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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游与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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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叔摆弄上了照相机。
仅仅在图片上欣赏建筑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开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流连,给一些有特色的建筑拍拍照,顺便打听打听一些老故事。
他的摄影技术明显不够用,自己觉得有需要变得专业一点,于是便报了一个摄影培训班。
日子是很充实的,孤独是早就习惯了。除了那段时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小的时候是因为太出色受人排挤,长大了是因为清高看不起别人,总之,他冷冷清清一个的时候居多。当然,从那段甜蜜温馨的日子里出来的时候很难受,不过也克服了,大概孤单原本就是他的本性。
他慢慢习惯了穿牛仔裤,穿卡其布的粗裤子,开始是为了扮演平凡的王文叔,后来食髓知味,明白西装是盔甲,裹得人性不能释放,哪像棉布那么舒爽自在。
与其说他在扮演王文叔,不如说是他在发现另外一个自我,他象刚出生的小鸡,慢慢地从壳里伸出头来,打量这个新世界,小心翼翼地从壳里出来,向左走出一步,再向右走出一步,看看周围的鸡在干什么,看看虫子在哪里,随着时间的推移,翅膀也开始长硬。
大户人家从小培养出来的优雅谈吐被他置之一边,甚至连姿态礼仪他都模仿平民,开始是觉得有趣,后来是觉得舒适,手脚也开始象王文叔了,现在,打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与王文叔重合。
林明宇已经死了。他高高兴兴地想。
“五一”长假的时候,王文叔决定到外地去玩一玩。
大学的时候曾经在杂志上看过廊桥的介绍,喜欢得很,一直没有时间去。他上网查了一些地方,决定顺着福建的屏南、寿宁、周宁、古田到浙江的景宁、庆元、泰顺,开展闽浙木拱廊桥游。
刚开始的时候很兴奋。
廊桥一般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民风淳朴,景色优美,不过山路崎岖,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很费时间体力。走到最后一站泰顺泗溪的时候,王文叔已经累垮了。
但是,他看到了著名的溪东桥。
坐落在溪流之上的溪东桥如多情的女子徘徊溪上,若飞若扬。四十多米长的廊桥屋脊中间,是两重檐宫殿式的屋顶,廊屋四角飞檐上翘,整个廊桥呈上扬走势向两岸飞渡。凤翥龙翔,月射寒江,世界消失了,感觉消失了,唯有廊桥在波光水色之上,在时间岁月之上。
它不讲过渡,不讲循序渐进,酷炫张扬,淋漓尽致,不由分说地占领了人的感情。
前景是溪水,碧色的水流在人与廊桥之间。岁月就这样流逝了五六百年,把大明王朝的一掬涟漪流成桥下溪水里的声声叹息。
这逝者如斯的水,会把我们流成什么呢?水流走了,时光流走了,生命的波纹稍纵即逝,微不足道,还有什么能留得下来呢。
听传说,廊桥是接通生命与死亡的连接点,生者和死者在这里相会,这种神秘意味,也许在潜意识里,是吸引王文叔的所在。
光圈设到F22,大景深从廊屋的这端穿透到顶头的那端。一道道立柱横梁纵横交错,富有节奏韵律地通向历史幽深处。F22的大景深,让人能看清最远处的幽暗细节,细节是一枚碎裂的汉瓦,一块残断的唐碑,历史有了这些细节,就有了生命,有了立体感。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这个熟悉的身影让人恐惧,王文叔的手抖了一下,他努力镇静地在镜头里确认着,始终没有抬头。
“嘿。”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来,锃亮的皮鞋做工精致,与周围格格不入。
王文叔慢慢抬起头,迷惑地看向他。
“是你——?”那个人很吃惊。
“啊?”
“你是那个王文叔。”
“哦。”王文叔只好点头。
“我是高骏捷。”
“哦。”王文叔继续点头,又有点察觉自己的不热情,亡羊补牢地打招呼,“你好。”
“你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吗?”高骏捷微笑地问,像知道他并没有想起来。
王文叔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在B市,图书馆,你在那里工作。”
“哦。”王文叔点头。
王文叔知道高骏捷最会演戏,既然他要演没认出来,他也只好配合。好在他本来就是王文叔,以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可是心中的恐惧总是无法消除,只能少说话。
“你怎么在这里?”
王文叔假装摆弄着照相机,不去看他的脸,“我喜欢摄影。”
“一个人?”
“哦。”
一时,两人都无语了。
溪上凉凉的风吹来,王文叔觉得有点冷。
“呃….”王文叔正准备说出告辞的话。
高骏捷同时出声:“陪我坐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拒绝,王文叔只好妥协了,他并不想与之作对。
他们在廊桥的边椅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
王文叔始终低头摆弄着镜头。
“我有一个爱人。”高骏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死了。”
王文叔猛地抬起头来,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其实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有十九个人的名字,我个个记得。有的人眼睛像他,有的人耳朵像他,有的人眉毛像他。你的脸象他,如果他瘦起来,就会长得像你一样。不过像也没有用,他死了,大概是死了,不然也不会找不到。怎么样也不肯出来,有时候我想,如果他以前真的爱我,现在就应该恨我入骨,就应该报复我,不可能连人都不出现。你说,他是死了还是根本没爱过我,根本不在乎我?要我选,我宁愿相信他死了。他死了好,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这种报复才够劲,才是真的爱我。”
高骏捷的表情有点狰狞,有点悲痛,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阴郁。
王文叔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哀莫大于心死。其实心死才是真正的人死。死都死了,还有什么爱恨?
“我听人说,廊桥是连通活人和死人的地方,特地千里迢迢跑来。我还想见他,死了也想见他。”
死都死了,也不让人安息。王文叔暗暗腹诽,慨叹自己倒霉,又有点不信:高骏捷本来就是演技好的人,又爱演,难道这是新剧本?
又沉默了很久,高骏捷的呼吸慢慢平缓,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
太阳开始下降了,金色的光线洒在溪面上,闪闪发亮,随着流水一晃一晃的,有点刺眼。
“其实你并不像他。”凝视了王文叔一会,高骏捷总结道。
真的?我自己也觉得不像。王文叔暗想。
“除了脸,没有一处像的。”
当初应该去整容,王文叔又想。
“不过我们倒是有缘。”
“啊?”王文叔睁大了眼睛。
“和我在一起?”
“什么?”王文叔有点吃惊,更多的是害怕。
“我在A市,看看我的名片,我养得起你。”高骏捷递出一张名片。
王文叔接过去看起来:皇明集团董事长,高骏捷。
从前林明宇也有一张一样的名片,简洁大方,真正高贵的做派,高骏捷原版照搬,一点都不改。
“我不认识你。”王文叔说。
“这不是问题。”
王文叔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我不是同性恋!”然后急匆匆地跑了,有点慌不择路。