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半海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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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必须告诉大副，他捏起食指和大拇指，放在嘴里吹出一个他能听懂的声调，大副一定马上就能明白。
云梦号上只剩他们三人了，不能有任何事情。
小欧把所有舱室都翻过一遍，一无所获，才想起平时的饭厅，吴思也经常在这儿进出忙碌。
这个大厅以前能容纳五十个人，现在里面冷冷清清，吃饭只需点亮一盏灯就足够了。
他来到最喜欢的那个窗口，发现今天桌上竟然摆了一盏山茶花灯。他以前习惯了每次吃饭来到这里，因为想听听海水吟唱，运气好的话，还能遇见鲸鱼跳起水面向他挥手。今天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花的形状这么近。
人一走近，山茶花灯自动散发出橙粉色的光，温暖柔美，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香橙的味道。陆地上的味道，对每天闻着咸涩海水的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
灯光下摆了三份食物，一模一样，两份没有动过，一份里面剩了半条鱼、一个新烤出炉的面包，一个橙子，橙子上有一小口啃过的痕迹，咬痕上有一点淡淡的浅粉。旁边放了一支香橙花发梳。
这种样式的灯，气味和花，都和女性相关，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他很清楚，女性符号在这里意味着痛苦、受难、压迫和危险。
他知道的故事，都是叔叔把他抱在襁褓里的时候，远离陆地，在船舱底的反复倾诉。自他懂事起，心中总有一个女性等待解救。和其他同龄人比起来，他想的太多，报纸也早已让他学会噤声。
社会风气其实曾有过趋向同情该国女性，但是只维持了短短七年。七年后，叔叔和钟云大副这批做过女性政策研究的人都差一点被判死罪，最后关头，大法官发了恩典，准许他们来到这里做苦工，船舶成了他们最后的灵魂安居之所。到了他这代，人文变成了不可触碰的学科。
灯光四周黑暗弥漫，他平时一个人吃饭都没有觉得什么，今晚却莫名害怕，他很饿，但是食物摆在眼前，一口面包也吞不下去。
应该找到吴思，问问清楚，才会明白为什么出现这么蹊跷的饮食和物件。
只剩储物间了，吴思没有权限去那里，但是现在看起来，像是唯一的可能了。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摸到储物室门口，拿出身上钥匙正要开锁，才发现，门开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阵海风把他卷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哐啷啷一声，他的钥匙抖落地上，忽然雷声大作起来，闪电自海水中来，击中钥匙，储物室内瞬间明如白昼，地上的钥匙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它在他面前伸长，长出小刺，渐渐长成一支银丝玫瑰茎，闪电过后，这根玫瑰茎开花的那端发出银光，形状好像烛火。借着银烛光，他看见一幅可怕的图景:
吴思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四仰八叉，沉重地呼吸着，胖胖的肚皮撑破了裤腰，像球一样鼓鼓的。
吴思灰衬衣油腻腻的，胸口染红了鲜血，血流到他粗壮的脖颈里，再滴到木地板上，粘住了一头怎么梳都不顺溜的头发。
一只秃鹰坐在他的胸口，爪子嵌进他的衣服，一下一下悠闲地啄弄他的眼皮，好像很得意似的。
“滚开！”小欧怒吼道，顺势站起来找到一根木棍，抡圆了朝秃鹰身上挥去。
秃鹰不急不缓，飞到半空停住，轻轻抬起翅膀照他扇动一下，小欧手里的棍子立刻脱手打在吴思身上。
噼、噼、啪、啪，木棍左左右右一下接连一下，一共打了两百下。
小欧感觉这只鸟难对付。真奇怪！它停在半空也不会掉下来，活像石壁浮雕画上的动物，威严地看着人类，眼睛里好像随时都能喷出火焰。
“别挡我，是他罪有应得！”秃鹰最后开口说话了。
小欧呆呆地靠在墙壁上，要不是钟大副终于赶来撑住他，他真的会吓晕过去。钟大副正巧听到储物室的响动，马上来了。
“他做了什么，得罪了仙鸟阁下？”大副朗声问道。
“哼，他吃了我的食物。”秃鹰委屈巴巴，两扇大翅膀交叠胸前。
“吃了食物就罪至于死吗！”钟大副说，“禽兽也得遵从天道，暴虐必得报应！”
“哼，你对惠蛮国总统说教去呀！他，我已经说了罪有应得，等他良心发现毒血流干的时候说不定会醒来。我可没存心害他。我的食物根本不是给惠蛮国人准备的，乱吃东西必然会肝肠寸断，没有好下场。”
二人听了互相递了个眼色。
“你在说摆在窗口的那半条鱼吗？”小欧说。
“对对对！我摆好了盘，躲在大厅吊灯上等你们来共进晚餐，等着等着睡着了，没想到这个人坐在我的位置大快朵颐，把我的鱼吃掉了一半。”
“哦？我看到橙子上有一点粉红的印子，这不可能是他咬的吧？”
“哼，你懂什么，橙子是小姐给我的，承蒙小姐厚爱，我才一直把那个橙子带在身边，它是我尊贵的身份证明！”
欧阳和钟云大副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啊！那，敢问仙鸟来此贵干？”钟云拱手道。
“跟你们吃饭、聊天啊！我早已接到情报，惠蛮国又要流放人，所以特意来接你们去死灵之地。我都说一遍了，人类真是矫情得不能再矫情了！”
“那，我们认识你吗？”欧阳乐了。
“你们必然认识我，就像我必然认识你，我家小姐必然认识你一样！
“这……你是谁？住在哪里？”
“愚蠢的人类！传说中屈死的亡灵中最无辜的那一位，世界上最早复活的动物，今天活生生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却认不出来！咳咳，我住在亡灵岛，你们傍晚看到黑色阴影了吗？他们都是我的属下。我们被恶劣的自然和人心杀害，又被仁慈的天和海收养，所以我们不用栖居在大地上。等到天命定数，遇到真正的人类善念，我们就会重新变成人。”
“啊，失敬失敬了！”钟云又拱拱手。但是秃鹰毫不领情，丢下吴思，飞到他的袖口啄了起来。
袖口里是母亲的雏菊胸针，每当他一个人寂寞的时候，都会从盒子里拿出来，看着它发呆。刚才，他还没有来得及收好，听到响动就赶过来，怕小欧出现意外。
“奇怪？你什么时候偷走秋天阿姨的胸针？”
“你说什么？这是我妈妈的东西，快还给我！”
秃鹰上下仔细打量他，说:“你要是听我的话，很快就能见到她，但是，你得知道，她不是你记忆里的样子了。”
“妈妈？你见过她？你确定？”
“当然。秋天阿姨的最美丽的是她的瞳孔，很黑很黑的瞳孔。她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秃鹰看着他的眼睛，面孔严厉，语气却柔和了。
“啊--”大副忽然掩面哭泣起来，谁也没见过他如此动容。
至少妈妈还活着，他悲喜交加，不能自已。
秃鹰又咳了一声，慢慢地说:
“别伤心，我来就是邀请你们，只要你们接受邀请，就能最终魂归母国。午夜之前你们务必吃完饭厅里的饮食，这样风浪来临的时候，你们就能躲进山茶花灯里。记住，吃之前要把我家小姐的香橙花发梳攥进手心，它会在最危险的情况救你们的命！我本来是要和你们一起吃，就能在今天变成人了，但是，惠蛮国的人恨我们，千方百计破坏我们的计划。请记得不要再带上这个人了，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招致灾祸！”
说完这些话，这只大鸟从储物室里飞了出去，悲伤地叹了口气，一晃眼，不见了。
室内的安静多么短暂啊！风吹卷了海浪，从底舱的玻璃就能够看出来，鱼群就像狂风中的落叶，身不由己！
我们该怎么办？要怎么处置他？
钟大副说:“你去饭厅等我。什么时候都不应该触怒大海和心灵！”
“让我为他擦干净血吧！”欧阳说。
“你擦不掉他的血，只有烈火可以炼尽他。他确实身世孤单，但是别忘了，他是个惠蛮国人。你如果知道这条船上发生过的事，就会理解我。我不会杀他，只把他捆起来，留个活扣，他得费几个时辰才能解开。这样，我们就争取到了时间。你应该相信我，我们都是中国人的后代。”
“我相信你”，欧阳的语气十分哀伤，然后坚定地说:“长官，我在饭厅等你。这根玫瑰茎是钥匙变的，给你别到衣领，也许能保护你。”
＊
饭厅里，那角小小的温柔之地，成了欧阳最后的依靠。鸟儿带走了橘子上的唇粉，剩下的半条鱼化为了灰烬。
他把发梳放进手心，数了数，一共七根浅橙梳齿，一字排列，一大朵香橙花，花瓣从边缘透明渐变到中心浓烈，好像一口香槟滴进花蕊。
戴着它的姑娘，应该很美好吧？
他感觉他们将要永远告别野蛮文明的压制了，他将不再为这类纤弱的符号而恐惧。就算为了保护这种美这种弱小去死，他觉得也是值得的。
他又累又渴，又饥又乏，就把面包沾上鱼汁吃了，他从来没有尝过这么鲜美的食物，感觉怪不好意思，应该等大副回来一起吃的，就把橙子剩下了一块。
但是，忽然间，一声凄厉的叫声传来，只有一声，周围又恢复到死一般的静，海水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他吓得哆嗦起来，手里攥紧发梳，随时准备和迎面出现的敌人展开搏斗。
可是还能有什么敌人呢？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活着，而且可以背靠背相信对方，有什么怕的呢？
几分钟后，大副的身影晃入，一身血迹，头发上汗涔涔的。
“很辛苦吧？” 欧阳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话，他其实想说，他死了吗？他害怕这种事情发生。
“我差一点被他杀了。”
“啊，刚才那声音？”
“对” 大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没关系，我老了，担负罪名没关系。”
“唉……我很犹豫！那座岛让我害怕！”
“但是我们必须到那里看看，流放的尽头就是亡灵岛。”
“那你吃了这些吧，能保护你。”
“我不饿”，大副说，“我找到你之前已经吃饱了。”
“你吃了什么？”
“乱对付了一顿，我什么都喜欢。”
“但是，你知道，这些食物会让我们免遭风浪！”
“你真的相信那只鸟？”
“我不确定。但我们肯定会漂到那里。”
“那倒是，哈哈哈哈”大副的笑声好像乌鸦，让人不寒而栗。
欧阳抬起头，看见大副的领口上没有那根银色玫瑰花茎，惊叫道:“你到底是谁？”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大副对他举起了刀，一大滴血痕还在刀口上，遮起了寒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半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