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林姑娘初入罗府 ...
-
夜半挑灯。灯花噼叭时,门外的小厮二儿忽听屋里少爷在叫他。
“你帮我瞧瞧这几个字。”
这大半夜的,还考我?二儿嘀咕。
“林一,林——”二儿认得几个字,但后边一个字不识,抓脑袋,嘿嘿笑:“少爷,这个上面是个人下边是个王的,念啥?”
确是林一林全?罗重呆呆地坐着。半响,将案上厚厚一叠案宗全翻了个遍,终于在底下翻出薄薄一卷来。
第一页,人犯姓名:林一。
藉贯:上河乡围村人氏。
年纪:约一十有八。
“小重——小重小重,你干嘛不理我?”
“不能改一改吗?听起来就象在叫你的毛毛虫!”
“那我叫你阿重吧,阿重,告诉我什么字最好写。”
“最好写的字?一吧,一望二三里的一,不过这个一字要写好,也是极难的。还有,别叫我阿重,难听!”
“那林一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
第一个他经办的死刑复核案,就撞到了林一。
才入十一月,京城的天,就已飘起了小雪。
一抬绿幄小轿从西角门进入了忠国公府。
一路穿垂花门,过中堂,转云石屏风,停下,便有两个婆子迎出来,一个打帘子,一个伸手,将轿里的小姐扶了出来。
弃了轿子步行,后边还跟着来时一路的两个嬷嬷,听这府里婆子称她们赵嬷嬷、胡嬷嬷,口气恭敬,竟是认识的。
婆子一口一个“林姑娘小心”,殷勤备至地扶着上台阶,眼前是三间厅房,雕栏气派,也并不进屋,往左手游廊,过一个花瓶状巧砌小门,前面是条南北甬道。
一婆子便指着说哪边是往园子去的,哪边是可通往长房大院的,脚下不停,已往园子这边走,穿花拂柳,见一潭碧池畔,红瓦粉墙,有小小一座院落。
“哪,这就是您往后住的院子了。”林姑娘近前果看到三个翠字轩雅的匾额,正是“红藕居”。
门里两个丫环早等着了,脆生生地上前拜见姑娘。一个眉眼秀丽,削肩细腰,身材高挑,自称鸯歌,一个个子稍矮,眉眼尚未长开,鹅蛋脸,倒也俏生生的喜人,自称翠喜。
左右换了两个丫环扶着,婆子停在了院里,嬷嬷随在后头入了院门。
这红藕居,想是从花园断过来的,故十余间房舍,小轿红亭,皆散于碧水之中,前厅后舍,皆可闻流水潺潺声。
左手的翠喜较为活泼,一路引着姑娘去看池水中的红鱼。
“这里的水质特别,大冬天的也不结冰呢!”她的眼中难掩得意。仿佛这般奇异都是她的功劳。
林姑娘不由笑了。
还好,这一路的婆子丫环,讲的尽是规矩规矩,几乎让她连话都不敢说连笑都不会笑了。
林姑娘,林一,从一个斩监候的死囚,变成江南林家的小姐,林一至今还迷迷糊糊,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但她不敢问,也没人主动告诉她是怎么回事。
当初黑暗里接她与林全出牢子的人,曾说过,往事一概不许再提,以前的人,也要一概忘记。
重见阳光,然后,在那府里呆了两个月,学了两个月的大府千金的礼仪,林全只被带来见了她一面,说师父他们也平安了,他要跟着他们走。
她正伤心,又被请上了豪华的马车,一路奔驰,来到了这京城的豪门大院中。
原以为这两个一路跟着来的赵嬷嬷,秦嬷嬷,把她送到这里就该回去了。
可是进了屋,却各处操点起来。这院里本来已有两个守门的婆子,两个小丫环,不一会儿都集在了花厅前。
“这是咱们少爷的远房表亲林姑娘,往后就是这院里的主子了,谁敢要懈怠一点半点,可仔细你们的皮!”
林一端着茶,听外边那声音严厉森冷,应是赵嬷嬷的。
什么主子奴婢,也不知是谁混弄着她玩呢,还是怎么着。反正林一就是觉得不真实。
不过想想林全说过的话,这定是在外边的胡师兄设了法,把大伙救出去了。
所以,暂且听之任之吧。
林一就这样在这红藕居住了下来。
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莲花池里荡舟,捉鱼,那严厉的赵嬷嬷只是板着脸,倒也没阻止。
这样过了十日,自觉丰裕了一圈,又跟鸯歌描绣样,这鸯歌的针法让她开始想念娘亲。
这日,鸯歌看她无聊,就从书房里拿了本家族谱,让她瞧着记记人,往后总要一一拜见的。
林一看看那一大堆密密麻麻形如蝇子的名字,心道:这是什么人家啊,主子就有这么长长的一串,如果每人跟我这院里一样配上四个丫环两个婆子,那还得了?
正诧舌间,突然瞧见罗兰两字。
她还笑:“这重名的还真多。”
突的跳了起来,脸色惨白,连声叫着鸯歌,只扯着她的袖子:“鸯歌,你说你们老爷姓什么?做的什么官?这是什么地方?”
鸯歌还未及说话,外间赵嬷嬷匆匆打起帘子进屋:“鸯歌,主子要见林姑娘,你赶紧帮忙拾缀拾缀。”
一时,鸯歌就有点手忙脚乱的。
翻箱子挑衫子,又连声喊翠喜快打水给姑娘梳洗。
林一就象个木头人,完全摸不着北,只能听从摆布。
不一会儿,换了身衫子,头上的髻原是早上才梳的,只重新编了一边的辫子,在斜云髻上插了一枝通体翠玉制的簪子,便觉素洁端庄。
林一一路心事重重,脚步也越来越重。
是罗兰郡主吗?难道这一切是罗兰郡主设的局?若是罗兰郡主,既识破了自己的真身,又岂不恨之入骨?只怕杀她一百次也难泻愤,又怎肯大费周章地救她出来?
她想逃,可这高墙深院,前后左右都是人,她哪里逃得了?罢了,暗里叹,最坏不过一死,反正是鬼门关走过一遭了,又有何惧?
穿过一条夹道,却是一个大院的后园子,从角门进去,又是游廊,转到前边,便是正房大院了。
五间一溜儿的上房,两边抄手游廊,挂着各色鹦鹉雀鸟。
鸯歌与翠喜就在门廊下站着了,自有一个桃红裳的丫环打起帘子赶上来,一口一个林姑娘,叫得欢。直如前生便是主子奴婢,赶紧扶着,便进了房。
“林一——”
堂上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房里的光线很明亮,彼此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眉眼,神色。
桃红裳的丫环早知趣退出去了。
房里只剩他与她,面面对觑。
中间是隔了五年的光景,各自的身量都长高了。
她越显得妩媚丰润,他越显得玉树临风。
提着的心眼一下子落了回去,却不觉红了眼眶。
“小重——”
牢里念了一千次一万次的名字,再走近两步,怕是花了眼,伸手慢慢揪紧了他的衫,忍不住依在他身前呜呜地哭了起来。日日夜夜死亡的威胁,日日夜夜黑牢的腐臭,百般辛苦,百般委屈,让她哭得断气回肠。
罗重觉着仿佛又回到了往昔岁月。
“林一——”抬手待要摸摸她的头,鼻间闻着少女的芬芳,那不同于宅内妹子丫环的脂香,让他不由尴尬。
“林一!”稍用了些力气,将她绕在腰间的胳膊扯开。
面对她一脸的怔忡,做不到把她甩开,只好仍牵着她的手,引她入座,柔声问她要吃什么茶,什么果子。
一会儿,她面前的几上便在他有些手忙脚乱的动作下,堆了一堆东西。
“帕子。”林一一边抹眼泪,一边向他伸手。
罗重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伸手进怀里摸了摸,还好,柳烟总时时记着给他放的。
递过去,心里不由好笑,这些年,谁曾这般颐指气使地跟自己说过话?
“小重,这里,是你家么?”
她把脑袋转来转去,见他点头,仍一脸狐疑:“那也是你把我弄出来的?”
小重有银子不奇怪,小时她就知道他是有钱人,可是,有钱不一定就有本事。何况那是吴山王的地盘。
“对了,你一定是做了个很大很大的官,当年——”不待他回答,她又自说自话。
林一想起那年她是为他上京做大官才一气离家出走的,脸上就有些不自在。
他一定是做了官,也许还真娶了个官府千金做夫人了。
罗重不想多说,只笑着说了声“不算大”,便给她拿了个山楂糕:“这可是用你最喜欢的东西做的。”每年夏天,她拉着他,满山遍野地摘野山楂。
林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又酸又甜,眼睛眯了眯,这些年,什么好吃的她没吃过?
不过她还是觉得特别高兴。
连连点头:“好吃!”
罗重忍不住笑,“真这么好吃?”
又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在她红唇微张,还未咬住,一缩手,却扔进了自己嘴里。
“讨厌!”林一蹦了起来,笑着捶了他一下。
“林一——”罗重捉住她白生生的小手,心里突然有些乱。再过一个月,舅舅一家要进京了,他可以不理伯父那边怎么议论,但有外祖母,有舅舅舅妈,那么多的长辈,清楚知道自家有什么表亲,要怎么说?怎么瞒?
若跟外祖母们实话实说,林一母女再对他怎么有恩,在大户人家看来,那是奴婢的本份,最多让她在府里做个管事,却无论如何成不了小姐。
可是林一的脾气,若是让她当奴婢,她非气死不可。不,她会打死他的。
乱了,突如其来的一封家书,让他乱了阵脚。才接了林一进府,把编的话也发出去了,结果舅舅来信,南边大旱,难民作乱,要全家迁到京里暂避一些时日。
这十日,他一直在想着解决的法子,最后,决定暂且在外城给林一找间宅子。
突然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来。
“林一,”他拉她坐下,神色一本正经,“你娘——她已经去了。”
既然她对他的事一无所知,可见她这五年从未回过围村。
“去了?”林一还傻乎乎的。
“就是——仙游了。”
林一脸上的红润悄悄隐去,不相信,不敢相信。娘又没有七老八十,她才离开了五年,五年啊——怎么可能?
罗重叹了口气,抱着她,将她的脑袋安在了自己胸前。
“对不起。”
她的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襟,却没有眼泪。仿佛眼泪干涸了,一滴也掉不出来。
“我娘——是因为什么——”喉咙哽住,声音消失。
“生病,不停地呕血,找了最好的大夫,也没法子——”罗重的眼里,却有了泪光。才见他搬回了大宅,才跟着他,享了几日的福,就去了。
林一终于有了哭声,眼泪大片大片湿了他的衣襟。
本来,他想跟她说在外边找宅子住的事,本来,他还想问她林全跟她之间的事,可是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什么?
红藕居换了白灯笼,府里人进人出,却碍不着这院子里的人为至亲戴孝。
二院里的下人只知道林姑娘一位长辈没了,府里禁了吃酒喧哗,红藕居的丫环婆子都跟着换了孝服。
汀芷院里的四小姐罗惊本来是不管外事的,听屋里的丫头紫玉暗里学嘴,说三少爷对这位表小姐还真特别,衣食住行样样上心,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进了红藕居,昨儿还告了假陪那位林姑娘出去散散心,只怕连对小姐都没这般尽心尽力呢!
罗惊倒有些好奇了,先时三哥召了大家来,说是位远房失托的孤女要来依附,罗惊思及自己当日也是寄人篱下,自然赞同兄长的决定。
只是进了府,三哥又道说自己要出府几日,林姑娘初来乍到,让人家适应几日,都不许上红藕居打扰。
这倒也罢了,如今又是这般紧张地待人家,莫非三哥是看上了人家姑娘?
罗惊有些坐立不安了。嫂嫂的位置她可是要留给别人的,不能让一个突然出来的人物给抢没了。
待要上门去拜访拜访,人家尚在居丧,自己也不好打扰,紫玉说那林姑娘要戴孝一月,那么且待一月后,再去瞧瞧是何方神圣吧。只是那时,怕璃表姐也该到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