，那就送信去吧。这一封送前线，给魏闽镇大将军，别叫人发现，以为是个贼。”
　　桀接过信，问：“前线在哪儿？”
　　“你不是顺风耳千里眼吗？这还要问我？”居奚嘲讽道，“叫做厨子挑三拣四的，叫做暗卫也多有抱怨，瞅瞅你自个，还能做点什么？”
　　桀没挑三拣四，他只是实话实说，刚才也没抱怨，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不过这活接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他可以快速熟悉齐国，熟悉世界格局。
　　“那么请问主簿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
　　居奚弯腰从抽屉里摸出钱袋子来，数了三个子给他，说：“汉誉城有家早餐店，卖银丝馒头，买八个回来，我要吃热乎的。剩下一个子随便你打发给谁，但是回来我要听理由。”
　　“有家早餐店”是哪家？“银丝馒头”又是什么？
　　桀和叶置在汉誉城待过，但没走多少地方，他俩的行程是走马观花式的。至于钱，除了送叶置上船，其它什么钱也没花，并不了解物价，能不能买八个馒头还真不好说。
　　桀知道居奚是故意刁难自己，他将那三枚铜板捏进掌心，直视着对方的眼神，露出个在对方看来是挑衅地微笑。
　　没关系，他接受挑战！
　　像重逢那天一样，桀从窗户飞走了，明明没有翅膀，却能飞翔，明明是人的身体，却能化作一股黑气。居奚是真的信了，范师傅说的。
　　“魔会侵身是不假，可我看这一位，魔气浑然天成，必定原身原气没错。硬要驱魔，这副身子肯定也是保不住的。”
　　居奚望着空中迅速消散的魔气，眼神坚定。
　　掌控不了的，就毁灭吧。

　　从记事起，居奚就知道自己有一对很爱自己的父母，他们为自己找遍天下名医、为自己亲自试药、同自己寸步不离。
　　病情逐渐好转，他才知道，啊，原来屋外还有那么大的院子，原来院子外还有那么大的天地，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欢声笑语。他不明白“少主”这个称呼的含义，但知道大家这么叫他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
　　然后他有了一名仆人，他给他取了外号，不许别人叫他的真名，因为也没有人叫自己的真名，既然是主仆，那就要一样。
　　有了仆人，生活变得有趣起来，他总爱看这个仆人出洋相，也总爱拿他给自己捅下的篓子顶罪。
　　他总是哈哈大笑，但是背过身去就笑不出来了，他在思考，在观察自己的行为举止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反应。
　　当他发现大笑这个行为会令人认为自己幼稚，后来就很少大笑了。
　　笑是可以有很多含义的，开心、欣慰、难过、安慰、嘲讽，居奚自小擅长观察并使用这类表情。
　　肉儿完全不了解。
　　居奚觉得自己问肉儿根本就是个错误，连书都读不好的仆人，能给他什么好建议呢？
　　居奚不喜欢使用笑容了，更不喜欢桀脸上的笑容。那使这张脸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