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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雾气结 ...

  •   雾气结成冰晶盈在眉睫,冷风吹动乌黑的秀发露出一张惨白小脸,神色沉寂,似乎有重大的愁潮压在眉端,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眼前翻不过的高山。

      临近黄昏,一片极目无际的晚霞天色,忽地升起一缕细烟蜿蜒而来。

      薄雾笼罩,从中现出一对人影依偎相靠,触目所及的石阶渐渐消失,待她看清眼前之人,不可置信般喃喃道:“爹,娘……”

      唐京潼向前爬着,欲站起身,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随后抹净眼泪,笑得十分难看。

      大殿中长老见她膝盖微弯跌落在天阶上,连连惋惜:“这孩子,哎……可惜了,都走到了这里,只差一步……”

      “人活世上,必有所求,执念愈深,受到幻境的影响愈重,怨她不得,只是她终有所念。”余褚明开眸微视,肃然说道。

      被落在身后的人渐渐超过她,殿内长老扼腕痛惜,恨不得将她立即唤醒,而她仿佛没有察觉到周身的异样,忘了所有。

      在旁人看来,唐京潼宛若失了心智,举止疯癫,跪在台阶上又哭又笑。

      “楚淮,你去哪里?”戒律司执事见楚淮执剑走出大殿,出言问道。

      山中木叶半已零坠,飞鸟且绝迹,余褚明目注水镜,没有阻止:“算了,随他去吧。”

      “孩子,醒过来吧,好好活下去……”

      “不——不,你们别走,娘,别走。”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会救你们的,等我修了仙,我就能救你们了,别走好不好,别走。”

      幻境中的男女看不清面容,只是将手放在唐京潼头上,轻轻抚摸,而后化为漫天的光斑消逝飞散。

      “累了就停下吧,随便哪里都好,停下脚步去你想去的地方看看吧——”

      眼前哪还有什么虚影,一瞬间什么都没了,唐京潼张张嘴想发出声音,但很快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父母已经死了——死了,就意味着什么都没了。

      她没有父母了。

      泪先从空洞麻木的脸颊流下来,继而滴落在地,唐京潼大口呼吸着,像是一条离水的死鱼挣扎倒下。

      “好疼!爹,娘,我好疼啊!”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喘不上气,脖子一圈烫得皮肉生疼,眼前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派个人去看看吧……”一个长老不忍心转头提议。

      镜中女子满脸泪痕,气若游丝咳出一口鲜血,嘲弄笑道:“这就是无极宗的手段吗,不过如此。”

      “她破了幻境!”

      众人惊呼,余褚明险些失态。

      天阶幻境乃是余褚明师父虞流云所制,此人剑法一流,又擅八卦推理,年少时曾以一枝寒梅击败对手,风光无两,继任掌门后却自断其剑,最终病亡。

      虞流云的幻阵,无人能闯。

      彼时的楚淮也不及此女子一半。

      只见她面色如常惨白,身颤如冒寒,浑浑噩噩向前走,仿佛有一股气力在支撑着身体叫她不至于倒下。

      风声入耳变得凌乱不堪,一颗朱砂般的红点如颜料入水漫进右眼,她抬起头,露出了那双异瞳。

      左眼与常人无异,独独右眼,眼球如血般赤红滚动,血气不消一息便融进整个眼眶,隐约间还有外扩的趋势,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她漠视着眼前的一切,像要抹去这世间的红。

      “哦?有趣。”山下的男人似乎感知到什么,霎时睁开眼,一阵黑雾笼罩了他,消失在原地。

      见此情景,余褚明令弟子赶到天阶处,刚要起身便听见长老说道:“妖……竟是妖……掌门,楚淮在那里!”

      他循着水镜看去,果真见到楚淮提剑站在那女子身前。

      此时两人对立,楚淮发现她早已失去了意志,与其说是她在操纵身体,不如说她已经被身体的本能所控制。

      “无极宗,楚淮,在此请教。”

      楚淮凝眸抽出长剑,霎那间犹如风霜已至,女子凭直觉趁机抽出腰间长鞭,一跃而起挥向他面中,擎鞭之手快得带出虚影。

      手腕翻转,偷得一招。

      楚淮快步躲过滑来的一鞭,直冲了过去,剑气震得风滞空两息。

      夕阳已沉,模糊中只能看到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细碎的风声从背后传来,楚淮转身刺出一剑,落了空。

      身后空无一物。

      皮鞭撕开呜咽的风,仿佛游龙走蛇般荡过,楚淮用剑身挡下却被鞭子绞住,两人四目相对,呼吸交错纠缠。

      楚淮久久地凝望那双眼睛。

      “不对,你不是妖。”

      女子恍然失神一瞬,叫楚淮看出破绽,趁她松懈之际反手一击。

      只此一招,胜负已分。

      无极宗弟子仗剑前来,严阵以待,地上的女子呕出一口血,双肩耸动凄厉狂笑道:“杀了我!为何不杀我?”

      在场的弟子皆被她的癫狂神情所震慑,不忍睹观,这时风微动,带起一阵沙石,大雪纷然而至。

      “下……下雪了。”不知是谁出言惊叹。

      剑已入鞘,楚淮抬步与她擦身而过,剑穗轻柔扫过她挂满污血的面庞,直教她的灵魂为之颤抖。雪盈其睫,犹似战风不已,身着蓝衣的男子渐渐走远,唯余清朗的声音飘渺送进耳郭深处。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归复于无极。你未害人,我如何杀你。”

      “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不要后悔。”她的话令楚淮脚步一顿。

      “我很期待有人能超过我,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唐京潼。”

      “唐姑娘,幸会。”楚淮正色道,“是人是妖又如何,杀没杀人又如何,现在的你尚未手染鲜血,对我来说足矣。”

      唐京潼伸手擦掉嘴唇上的血迹,惨然一笑:“我果然……最讨厌你们正人君子了……”

      她看着那沐浴在光明中的人,不由得眯起眼,霜华满地,楚淮的背影像是镀了银光,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能获得世人的敬仰与瞩目,仿佛与他相比,自己只是不值一提的蝼蚁妄图撼动大树。

      恨,太恨了。

      她恨自己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力量,恨自己刚才像狗一样求他,更恨自己的弱小,恨世间的所有。

      她恨他怜悯的目光,落在身上像一个个屈辱的烙铁撕扯下一块血肉。

      云端的神,有什么资格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评判别人。

      神,就应该被践踏在泥地。

      唐京潼仰面躺在雪地中,任凭大雪掩埋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发笑,一股浓厚的妖气从体内源源不断冒出,如蛛丝般包裹蚕食。黑色铭文一圈又一圈诡谲地爬上她的脖颈,那只右眼变得更加怪异,蒙着层血雾,看不到瞳孔。

      她爬起来,左臂伤口处滴下的血聚成小泊,染红了雪地,脸上满是兴奋的残忍:“别开玩笑了,不杀我的话,那就去死吧。”

      这一次,她用尽了全力,亢奋得浑身战栗,她要打败这个人,要将他拽进地狱。

      她要他掉进泥潭里染上脏污,要看看这样的他怎么普渡众生。

      毕竟,神这种东西实在该死啊。

      匆忙赶来的林书瑛喊道:“师弟,小心!”

      楚淮接下一鞭,微微皱眉:“我不欲与你打斗。”

      唐京潼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伤敌自损,招招致命,楚淮不想伤她,剑还在鞘,一味防守。

      “她是谁啊,居然可以和楚师弟打成平手。”江吟这不分场合提问的毛病又来了。

      语未毕,林书瑛截言道:“早就听闻若能得到妖的内丹融于己身,便能发挥出原本妖兽的九成功力,不过此等妖兽难以猎杀,况且相融时妖兽等级越高,所承受的痛苦越大,故此举有违天道,从未有人成功过。”

      “师姐你怎么知道?”

      林书瑛看向缠斗中的两人,沉思片刻:“她脖子上的咒枷是死去妖兽施加的诅咒,修仙讲究因果,缘起缘灭,她承了这份力量,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果我没猜错,这等妖兽的咒枷绝不会只有一个,恐怕她的身上还有更多。”

      铭文颜色更深了,仿佛浸透过皮肉一刀刀刻下般,她收鞭停手,不解询问:“你不出剑吗?”

      “楚某不伤无辜。”

      “原来是这样……”唐京潼若有所思点头,一鞭劈下去,露出天真的笑容,“下辈子不要再犯这个错误了。”

      猩红的眼睛充满杀戮的欲望,血光刺痛了每个人的眼,待到尘土不再浮动,林书瑛看到楚淮并无大碍,深深松了一口气。

      “师弟!”

      被抽中的树干应声倒地,碎成两截,唐京潼疑惑歪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不相信挥出的鞭子偏了这么多。

      从楚淮身后走出一个头戴玉冠的男子,鹤发白袍,超脱物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书瑛、江吟见了他,小跑赶过去:“师父。”

      “师叔。”楚淮答道。

      “太好了,掌门来了!”观战的外门弟子险些喜极而泣。

      机缘造化,大道难成,资质平平之人不可计数,枉费半生也摸不到修仙的门槛,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烦请小友手下留情,自行离开。”余褚明负手而立,眼中无悲无喜,像是一座冰雪雕出的人,见唐京潼没有动作,他不与多言,抽出楚淮手中的剑划地为界。

      “过者,死。”

      唐京潼抿唇不语,握紧了皮鞭。

      “余褚明你别的本事不见涨,欺负孩子倒是有一手啊……”

      唐京潼猛然惊觉,回头一看,一团黑雾浮现,从中走出个玄衣男子,眉眼冷峻,似笑非笑看着。

      他掐着唐京潼的脖子,躲过刚才的一鞭,轻声威胁道:“还真是个狗崽子,别乱动,小心我剁了你的爪子。”

      “萧策,我说过,别让我再见到你。”余褚明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他挥剑刺去,又在此人胸口前停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离开无极宗。”

      “师——师姐,他不是妖族首领吗?”江吟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目中无人的萧策。

      林书瑛面露忧色:“是他,师父一生的死敌。”

      “你不是不用剑了吗?学什么不好,非学人家断剑。” 萧策移开剑尖,回望余褚明,挑衅笑道,“还是说,你们无极宗的掌门,拿断剑自毁当乐趣?”

      “闭嘴。”余褚明呵斥。

      他想起多年之前的雪夜,师父眼覆白绫躺在床上,丝毫不见年少时名动天下的模样。

      “我就两个徒弟,世人皆叹挽月才能,我却知你不在她之下,你太像我了,放下吧……”

      师父,你叫我如何放下!

      楚挽月死后,他便再也拿不起剑了。

      无极宗的剑修,一夜白头,拿不起他的剑了。

      余褚明举剑的指尖微微颤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生生压下去,楚淮接过他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萧策,锋芒毕露。

      “无极宗弟子,楚淮。”

      萧策挑眉,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玩味说道:“姓楚,楚挽月的楚?”

      楚淮没有半分退却:“正是家师。”

      “有意思,余褚明,没想到你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给一个死人收徒弟,亏你想得出来。“萧策的嘲讽不加半分掩饰。

      “你打不过他……“余褚明拦住楚淮,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萧策扫视一圈,抓住唐京潼后襟向后一带:“我不是来打架的,这个丫头,我就带走了。”

      说完,黑雾覆盖了两人,眨眼功夫已无踪影。

      林书瑛扶住踉跄的余褚明:“师父!”

      成群的弟子扑上前来。

      余褚明想挤出一丝笑意,但配上他这张白纸般的脸实在诡异难看,他咳了两声,遣散众位弟子:“都回去吧……楚淮随我来。”

      已经入夜,掌门居住的山峰常年飘雪,四季不化,冷绿的杂草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一脚踩上去传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楚淮跟在余褚明身后,嗅着杂草与雪混合的冷香。

      他对掌门敬重有加,敬重之余不免疑惑,为什么收他做了楚挽月的徒弟。

      余褚明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无极宗的吗?”

      楚淮回答:“师姐说是在宗门山脚下发现了我。”

      “你自幼在宗门长大,对剑道悟性极强,这么强的天赋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在你准备宗门考那年,我就决定将你收做师姐的弟子,让你成为无极宗的下一任掌门。”余褚明见楚淮略有些局促,笑道,“怕什么,你是天榜第一,是师姐的徒弟,是无极宗三十九代掌门。”

      “不,弟子不怕。”

      “那就是担心我死了?生死有命,我的命数已经定了。”他眼中有浓重的哀伤思念闪过,不欲再多言,“你走吧……”

      楚淮领命退下,走到门口传来余褚明微弱的气声。

      “我了解萧策,她不会出事。”

      楚淮还想询问掌门与萧策有什么过节,到底是忍住了,看样子与楚挽月干系不小。

      时明月侵帘,灯火已矣,余褚明枯立窗前,月光下满头白发千丈如瀑。少思间,他喃喃自问:“师父,我真的……很像你吗?”

      有时他也常常挑灯独立,怀想一些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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