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阙时光》雩风二九

1、第一章 大师兄

　　帘卷落雪纷飞，似花，似絮，雪，相融于雪，又消于雪，随风而起，又无声而落。

　　窗外寒梅幽香，无形而散，沁人心脾，与清冷相融，清逸幽雅，别具神韵。

　　循着香味从窗外探身望去，却见洁白一片，绒雪压枝，盖住了梅花的鲜艳。片刻时间，那纤细的枝条，便还是抵不过绒雪，偶会颤动身姿，将雪抖落，露出朵朵红梅。

　　院内的僧人顶着雪花，麻利的挥动着手中的扫帚，想要将小道上已经堆积的雪花扫尽，可是那速度终究还是抵不过雪落下的速度，路面很快又被洒上一层银白。

　　雪，无声落下，那寂静的院中只有那一声声扫帚摩挲地面的声音。

　　“瑞雪兆丰年，只是……”

　　垂落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撩起，一只手臂从窗外探出，然后张开掌心，用修长的手指接住天上纷飞的雪花。

　　炽热与寒冷相撞，产生一种极致的感觉，冰冷的雪花落在掌心，又通过掌心传入肌肤，源源不断的传入脑中，有一丝细微的痛感，随着手心的温热感逐渐上涌，那刺骨的感觉又很快消失不见，炽热将它吞噬，须臾间，便只剩下一滴清水，顺着手臂，划入袖中。

　　身处京都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这般的大雪了。

　　这雪……

　　“师兄！大师兄…… ”

　　在他还在愣神之际，屋外不远处传来一个小和尚急切的声音，由远至近，逐渐清晰，这稚嫩的嗓音很快就打破了雪天的宁静，也扰乱了他的思绪。

　　“大师兄，你快起来！”

　　门外的小师弟看着师兄紧闭着的房门，以为他还未起身，便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抬手敲击房门，想要唤醒师兄，嘴里也在不停的呼唤着师兄。

　　按理说师兄平时在卯时便已经起床，然后会带领众师弟去参加清晨的诵经，而现在已经快辰时了，竟然还未见到师兄的身影，师兄是不是在偷懒赖床呢。

　　虽然今日是雪天，但是平时这个时刻，都已经用早膳了，大师兄怎么能因为今日天气不好就如此懈怠呢！

　　一心想要将师兄唤醒的小和尚，也不过是一位八岁大的孩童，幼小的孩童不懂大人的行为，以为他的师兄和他一样，在趁机偷懒赖床，单纯的他，还在高兴抓住了师兄小把柄呢。

　　而再看屋内的师兄，他倚靠在窗前，静静的看着落雪，时不时还拨弄梅枝上面的雪花，一层雪落下，一层又很快就堆积，层层堆叠，又很快抖落。

　　今日的天有些不好，光线稍些暗淡，所以他并没有安排那些师弟在大殿里进行诵读经书，而是让他们在院中清扫积雪。

　　在苦寒天气中进行苦修也算是一种修行，这最能锻炼僧人的心志，只是寺内的僧人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小院中，并不能随心所欲的外出修行，所以一般也没有进行过这样的修行。

　　只是恰巧今日下雪，天气格外寒冷些，他便想到了，让他们在院中扫雪，哪怕天上的雪花未停，院中的落雪扫完一层又落一层，他也没有让他们停下，这也算是苦修的一部分吧。

　　大约也是看得久了，一下愣神了，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小师弟的到来，一时间让他钻了空子，竟让他惊扰出声。

　　门外的声音还在不断的响起，他只好先出声制止小师弟吵闹的行为。

　　“空玄，你不用继续敲门了，师兄早就起了。”

　　随即他便离开了窗边的椅子，站起身来，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然后向着门口走去。

　　“嘎吱——”

　　趴在门框上的小师弟扒着门缝往里面看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经年累月未修缮的木门，随着转动，发出陈旧的声音。

　　年幼的孩子一时来不及稳住身形，随着惯性，瞬间便扑倒了大师兄的腿上。

　　小师弟很快就从他的腿上起身，然后拍了拍自己衣服的下摆，便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面前的大师兄。

　　“师兄……”

　　他大约也是知道小师弟的顽皮，并没有出声责怪他，反而伸手揉了揉小师弟刚刚新剃的光头。

　　“师兄，你今日没有去诵读经书啊！”

　　“是啊，今日下雪，院中积雪甚多，我让他们都去扫雪了。”

　　“那你是不是赖床了啊，哈哈哈，可算让我抓住你的小把柄了，但是你放心，我可不会告诉师父的。”

　　“好好好，不告诉师父，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我……我一时想不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好啊，那我的空玄小师弟，你可别忘记了。”

　　小师弟威胁人的小表情，可真是太可爱了，就连平时都忍俊不禁的他偶尔也会起逗弄他的心思。

　　“小空玄，你今日应该随空同师兄上山去看望师父吧，今日未去？”

　　“我们刚刚从山上下来，不过师父有让我传话给你。”

　　“是什么？”

　　“师父说…他说……”

　　稚子被其他的事情打乱了思绪，一时想不起来很正常，左右应该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然空同应该会亲自来和他说的，所以这次小空玄转达师父的话应该一时间不会太着急。

　　瞧见小师弟那一脸纠结的模样，便知道他一时是想不起了，不妨二人先去用早膳吧，然后再趁机找空同问清楚。

　　“好了，不用想了，我们先去用早膳吧。”

　　刚刚将这句话说完，他便抱起面前纠结的小师弟，小小的团子抱在怀中，分量不是很重，但是却有一股诱人的奶香。

　　师父一般都住在山上，平时不轻易下山，所以他们常常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抱着小空玄走路，怕他劳累，只是有时碰巧会被师父看见，这样便免不了一顿责罚。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几位师兄还是会这样做，只不过是心疼年幼的小空玄是个孤儿罢了，他们只是想守护他的纯善。

　　“师兄，今日饭堂做的素包可好吃了，可惜我只能领一份，哎~~”

　　“无事，师兄分一个给你好了，你将它放入怀中，这样就不会很快冷却，等你饿了，就可以拿出来继续吃了。”

　　今日饭堂的素包里加了些野菜，这么稀有的东西，冬日里是吃不到的，大约也是今日天寒，那些做饭的僧人怕野菜会被冻坏，便加了进去，素包的味道便比平时格外鲜美些。

　　小空玄贪吃些也是正常，这么年幼的孩子还在长身体，所以他们愿意格外的宠些他。

　　窝在他怀里的小师弟高高兴兴的将师兄给的素包放入自己的衣裳里面，然后美滋滋的亲了师兄一口。

　　“谢谢师兄！”

　　他最喜欢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因为师兄总喜欢将他喜欢的东西让给他。

　　“空玄，师父今日有抽查你的功课吗？”

　　以往师父都会在月末抽查师弟的功课，平时也会在近午时的时候回来，而现在刚刚才过了辰时，小空玄便已经回来了，所以师父今日是没有抽查功课吗？

　　“呀，师兄，我想起来了，师父让你立马去云峰找他！”

　　今日师父确实是没有抽查他的功课，师父看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便传话，让他们将大师兄唤来，可是刚刚下山的时候，空同便被别人叫去了，就剩他一人替师父传话，他一被打岔，又给忘记了。

　　“师父很急吗？”

　　“师父说，让你立即去，空同师兄临走的时候还叮嘱过我，让我立马去找你……”

　　“大师兄，我给忘记了，怎么办？师父不会责骂我吧，呜呜……”

　　小空玄一下子便慌了神，他想起平日里只要背不出佛经，师父便要他伸手，然后用戒尺狠狠打他，那严厉的模样，一下子就让他急哭出来，他好害怕师父的那柄戒尺啊。

　　“没事，小空玄不要哭，不哭，不哭，你和师兄一同上去请罪，这样即使师父责罚你，师兄也能帮你说上两句，空玄，乖，不哭……”

　　他也是真的担心小空玄会被师父责罚，所以便这样提议，只是他也有点想不明白，为何平日里对别人很和善的师父，会那么严厉的对待小空玄。

　　既然是师父的命令，那么他们二人片刻也不能再耽搁了，转身便进入那还未停止落下的雪中。

　　孤独的身影在大雪中显得格外的单薄，不知不觉中，那柄素色的油纸伞上面也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花，绒白将他们吞噬，白雪将他们掩盖。

　　雪中只有那一串长长的脚印，不过弹指间，又很快被雪掩盖，他们的身影也终于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中。

　　今日，他穿了一身素色的青衣，在冬日里略显单薄，他本就高大，八尺多的身形，加上纤细的腰姿，让他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手中还拿着一柄素净的纸伞，只是了无三千青丝，不然光看那背影，还以为是一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在雪中出行呢。

　　今日的雪有些不似寻常，虽然已快到年下了，但是在京都这个偏南方的地方，却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如此般的大雪了，这雪好似要将整个京都都吞噬，尤其是那寺庙外的积雪无人清扫，早已经堆积了几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