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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闲池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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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闲池阁
长渐,你瞧,北国的节气虽是晚了些许,也抵挡不住一年春色,又是碧草青青了。
天很蓝,泥土的气息也清鲜,可见昨夜的霏雨下得恰到好处,唯一不足的还是那条不中用的腿,隐隐在阴潮里痛了半宿。这事还真后悔听了你的,总之废掉的东西,当初索性锯了去,不是也少些苦楚?
不过也幸是这腿,寻常时候一夜无梦,好眠到天明。难得不安生,竟在那似真似幻的地方又见了你。
不是个梦罢,怕是如今举国皆知你只会在夜半去陪那个人了。
我不过于懵懂中又见了那些前尘往事,很多很多像是陈朽了的事情,原来却还存在于深处的回忆里,尚未忘却,真好。
初见时候怎么样呢?我尚是个赶考书生,忙着赶脚程进京,却痴懵的迷了路。我记得那时遍是萧瑟,残叶枯枝,秋风劲凉。
忽闻了笛声,转过山头就见你在那略高的土岗上,遍野凄惶的秋草摇曳,而那一袭天青的背影,杨柳身姿,凌驾了纷扰凡尘。
原来那俗野的牧笛声,牧童谣,居然能奏出别样的刚清,我闻笛声止,见你于夕阳里回首,那时余晖映耀,光明里不能视物,但我却知你一笑之后方飘然而去的。
京城数月苦读,没想过可以考取了鼎甲探花。初时闻说是得了当朝最年轻的大学士虞靖虞长渐大人的青睐,更加了传奇人物的仰慕,心里不由满是意气踌躇的自得。
面谢圣恩的时候,难敢置信的盯着你不卑不亢应皇上的话语,凝玄重紫的朝服曳下来,掩了轻絮的身段,显出另一派松柏气度。我见你眼里笑意从容,那威严却点点压下来,佐了皇上的霸气,圣主贤臣。
如此,天下幸也。
如愿得了翰林院的闲职,可见陛下毕竟慧眼如炬,知我原不是当官的材质,学不来那等圆润玲珑。读书赶考,不过是爷娘的遗愿,以及所擅的谋生途径罢了。
头日换了朝服,登殿三叩万岁。我于长长的队伍末列望了前方。你温润的声音娓娓传来,柔和的语气,潜藏了凌厉,让国舅大人没了反驳。
真漂亮啊,长渐。
而后是陛下不轻不重的笑声,传到九重殿下,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行宫修缮从俭,陈阳侯稍安,这时就交了长渐办罢。”
国舅爷又建言工程浩大,恐虞大人一个,委实不够忙。
我在后面远眺了你背影笔直,裹在重重官袍下,于森严的殿堂里岿然,如凝固了亘久的光阴,耳畔是陛下依旧带笑的低沉声音:“朕的长渐,朕放心。”
我想这是太平盛世了,日后当名垂千古的。
早起了攀附之心,散朝候在殿外,许久等了你方端的步子,提了衣襟跨出来。意外权重如你者,身边竟不曾围了一人。
踌躇的时候更不料你先开口,唇边上翘溢出浅浅的笑来,理了袖袍呼我“方大人”。
诚惶诚恐,口道学生,大礼拜下。
然后见你修长莹润的手指轻搭在我极是难看的暗绿长袖上,映进我低垂的眼里……
你很好听的声音说,“长渐年幼位高,不过是荫了先人的福禄。同朝为官侍主。何必拘了什么门生晚辈的俗礼?”
你还捏着我的袖子,上挑了尾音,含着些不清明的呢喃:“景寰……”
于是我再不能忘了那刻的心跳。我至今不能懂为了一品大员的你,如何这般自然而然的放低了姿态,亲昵的呼唤一个小小探花郎的表字。
我也不懂你何以在次日就派了帖子邀我赏学士府里的荷花去。曾以为那是邀了一众同僚捎带着我的,如约到时却只见了你一个,你浅笑着以那青葱纤长的指揽我肩,音容宛如见了故人知己。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竟也真的成了知己故人。在你府邸上逗留的时间越发长久,我习惯了你闲时轻拉我的袖角,眉眼飞扬讲见闻轶事,习惯了你忙时亦牵扯我的衣裾,拧出额前轻纹的沉思。我拜见了你失亲守丧的孤嫂,哄熟了你视如己出的小侄怀儿。
我开始察觉同僚们带了复杂的神色远离我,我见着大内总管王公公每次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偶尔莫名的应了诏,在上书房长久垂首而立,接受圣上满是玩味刺探的目光,和那间或一点讥诮的笑意。
我是个闲臣,平白受了国家的俸禄。我想大家是嫌了我趋炎附势且无功无用罢。可依然厚了脸皮赖下去,在没有人进言赶了我之前。
因为长渐你在啊,这样平和长久的,就很好了。我们一起,就这么无话不谈了,我曾简单的相信着。
直到那日你而立的生辰,你言是推了圣上邀约的。我满心受宠若惊,与你独坐荷亭,把酒言欢。
你笑说,眼见荷花又开,便是相识要满了一年的,不待我言,自顾自的无言酣饮。
我已经可以不被你偶尔露出的顽皮吓到,然见你这般失了姿容的灌酒还是头一遭。
没有阻拦。
看惯了你浅尝辄止,应酬同僚的仪态方端。这次便痛痛快快的放任了一场罢。人生百载,又哪得几多恣意畅然呢。
原来你的酒量竟也不过寻常,那么快便叫眸子浮出些迷茫来。你抛了杯,在凉亭里旋身肆笑,应和了那一池半开的荷莲,明媚了夜半。
此情此景,某些潜藏了的话不由冲口而出:“当真是风华绝代……”
你转身回来,步步逼近,两斜柔润的目里半醺然半自嘲:“徒然风华,不过以色侍主罢了……”
话音不过风过水波,悄然无痕,却顿消了我所有醉意,清醒过头,反不知今夕何夕,衣衫尽湿。只得勉强道:“长渐醉了,速速回房歇罢。”
心虚的见了你眸子里光辉烬灭,深邃得只剩了凄清,面上却挑起轻巧的笑来,鲜少飞扬狂野的挑衅:“景寰不信?瞧不上长渐的本事?”
你指尖挑了宽白的束腰,外袍褪弃在清池里,内衫于风中纷扬,你笑里春情妖娆如山间精魅,偎身往我怀里来,诚然最好的春药。
然而你眼里没有笑意。
绮念全无,苍凉里紧紧收臂拥了你微凉的肋。
不要这样啊,长渐。
“可愿帮我?”你气息拂过耳畔。
怎能不愿,长渐。
“舍了性命呢?”
笑,“父母已去,孑然无挂。”
“今夜留宿”,你头往近凑,“同榻。”
熄了烛火,和衣榻上,不明你笑声的寓意。
“景寰”,你气息渐近,有戏谑的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罢……”
只好转了身,不理这玩笑,然后听见你声音轻轻,音调却严肃起来,藏了几多刀光剑影。
终于要同国舅爷开战了么,托付我照顾了嫂嫂和小侄么?
长渐啊,我忽怨责了自己的迟钝与怠惰,没有一点人脉。独蜗居在翰林院,居然从未察觉这朝堂上已是剑拔弩张的关头,帮不得你分毫。
你声音低低,“景寰谦谦君子,其实接近你,我本就存了利用心思的……”
只能摸索着抓了你手,施力交叠十指,感受你的反握。
“皇上……”
你冷清决绝的打断,“无他相助。”
散朝的时候王公公留了我。上书房里摒了众人,圣上负手立,留黑色的背影对我。
空气沉重,生冷如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瞧着窗外。
“是。”
陛下转了身,高高俯视着伏地的我,如对草芥。感觉了广袖拂过头上,丝丝凉意沁进来。
“莫以为可以偷天过海,欺瞒圣听。”
“是。”
长渐,我想陛下还是向了你的,你看他圣意着我官贬七品,往北方做个县令。嫂嫂侄儿,我将照拂好。你可安心了罢,不要这样把担忧都镌在眼里啊,不过别离而已。
原来还是天真,居然不曾想有人大胆到于左迁的路上公然袭来,便知你拨了一百亲兵的远见。却依然比不得那众多手持禁营连弩的“强盗”!
惶然失了分寸,只顾冒了箭雨跌撞往另一辆马车去。短短路上,连累倒下了数个护得我周全的义士……
我错了,长渐。原来我空做了承诺,却是拿来败坏的。嫂嫂奇女子,托了怀儿给我,居然生生施力把那中了心脏的利刃又送进几寸……
我第一次后悔自己是个无力缚鸡的书生,险里求生,环了怀儿闭目跳下山涧……
没想过再睁眼时,会先见着你的。我盯了那孝袍,如嫂嫂般外柔内劲的美好女子,终是云过无痕了么?
长渐,对不住。我张口,却一时干滞涩苦到说不出话。
见到你满是忧虑的眼,显是清减了的身姿,握着我那更觉棱角的指节。你声音略嘶哑:“景寰,你右腿……”
我便明了了,无声笑起来。很好啊,当有此报的,不过还是轻了些罢。
吃力出声,问得了怀儿无恙,终可放下些心来。
可是,长渐,不要流泪啊,你看我肩头衣衫已尽如雨打风吹了……
怀儿每日于榻前童言稚语,还有你悉心照料,浅笑轻言,日子悠闲懒慵。阳光亦总是温和,天上人间。
旬日已可尝试柱拐扶墙挪动几步,原也不甚喜庆,却因见了你如莲绽放的笑容,便觉心头也戚戚愉悦了。
惟在询起你何以闲置了身子于此时,得你缄口沉默,笑着不提朝堂之事,只言风光正好,北方这乡间生活,竟是与京城大不同的。
捺不住担忧,趁了你带怀儿出门采办,挪出院子。又见秋叶飘落,路旁半黄了的杂草轻轻摇曳。你大约并不知道的,原来打我第一眼见你,已近两年了呢。
茶摊随与人同坐了,纷纷议论的均是京里剧变:国舅爷骄奢淫逸已非一日半日,更兼谋残忠良、结党枉法,这次居然真就迫死了方正清廉的虞大学士啊!皇上圣明仁厚,念在皇后面上,只赐了白绫三尺。至于某小小七品知县赴任路上遭袭,平时或可拿来就了酒饭,此刻确实在不足道哉。
不胜唏嘘者,拍手称快者,大胆揣度者,众生百相。
我缓步路过这活络热烈的地方,往清幽家里去。
原来,长渐,你竟选择了为我脱身么?
又或是,和皇上出了状况?
心头疑惑,郁郁不解,懒懒应了归来的你。只惦念了如何从你口里得出真相来,目光追随了昔日的大学士引火生灶,洗手作羹汤时。
晚膳间你分添了菜与怀儿和我碗里,叹:“生有此日,尽足矣。”
笑了应和。
我不曾料到入夜你会来了榻前索求,但从未想过拒绝。
仿佛你我间这第一次,却已水到渠成,举重若轻。努力放松了准备承接,感受你轻轻欺身下来,灵活游移的十指,居然尚从容想到,这是夙愿得偿,胜却人间无数了罢。
……
日晒三杆时候醒来,忍了体内轻微的不适,起身见桌上甜粥尚温软,人却遍寻不见。
最后唤了门外耍玩的的怀儿,孩子的黑瞳里满是稚嫩,童音软软,却如亿万斧凿加身、地狱炎火烧灼,苍凉过尽了的灰飞烟灭。
“叔父说,要出很远很远的门,要怀儿乖,要方叔叔去看书房案几上的画……”
那卷纸上淡淡水墨勾勒出来,一汪孤帆远影的江花春水,寂寥不见人影。清净的题字,“相揖别去会无期,微惆怅,不断肠。”
那是谁的会无期?谁的不断肠?劝我么?自述么?
长渐,你什么意思?!
日出又落,月阙复圆。半月了呢,居然没有你持了杨柳身姿、松柏气质,步步在阳光下踏来,倚门漾出生动的笑意,轻道一声:“玩笑罢了。”
却见了硬木上好的灵柩,由那面目生冷的人扶来,没有表情的嘱我:“虞大人日前进宫面圣,风云不测。陛下令我送大人归来。”
他那么事不关己的口气,是说了什么?
我好像忽然听不懂了呢……
长渐长渐,你躲在那里,都快些现身罢……
我记得你缱绻的温柔,时常在你我异口同声议了什么的时候现出来;我记得你于朝堂上中正决断的舌战了那班顽固,力主开仓济灾;我记得你在我称赞那亲手做得的八宝莲子羹时,尽现如得了无价之珍的自满,我甚至记得你吹了牧笛翩然离走时衣衫下摆挂着的秋草……
念念都是活泼真实的存在啊!
怎能,怎能就殁了呢?!
不敢看那棂棺,掷拐奔逃却颓然跌落地上。手指掐在潮泞阴湿的泥土里,连着心。起身的力气也无。任皇上派来那人眼底尽落了我的卑微粗鄙,刻板劝了节哀。
泪涌出来。
如何不明了,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你比我通透许多,怎不知陛下那般骄傲的人,何曾容得背叛?却依旧回去了,决然不悔的,送死去了……
弃我在这里,遥遥望了你洒然的人生,欲诉无言。
他重于我那么多?
可是,可是,他连你的灵柩都不屑收留啊……
其实我只想问,与我一场,终究只是你的施舍么?
长渐,我从来不懂你。
最近有些不好的征兆,恍如记忆里那些相处的细节都成了悠长的文字,可以诉说的一清二明。可故人的眉眼和笑颜却像洇了水的绘画,点点氤氲模糊起来。
或者,真是太过美好的事物,连回忆长久遗落人间,都要被不忍的神明收回了么?
不当如此罢?只能祈求。
一场邂逅,花落水凉了,却还是我命里最珍惜完美的。不想忘记,就每每来了这里重复絮语,可有扰了你的好眠么?听久了烦么?
该去唤怀儿起了,这孩子最近长得很快,品德良正,你可放心罢。
真有些悔恨竟不曾问了你对怀儿的期许。那时风光正好,牵了你手,相视会心,我就觉得光阴漫漫,可以一生了的。
我总是这般天真。
长渐长渐,长平久安,温文渐进,多好。
那么,长渐你说,怀儿加冠的时候,又该取了什么表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