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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折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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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曾有一个美好的地方,名叫长干镇。
它已经在这世上存在了很多年,在这里,建筑青砖白瓦,人们生活古朴而充实,自给自足,没有人需要为温饱、住宿或生活而发愁,也不存在金钱、工作和情感方面的忧愁,更没有病痛、离别和痛苦。
世上许多据说早已“失传”的技艺,据说早已“毁掉”的珍宝,都有可能在这个镇子里出现,每一个人每一天的生活都幸福而满足。
五月二十三日,长干镇,且安街。几个小商贩向且安街西走去,其中一个着绿衣的大娘手里提着些瓜果,她腾不出手,便用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男人:“诶,老周,你也和家人一起去看望江小老板啊?”
那瘦高的男人抱着汤盅回她:“嗐,且安街上这些做生意的哪位不是倚仗着两位老板过来的?按说他们可算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恩人有喜事,我们当然得备些礼物前去看望了。”绿衣大娘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谁不是呢?走走走,你侄女不是说这几天小江老板就该生产了吗?指不定今天我们过去还能见上那孩子一面呢!”
“江女士,孩子的头已经冲破胎膜了,羊水已经开始流出,接下来您可能会感觉到宫缩更加频繁,现在我要进行宫口开十指。”身穿黄色长衫的女医生语气冷静而平稳,向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女人询问,而女人似乎已经不再有力气回答她,只是以一种极度微弱的幅度点了点头。
一旁,一个男人拉着床上女人的左手,头上满是涔涔的汗,在他的头上织出了一张繁密的网,把他一切的思绪都缠缚住,他语气焦急,安抚着床上的女人:“连寒,你……还好吗?撑住,我们的宝宝很快就快出来了。”语罢,他又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两下那个名叫江连寒的女人被他攥住的左手:“连寒,你可一定要撑住,我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和我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你一定要好好的……”说到后来,汗水和泪水和在一起,沾湿了他自己和江连寒的衣袖,还有他们交叠在一起,死死没有放开的手。
“江女士,停一下,放松,停止用力。明楚山先生,请您先放开江女士的手。现在胎儿的头已经出来了,如果您一直用力握着江女士的手的话,有可能让她在无意识中用力,导致产道撕裂伤。”医生的话似乎让明楚山一时从无边的担忧中醒来,慌乱地松开了抓着江连寒的手:“啊好,好,抱歉啊周医生。”
松开了一个可以让明楚山安心的东西让他的不安和紧张被无限放大,于是他转而扒着床边,用力到双手的指节都已变得清白,死死地看着那个已经出来一点的胎儿的头,忽而又双手作祈祷状,口中不断低声喃喃:“神啊,拜托了,请让我的连寒顺利生下这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吧,求求了……”最后竟成了趴伏在床边的泣不成声。
“明先生,不用过度担忧,现在江女士的状态很好。”周医生在将明楚山稳定下来后,又转而看向了江连寒:“江女士,现在胎头会在您的宫缩间隙慢慢钻出,请不要过度用力,这样可以减少产道损伤。”明楚山慌忙用手背在脸上一顿乱抹,也没有顾及自己脸上的胡茬是否会划到双手,他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刚刚出来一点头的孩子,像看着一个新生的希望:“太好了,连寒,你会平安的!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周医生也一转先前的冷淡威严,稍显轻松地笑了起来,由于极度喜悦而溢出的泪花沾湿了她的长衫:“对,没错,江女士,孩子头已经出来了,情况很乐观,加油!”
“——出来了!”产房中恒久的紧张气氛被周医生的一声欢呼打破:“停一下,明先生,江女士,请先不要过于激动,我还需要剪下胎儿身上与母体相连的脐带,再帮助您娩出胎盘。”
“周医生,现在……胎盘是已经娩出了吗?最近她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事情吗?连寒的孩子呢?他在哪?我可以……给连寒抱过来看一下吗?”
明楚山似是对孕娩过程不太清楚,但依旧焦急而慌张地一圈又一圈在窗前踱步,一遍又一遍询问着周医生各种事项,周医生也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是,江女士的胎盘已经及时娩出,母子平安,孩子是个六斤二两的男孩。现在江女士身体没有大碍,但是需要再多加休养一段时日,冰冷辛辣油腻的东西一律都不能吃,凉性的也不能,饮食要清淡,我这里为她准备好了一份这三个月的食单,明先生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拿去。”
明楚山听闻,忙接过了周医生手里的食单,连连合着掌躬身向她道谢,周医生微微蹲下身将他扶起,声音依旧淡然,但是也带着一丝从心口满溢而出的喜悦:“明先生,不用谢我,当初……要不是您和江女士资助我去上学,我一定没法接触到医学,我只是在偿还您和江女士对我的一部分的恩情罢了。”
周医生年纪很轻,样貌素净大气,中长的发以一种相对舒服的方式斜盘在脑后,一副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黄色衣衫,踩着一双布鞋,如今温然笑起,整个人便如同一朵绽放的结香花。
她忽而抬头看向明楚山,轻声问他:“对了,明先生,还没问过,令郎现在可起了名字了?”明楚山挠了挠头:“嗯……还没呢,周姑娘,你是我们镇子里少有的留学生,要不……你帮忙起一个?”
周医生垂眸想了想,淡笑着答:“五月二十三日……正正好,是春序深末的时候,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讨个好彩,叫明折春,怎么样?”明楚山低下头,喃喃了几声,随而握住了周医生的手,用力地攥了攥:“明折春,明折春……哎呀,要不然说你是留学生呢,就是有文化。”他的眼里盈着泪水,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感激:“好,好,就叫这个名字了,周姑娘,明折春的满月酒你可一定要来啊。”周医生颔首应承下来,复又转去产房里照顾江连寒了。
过了半晌,明楚山才被准允看看他的孩子,那是一个小小的家伙,躺在襁褓里,哭声响亮,小小的、红通通的脸皱成了被揉过的牛皮纸团。他有些生疏地抱过这个孩子,献宝一样地端到江连寒的面前,脸上一贯的属于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和纯粹的欣喜。
“连寒,你看,你看,我们的孩子……他多小一个,还不及我的胳膊长。”明楚山自以为能够坚强,但在看到江连寒见到明折春时的欣喜神情时,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
大约是被自己丈夫的滑稽样子逗乐,产床上的江连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家伙好丑,脸都皱成一团了……算啦,再怎么样都是我亲生的,都得养大呀。”明楚山听着她有些虚脱但仍能听得出欢欣的笑,也不禁笑了起来:“只不过是刚生出来所以看起来不好看,儿子随妈,连寒你这么好看,他长大了怎么可能丑?到时候肯定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帅小伙,就跟他爹我一样!”
江连寒抬起手,轻轻地抚着明折春的五官,期间不忘笑着嗔明楚山一句:“呿,老明你啊,吹捧我的时候都不忘自夸两句。”明楚山佯作不服,嘿嘿笑着凑上去:“老婆,我可不是自夸,当年要不是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哪能在大学和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拍拖上。”
江连寒正将伸手推他胳膊一下,便被明楚山按住了手腕:“诶连寒,你刚刚生了孩子,不能活动。”值此时,周医生转了进来:“江女士,我刚去写了张单子,是一岁以前新生儿可以吃的食物。您身体状况整体很不错,再过段时间便可以稍微下床活动了。”
明楚山只点头,他把孩子交给看护妇以后,对着周医生说了好几句“辛苦了”,然后又不知怎的,眼泪突然一下又掉了下来,连床上的褥子都沾湿了,到头来还得江连寒去手忙脚乱地安慰他——那几位小商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小江老板,您身体怎么样了?我们街坊邻里几个之前都是承蒙您二位照顾,虽然只是个做生意的小老百姓,不认得几个字,但知恩图报还是懂的。这不,拿了点月子期间补身体的东西,您别嫌弃。”大娘提了两兜子鸡蛋,背篓里还有一条尺余长的鲫鱼,都放在床边上,几句关心的话絮絮叨叨说了又说,说了快十分钟才一拍脑袋道:“哎呀,周医生是不是说要静养来着?怪我怪我,太开心了,心就乱了,那我不打扰了,您二位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