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叔与林明宇》淡淡的沉寂

8、替身陆家伟

　　高骏捷一个星期大概来上一次，多数是晚上，有时也一起吃晚饭，在书房品茶是必备的节目。来的次数多了，王文叔也没有那么怕他，慢慢放松下来，俩人倒是能说上一些话了。
　　因为住在四合院，王文叔对四合院来了兴趣，经常到老城区里去转悠，拍照片，记故事，查资料，忙得不亦乐乎。高骏捷来的时候便把洗出来的照片拿出来给他看，跟他大讲特讲四合院的如意门、广亮大门，津津有味。
　　高骏捷一般都听着，腿伸一会盘一会，明明不舒服，就愿意坐那。本来客厅里有绒沙发，也可以喝茶看电视，但高骏捷就喜欢书房。大概是因为林明宇家也有一个架满书的书房，和王文叔家的书房多少有点气味相投。林家其他的地方金碧辉煌，不是这个小四合院能比拟的。
　　高骏捷看王文叔每天活得兴兴头头，连个屋檐墙角的也研究个不停，问他拍照片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给他出书，他也不肯，完全搞不懂他的生命价值，很有点纳闷。
　　一天，忍不住问他，“你到底为啥活着呀？”
　　“为了高兴呀。”王文叔不假思索地回答。
　　得。高骏捷彻底无语了，也彻底明白了林明宇和王文叔的差距。
　　高骏捷包养了三个男人，一个是银行的职员马文聪，一个是他现在的助理陆家伟，还有一个就是王文叔，这三个男人都有林明宇的影子，形象处事数陆家伟最像，王文叔最不像。但是，他在王文叔的身上花的本钱最大，几百万的房子送出去了，也不过是为了和他偶尔喝喝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大概是因为迷信。他在阴阳交汇的廊桥遇见王文叔，总觉得王文叔是死去的林明宇推荐给他的，不管喜欢不喜欢，他都得接受。
　　王文叔也有好处，就是不爱提要求。虽然他爱好不少，也买东买西，但总控制着不超过卡里的余额，也从来不向他开口要这要那，问东问西。
　　高骏捷觉得在这里很放松，每次来了之后，听他漫无目的地絮絮叨叨，颇能缓解激烈商场的紧张心情，因此觉得包养着他也是值得的。
　　王文叔开始并不相信高骏捷没有认出自己，只不过是爱演戏罢了，不过相处久了，从不见他出言试探，也不见他别有用心，对自己的行事也不太关心，只不过来聊聊而已，也不做出格的事，慢慢又有点相信他没有认出自己来，便庆幸自己也是爱演戏，否则恐怕早就毫无必要地露出了马脚。
　　不过，彻底相信他的确是一件意外之事。
　　一天，他到市内最繁华的商业街去逛，想拍拍城市浮华的一面，可以与历史沉淀的老屋做一个对比，正在大街上低头调焦距，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险些跌倒。
　　“小心！”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
　　和扶住的人一照面，王文叔完全说不出话来。

　　王文叔好像看到了三年前天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林明宇：一丝不苟的发型、妥帖合体的西装、英俊鲜明的脸、温文疏冷的表情，王文叔好像见到了鬼，猛盯着那人看。
　　“王文叔？”那人出声了，嗓音清亮高扬。
　　这声音有点不像，王文叔暗想，林明宇的声线还低沉些。
　　“你是王文叔吗？”那人还在问。
　　“哦。”王文叔反应过来，有点奇怪地问，“你认识我？”
　　“我是高峻捷的助理陆家伟。我帮你办房产证，见过你的照片。”
　　“哦。你——”怎么这么像林明宇呢？王文叔不好意思问。
　　“有空吗？我们一起喝咖啡？”陆家伟邀请道。
　　王文叔对这个伪林明宇着实有兴趣，就答应了。
　　俩人在临街的咖啡厅入座。
　　陆家伟神情寥落，毫无焦距地看着街外走过的人群。
　　王文叔则紧盯着陆家伟看。笔挺的衬衫领子，结实的领带，紧抿的嘴，一直挺着的上半身，咖啡厅里有无数的眼光从不同的角度汇集在他的身上，赞叹仰慕，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众人的焦点。原来林明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地生活着。
　　那样的生活并不好过，近乎自虐地束缚自己，几乎没有快活，只不过满足了众人的期望。如果林明宇当时不是这么夺目，高峻捷也不会千方百计地去夺取，本来就不舒服高兴，还要被人算计，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好？
　　王文叔有点感叹幸好自己不过是王文叔。
　　“像吗？”陆家伟突然问。
　　“简直一模一样。”王文叔真心实意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陆家伟觉得好笑。
　　“我猜的。”王文叔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像。高峻捷到我家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开口说话，说我一开口就不像他。”
　　王文叔很诧异。
　　“还不只这些。我穿他指定的衣服，姿势神态都从头学起，强迫纠正了两年，现在我除了像林明宇的样子一样活着，已经不会其他活法。陆家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在意，我自己也忘了。”陆家伟苦笑。
　　从前高峻捷是林明宇的助理，现在高峻捷找来一个跟林明宇一模一样的人来当助理，这事既古怪又好笑，着实诡异。
　　王文叔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
　　王文叔天天告诉自己林明宇已经死了，活着的是王文叔。这里却有一个陆家伟，天天催眠自己是林明宇，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王文叔问。
　　“也许。我原来是个穷小子，连上大学都是贷款的，身上永远只穿廉价的校服，现在过得人模人样的，大家都以为我从小出身富豪。谁知道？我到底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吧。”
　　“你喜欢就好。”
　　甲之鲍刺，乙之砒霜，不过是各取所需。
　　“也有不如意的时候。”
　　王文叔抬了一下眉毛，询问地看他。
　　“他上我的时候，一个劲的叫明宇明宇，我虽然把自己当林明宇，可是，这种时候，多少会难受。”
　　“他上你？”王文叔很吃惊，他一直以为高峻捷没有欲望。而且林明宇和高峻捷在一起的时候，高峻捷可是被上的那个。
　　“他不上你？”陆家伟也很诧异。
　　“不，从不。”王文叔有点小得意，“我这身板，他大概看不上。”
　　陆家伟仔细看了看他，有点了然。
　　“他还有一个情人。”陆家伟透露。
　　“啊？”王文叔又惊诧。
　　“是一个大学教经济学的老师，叫吴斌，高峻捷说他谈吐最像林明宇。”
　　“妈的，这高峻捷也太变态了。”王文叔感慨道。
　　“我算明白了，他就算再找100个，他心里那块还是空虚的，怎么也填不上。”
　　“人都死了，这又何必？”王文叔不以为然。
　　“谁知道，有钱人都是变态的。”
　　“可不是嘛。”
　　聊了一会，陆家伟口吐真言，“我说你小子没有一点像林明宇的，他怎么就给了你那么大个院子呢？”
　　“他说林明宇如果瘦了，就长我这样。”
　　“那如果林明宇胖了呢，他还得再找一个大胖子？”
　　“说起来我邻居还真有一个大胖子，200斤，林明宇要真胖了，说不定就长那样，胖子不都长得差不多吗？”
　　陆家伟哈哈大笑。
　　这哥俩越聊越有滋味，把高峻捷从里到外贬损了一通，成了莫逆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