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传》木色

10、上上签罗笑归来

　　雪霁天朗。
　　锦氏一行拜祭过家庙后，供品五牲自由下人抬回罗府，女眷们坐轿，男眷们骑马，一行浩浩荡荡来到了十里外的菩堤寺。

　　原来，昨日家宴，老太太曾提及北城的菩堤寺，王夫人便加缀了几句，说那寺院如今扩了一倍，后边新建了座大佛，一只手掌可容五十童子卧躺。听了之后，不说锦氏娘儿几个没见过，竟连罗兰罗惊众姐妹也都不曾目睹。
　　于是散席时，女眷们就定了，祭完祖祠，顺便去开开眼界。

　　到外边跟男眷们一说，锦家男子自无异议，恰罗重得了三日假，正可陪同。
　　罗茂则说自己明日要去户部一趟，只让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陪老太太好好玩玩。那下边的罗芳罗铃罗兰便跟着央求爹爹，结果也准了。

　　其实罗茂在户部挂的只是个闲差，罗重早听说他每日只去户部画个签，然后不是几个同僚去斗鸡，便是赶往八大胡同寻他的相好。五十几岁的人，还是毫无分寸。
　　罗重没法子说他，不管怎样，当年的事，罗重觉得父亲也有错。他对罗氏一族，都有一种亏欠感。故尔也只能让户部的几位老部下给盯严点，只要不出其他差子，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时罗茂身边的三个儿子也纷纷表态。
　　三子罗真一脸无奈说他明儿要上学堂，二子罗定搔搔头：我明儿店里有批别人典卖的古董花瓶到。
　　已有三分醉意的长子罗康便说：“明儿罗定铺子会有批货到，罗真要上学堂，就我同重弟一块儿陪外祖母祭祖去。”

　　话说罗茂虽是个不正的上梁，生下的三个儿子倒都是懂事的。

　　如三子罗真今年十五，已是名满京城的小解元，文采堪与其堂兄罗重试比高。相比较下，罗重的亲弟弟罗布与他同年同学堂，文章却差了些，今科只中了个秀才。

　　或者罗布因此总争着一口气，所以罗真说自己不去时，罗布也马上表态：自己也要看书准备会试。

　　长房二子罗定，在五年前接下了皇室退返罗府的祖业——位于西城的罗记当铺。说不上兴隆家业，但已够两房人吃穿不愁。

　　但罗氏最有钱的人就要数这位长房长子罗康。这罗康在十年前，是靠着父亲给的一点薄本，自己在西城开了一家茶叶庄，久而久之，便在京城有了三家分铺，薄有名气。五年前罗重又将皇室返还的十几亩茶园交予他打理，他便自己雇人种植采摘，然后将茶叶分销各地，如今他不多不少已有了十三家分铺。
　　他妻子胡氏的家族是作珠宝生意的，所以人人常说他胡氏果然是慧眼识珠。

　　只是罗康却是个财迷，本来身为大老板，只需泡杯茶京里坐镇即可。可他不，他这个老大非事事亲为，每日风雨不改，定时下茶园下分铺，到各地去巡视，很少有休暇日。

　　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罗重当时还真为这个大忙人能如此有孝心而感动。但第二天在菩堤寺，却看见罗康与锦博就呆在一间禅室里，两人闭门私聊，谁也不准打扰。
　　罗重才想起，昨日这两人一边斗酒，一边就结巴着要合资做什么买卖来着。果然不愧是商人，唯利而往。

　　罗重甚是无聊，去看锦子远与高僧切磋棋艺。他旁观几局，每每欲言又止，锦子远是绝对不能容许下棋时对他指手划脚的，罗重忍得实在辛苦，不如不看。

　　除了锦子远与锦博，锦氏这边只大宝小宝两个五岁小男丁，只会把眼泪把鼻涕擦在他衣袍上。

　　罗重是个有洁癖的人，曾经忍受过某人多年涂毒，可事隔多年，他觉得他的耐性已归零。
　　待把两个家伙塞给罗兰罗惊后，始松了口气。

　　由于事前与方丈打过招呼，今天寺内除了罗氏锦氏，再无其他信徒。
　　外祖母与舅母还有一干锦氏的罗氏的女眷，都执了三柱香，围着大佛的那只巨掌在虔诚地转悠。
　　罗重便赶紧掉头，当年既然母亲每日三柱虔诚的香烛也未保得合宅平安，他对神灵的信仰，已变得十分淡漠。

　　在经过一座观音堂时，他却听到了锦璃的声音，竟是嗔怪的语气。
　　“哪来的混帐话，快丢了去！”
　　里边丫环显然也为姑娘这难得的脾气吓了一跳，赶紧照办。罗成就见一根竹签似的东西被扔了出来，地上弹跳几下，恰到他靴子旁。

　　他一时好奇，便捡起来查看，果见是寺里的签竹条，上边还有数行字，未及看，就见锦璃跨步出来，后边跟着一个小丫头。
　　锦璃也看到了他，脸微微一红，低低叫了声表哥。
　　罗重眼尖，看到她手中在绞着一条帕子，这是她紧张时的动作，显然这些年，也未改。

　　再看一眼堂前的佛谒，便明白了，锦璃必是求了一支姻缘签。悄悄地将签条收在袖里，只问：“妹妹也信这个？”
　　罗重眼中的笑意很明显，锦璃心里越发虚了，表面上却镇定自若道：“表哥别乱猜，我只是为惊妹妹求了一支。”

　　“是吗，那我倒要瞧瞧了，是上签中签还是下签？”罗重本来还无意为难她，偏她连耳珠子都红透了，还砌词强说无，罗重倒好奇了，伸手便跟她要。
　　锦璃哪里拿得出来？却十分圆滑，笑道：“签文自然是记在心中，表哥要听，还得问惊妹妹答不答应。”

　　女人果然是狡猾的动物，只是没想到竟连小时最为淳厚的锦璃也变了，罗重感慨不已。

　　锦璃实在心虚得厉害，忙说自己要去找祖母去了，表哥自便。也不邀他同往，急忙就走了。

　　罗重信步就跨进了这观音堂，拿了个七锦斑斓的蒲团，盘腿而坐，再慢悠悠地将袖里的竹签拿了出来，细细看去。
　　只见上边似诗似谒，四句签文，却是上上签。念下来还挺顺溜。
　　“锦绣千金女，贤德万户求。锦罗共结带，佳偶本天成。”

　　只看贤德两字，就万万与罗惊对应不上了。倒是很合锦璃。连舅舅那样严谨的性子，对锦璃也只是微笑，道自己对这个女儿很放心。
　　若是旁人，拿到这支签，还不知要露出怎样的狂喜状来。唯独锦璃，却是一句扔了。

　　锦罗共结带，佳偶本天成。罗重细思，莫非竟是指锦罗两家可能因锦璃再度联姻？
　　锦璃今年好象是十六了吧？长房罗康早已娶亲纳妾，罗定今年也刚好十六，或许倒是良配。又想起失踪的二哥罗笑，比他尚长一岁，现今仍不知身在何处，不由黯然。

　　“少爷！”
　　冷不丁地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罗重不能不吓一跳。
　　抬头脸色就已十分难看，正想喝责这个没家规的奴才，那奴才却笑嘻嘻地拖了一只蒲团过来，学他的样子，对面坐了。“看什么这么入神哪，我也瞧瞧。”
　　不理他怒发冲冠还是目瞪口呆，伸手便夺了他手中之物。

　　“你——”罗重的表情已是哭笑不得。
　　纵使脸上粘了丑丑的眉，肤色也不知她怎么弄得黝黑，但那双灵动的眼，那任性的语声动作，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人？

　　轻轻地念了一遍签文，只肘便支在膝上，只手捏着签条往他面前一点：“是你的？”
　　罗重干咳一声，“自然不是我的。”
　　“那么——”她眼珠子一转，似乎已经猜到，却顿住了，信手把签条装进了自己的袖筒里。

　　罗重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拿它作什么？”依她的脾气，不会是想留着往后整人吧？罗重有点担心。

　　“这不是上上签吗？我想留着沾沾福，保佑我也能求到一支上上签！”林一却已翻身跃起，跑到供台上拿了两个签筒又回来，递给罗重一个。
　　“听说这菩堤寺的观音堂求姻缘是最灵的，来，咱们也来求一个吧。”

　　罗重拒绝。
　　“求你了，窝在红藕居我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了，你瞧，为了你，我都牺牲自己的美貌，把自己整成什么德性了？”
　　罗重是想板脸的，却忍不住笑：“是我叫你妆成这模样的么？我还没骂你，你倒有脸说！”

　　“重哥哥，求你了，陪我顽一回吧，就一回！”她耍完无赖就撒娇，罗重知道不依她，后边还会没完没了。
　　“好吧，就一回。”

　　林一让他双膝跪在蒲团上，表情要虔诚。
　　然后跟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信女，不，你是信男，重新，信女林一，忠心求恳，赐我良缘，信女若遂得心愿，来日定塑你金身。”

　　罗重没想到她还弄得一板一言，表情连丝笑痕儿也无，从未见过的认真。

　　“好了，开始摇了啊，不停地摇，但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否则会不灵的——”
　　林一这模样还真象庙祝。
　　罗重在她严厉监督下，不得不遵从。

　　“有了！”
　　罗重先得了一枝签，林一也跟着得了。
　　林一却先不拿自己的，倒拾了他的来看。

　　万花丛中男儿郎，青云有志国栋梁。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画眉悦娇娘。
　　她轻轻念完，眉头便也轻轻地皱了起来。
　　罗重趁她失神，便捡起了她的，只简短两句：枉有那玲珑心，徒生了下贱的命。
　　心陡的一紧，下下签，不舒服，明知只是凑巧，做不得真，还是心悸了。

　　罗重手稍一重，就把竹签折断了。林一凑过来，捡起来就着念了，便笑：“我命由我不由天，且看将来再说！”
　　罗重正怕她多心，连忙点头，勉强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不过，小重你的个性，我觉得这种结局却是注定了的。”

　　林一将他的签文笑嘻嘻地念给他听。
　　“万花丛中男儿郎，青云有志国栋梁。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画眉悦娇娘。”罗重跟着念了一遍，笑了：“前边两句还有点谱，后边却是胡话了。堂堂男儿，我等岂为女人折腰？还一心画眉悦娇娘——这写签的人，定是那些野史看得太多，把脑袋看傻了！我们大晋朝，可没这样低三下四的男人！”

　　“小重——”林一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罗重心里有些发毛，她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他都会倒霉。
　　“你知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就是嫁一个肯替我画眉的堂堂男儿？”林一慢声，“你说大晋朝没这样的男人，岂不是咒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要做老姑婆？”

　　“我什么时候咒过你来着？我只是说——”罗重一想，就闭嘴了。她许了愿，然后他求了这个签，其实他只是想说他不是这样的男人。
　　“其实我方才也只是随便说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我泱泱大晋？”
　　在他把话扭转过来时，她已翩然而去。

　　罗康见到罗重的时候，他手里正拿着一支断成两半的竹签出神。

　　“重弟，府里来人，说有罗笑的消息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二房，过了三道仪门，是个最大的富贵厅，平日专为接待贵客所用。
　　左边站着柳烟，亲自给他打帘子，同时凑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声。
　　罗重的神色，是辛酸与欢喜交杂，苦甜难说。

　　大厅里坐在椅上的人，正局促不安地捧着个茶盅左看右顾。突见门帘掀起，有女子清脆的声音说：“三少爷来啦！”
　　厅里人忙站了起来，只是起身太疾，忘了手里还捧着热茶，那白瓷儿金边的茶盅一倾，他没抢稳，水啊茶沫儿啊便扑了那蓝袄棉布衫半襟。

　　男子不停拍打水渍茶末，又是心疼又是慌张，这可是罗在他娘省出半月吃食给他新上身的袄子，若是留下茶渍，回家肯定要跪搓衣板的。一时竟忘了认亲这楂子事。

　　“请问您是——”罗重没法子看到他的脸，但那双骨节处处都有冻痕的庄稼人的手，还有那身土行头，都在告知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二哥！”心中一酸，不知怎的，突然就知道是他。

　　那人猛的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
　　一家子三兄弟，最亮的是三弟的眼。

　　他憨憨地笑了。
　　“三弟——”一只大手掌就要爬上对方的肩膀，可看见那织锦簇新的袍子，再看看自己湿湿的手，忙缩了回来，往身上擦了几把，犹豫再三，还是两手交叉兜进了袖筒里，那高大的身子也习惯性地弓了起来。
　　“你还、还认得我吗？”

　　罗重眼睛生涩，这还是当日意气风发、每日只打得同窗哭爹喊娘、自称京城大少的罗笑吗？
　　伸出胳膊，紧紧的、紧紧地抱住了那副粗大却已显佝偻的骨架子，勒得罗笑呲牙咧嘴。
　　“二哥！”
　　“三弟！”
　　谁说男儿无泪？只是未到伤心狂喜处。

　　罗重有太多的话要问二哥，但见他不时扯着自己身上的棉袄子，以为他是穿着不舒服，忙让柳烟来先服侍二少爷沐浴更衣。
　　罗笑连忙摆手，只皱着眉道：“沐浴就不必了，昨儿你嫂子才叫我洗的，就是这件袄子是你嫂子新给做的，现在沾了这茶渍子，不知洗不洗得了？”

　　旁边几个小丫头就暗里偷笑。
　　罗重听他说嫂子，忙问二哥您已经成家了么？
　　罗笑才猛想起，咧嘴笑道：“对了，你不止有一个二嫂，还有一个侄子叫罗在。”

　　罗重听说二嫂与侄子都在城外一老庄户人家家里暂住着，忙叫二儿带人去接了来。

　　这边柳烟劝二少爷把湿了袄子换下来，并保证：咱们府里有皂角，洗这染上的色渍是最有效的。不过您得马上把它换下来，让奴婢及时搓洗。

　　罗笑一听便眉开眼笑，马上就动手脱袄子。脱到一半，触到罗重笑吟吟的眼，才觉得似有不妥。

　　“三弟，我还是进你屋里去换身衣裳吧。”
　　罗重已隐隐看到里衫胸前的一个补丁，他虽是跟着芳姨到了乡下，可芳姨还从未让他穿过缀补丁的裳子。
　　反倒是林一的袄子，常常补了又补。

　　“好，我带你去。”咽下了喉咙间的硬块，搭着二哥的肩膀拍了拍。
　　两人并肩同行，身高相当，只是两张脸，一张是风华正茂，一张却似个树疙瘩。

　　柳烟早准备好了崭新的中衣夹袍，连同袜子靴子，一应俱新。
　　罗笑闻到衣上的薰香，踌蹰半晌，还是决定重新再洗一次澡。
　　只是轰走了帮她擦背的两个小丫头。

　　“你嫂子可是个醋缸子，被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罗笑讪讪地笑。
　　罗重挽起袖，“好，那就由三弟来代劳吧，正好听听哥哥与嫂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